第116章 回鄉偶書


  樹影深深,星河漸沉,微涼的春風拂過草樹,發出瘮人的沙沙聲。思兔閱讀sto55.com

  荒坡之上的這處墓園,其實不過二十來處墳冢。有最早營救關大石身死的馬忠,有死於太原保衛戰的楊三郎,還有村中缺醫少藥時、病死的一些老弱鄉民。

  白日裡過來,並無什麼特別之感,然而深夜孤身在此,卻不免令人有些膽寒。那女子將關林兒擄來,隨手丟在一處石碑前,便不見了蹤影。

  從被擄到現在,關林兒心中掠過萬千疑問和猜測,奈何身不由己,眼中淚如雨下,偏發不出半點聲響。心中隱隱想起爹爹講過的、江湖上一種截筋打穴的手法,便能令得身體酸麻,瞬間失去反抗之力。此時心中已然後悔萬分:自己當初未曾聽爹爹教誨、多學些拳腳功夫,以至於如今受制於人……

  待反應過來,已被她帶到了這裡。想起大半個月前,自己與某人攤牌時的一番對話,心中難免生出幾分愧疚來。

  無意間,又斜斜地瞥見、那墓碑上陰刻的隸字「亡夫故楊府君三郎之墓」,不禁心中大震。一口氣未及轉圜,竟雙目一翻、昏死過去。

  過了不知多久,遠處仿佛有人聲傳來。更涼的風划過草間,將枯敗細碎的草葉,吹在關林兒的鬢髮上。

  

  她悠悠轉醒,身上依然無力,有些痛癢部位無法去撓,心中焦躁難言,漸漸憋出了一身香汗。突然身體被人翻轉過去,一張熟悉無比的清俊面龐,正驚訝地看著她:「林兒……妹子!」

  來人便是楊朝夕,臉上驚訝已經轉為了憤怒。他扭過頭去,一聲暴喝:「妖女!這便是你說的『大禮』麼!你竟將林兒妹子這……這般擄來,她以後還要不要做人?!」

  柳曉暮不以為意、笑靨如花:「怎麼?我把你心心念念的林兒妹子送給你,難道便不算是一份『大禮』?唉!好心沒好報,怪不得世上那麼多的壞人。」

  楊朝夕又扭過頭去,看著雙目含恨、淚流不止的關林兒,竟似木偶般一動不動,也發不出聲響,便知是柳曉暮干下的「好事」。已經伸出去、想要替關林兒鬆綁的手,便又縮了回來:「妖女!你把林兒妹子怎麼了?為何她不說話、也不能動彈?!」

  柳曉暮蹦蹦跳跳地湊過來,循循善誘道:「這個都不懂?真是少見多怪。這叫『戳脈點穴』!江湖上慣用的法子,既能將人制住、又不傷及性命,實在是行走江湖、除暴安良的必備手段……」

  「你快給她解穴!我怎會不知?血脈阻斷、穴竅被封,時候一長、四肢便會僵死,以後都是殘廢。妖女,你好歹毒的手段!」

  楊朝夕悲憤難平、便要暴起,但想到自己並不會推宮解穴的法子,只好按捺住心頭怒火,只是口氣不善地催促她。

  「呦!心疼了?那你求我啊!說不定姑姑一高興,三兩下後,她便能活蹦亂跳了。只不過……我辛辛苦苦把她捉來,你不打算出出氣、報復一下嗎?你看,這麼精緻水靈的女子,放過了多可惜……呃,除了那什麼、你都可以去做。我先迴避一下,就不打擾你們敘舊了……」

  「回來!」楊朝夕已經出離憤怒,但形勢比人強,只得跪下一膝,眼中寒氣逼人,「曉暮姑姑!我、求、你!給林兒妹子解穴!」

  柳曉暮果然去而復返,笑吟吟地望著他:「姑姑答應你了。只是,希望你不要後悔哦!」

  說完,柳曉暮玉手連揮,隔著錦被在關林兒身上連點帶戳,不過幾息工夫,關林兒曼妙嬌軀,已能微微蠕動。

  楊朝夕眼眶赤紅,滿含歉意。正欲說話,卻見關林兒脖子微動、櫻唇歙張,雪藕般的臂膀不知何時、已從錦被中抽出。

  「啪!」的一聲脆響,楊朝夕左頰多出五道指印來,便是黑夜之中、也紅得鮮艷。

  「我恨你!我恨你……」關林兒靠在墓碑上,那削蔥根般的玉指,已捂住櫻唇,失聲痛哭起來。

  楊朝夕懵在當場,心中除了百口莫辯的慌亂,便是難以言喻的傷感。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又該做些什麼。

  渾渾噩噩間,那哭聲戛然而止。楊朝夕猛地看去,卻見柳曉暮斬在關林兒粉頸上的手,已然撤回。另一隻手扶住那軟倒的軀體,正要將她托起。

  「你殺了林兒妹子?妖女!我要殺了你!!」楊朝夕赤手空拳,便要衝上去與柳曉暮拼命。

  然而才跑出幾步,卻被她隨手擲來的石子、打中了左膝下的麻筋,一步不穩,便翻到在地。

  「小道士,我知你心中藕斷絲連、不肯放下。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江湖中人,若都似你這般遇事不決、手下留情,便有十條命,也不夠別人來殺。你和這關林兒,便到此為止吧!」柳曉暮說完這些,便又拎起關林兒,順著荒坡奔下。

  見慣了柳曉暮刁鑽任性的模樣,突然被她義正詞嚴地一番訓斥,楊朝夕竟有當頭棒喝之感。

  眼前墓碑上的字,開始變得清晰。楊朝夕默然間跪了下來,對著爹爹的墳冢,重重磕下三個響頭。

  晨光透進來,身旁鼾聲依舊。迷濛的雙眼緩緩張開,關林兒微微抬起頭,看了看房內熟悉的布景,又躺了回去,兩行清淚順著眼角、掉落枕上。

  昨夜恍如噩夢一般,又見到那個她其實不願面對的人。然而髮鬢上的枯草,卻認真地提醒著她:那不是夢。

  至於昨晚羞憤難當的經歷,她想,這輩子都要爛在心裡、絕口不提。自然、也決不忘記!

  寬大的錦被,正蓋著自己、以及叫做牛龐兒的夫君。關林兒確信,這樣溫暖而踏實的清晨,才是自己最欣然的歸宿。

  她睜著眼睛、想著這些,牛龐兒卻忽然翻身過來,一把將她摟住。

  關林兒面色微紅:「該起身了,別鬧!」

  牛龐兒撐起半身橫肉、一臉猥瑣:「俺昨晚發揮咋樣?」

  關林兒紅著臉啐了一口:「你昨晚脫完便睡著了,推都推不醒……啥也不是!」

  牛龐兒仿佛受了莫大質疑,瞪著眼睛道:「嘿!這還了得!昨晚沒成,現下加倍,教你知道啥叫龍精虎猛、厚積薄發……」

  小夫婦的日常,總是這麼平平無奇、且枯燥……

  卻說楊朝夕誤以為柳曉暮殺了關林兒,又帶走屍身,像是要毀屍滅跡,忙銜尾追去。一路竄高伏低、左右閃避,卻來到那處簇新的木籬茅舍。

  茅舍外是高大的野棗樹,楊朝夕攀在樹上,看著柳曉暮將關林兒從窗口送入,過得片刻,復又飛掠而出。身體微微一頓,便落在木籬之外,衝著他邪魅一笑,仿佛是在挑釁:想報仇,過來啊!

  楊朝夕怒火中燒,便躍下樹來,如一頭鷹隼般、向柳曉暮猛撲而去。柳曉暮身姿輕靈,微一閃轉、便竄開數丈,竟還回過頭,沖他做了個鬼臉!接著「咯咯咯」的一串笑聲響起,形如鬼魅的身影早遁得遠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楊朝夕只覺滔天怒意湧出,與後天之氣攪在了一起,在體內洶湧澎湃。溢出九竅和毛孔的後天之氣,迅速附著在四肢百骸上,平時常用的奔突身法、竟又迅捷了幾分!

  柳曉暮在前面引逗,他便在後方狂追,直到將楊柳山莊繞過三遍後,柳曉暮才踏出一招「扶搖直上」,輕輕落在某家的茅舍屋頂。

  三息過後,楊朝夕也緊追過來,看到眼前景象,不禁心頭一愣:

  這分明是自家的木籬茅舍!裡間燈火早熄了,卻不知娘親是否睡去,只好一個貓跳、輕輕落在院落中。接著又緊趕幾步、停在左面屋腳,使出一招「靈貓爬樹」,順著屋腳攀援而上,踩在了厚軟的屋頂。

  柳曉暮笑意更濃:「你想動手,這地方如何?不知陸家嬸嬸作何感想。」

  楊朝夕咬牙切齒,壓著嗓子道:「你殺了林兒妹子,卻還在這裡百般捉弄於我。你這樣的道友……我見一個便殺一個!」

  柳曉暮若無其事道:「你哪隻眼睛看見我殺人了?還是在你們人族眼裡,妖族便都是嗜殺成性的魔頭?」

  楊朝夕怒不可遏:「難道不是嗎?!我親眼瞧見,你一記掌刀劈斷了林兒妹子的頸骨,還敢在這裡狡辯!」

  柳曉暮無奈一笑:「你們人族,便最擅長疑神疑鬼,眼見不一定為實。好多誤會,都是你們想當然的『眼見為實』,而從不去認真細究。退一步講,即便我殺了她,你又能拿我怎樣?我又何必在這裡浪費口舌、與你扯謊?」

  楊朝夕方才一時氣急,卻也未曾確認關林兒生死,只是粗略誤判後、便自亂了陣腳。以至於不分青紅皂白地一通狂追,卻只是「關心則亂」罷了。此刻回過神來,心中微動,不禁覺得眼前妖女、倒也蕙質蘭心。寥寥數語,便將自己心中一個死結解開,便是這份智慧,也勝過許多人。

  柳曉暮見他面色漸漸緩和,才又道:「小道士,姑姑倒覺得,你還是當她死了。這樣以後,心裡反而好過一些。」

  楊朝夕嘆了口氣:「曉暮姑姑,今晚之事,我知你是好意。不過我們人族,終究是要講『禮義廉恥』,你這麼做,在我們人族,便是實實在在的胡鬧了。」

  柳曉暮卻道:「若是我說,今晚之事,便是故意為之。你又當如何看我?」

  楊朝夕聽罷,一時語塞。若她真是故意……倒有幾分「亂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藥」的意味。

  只是一想到自己曾魂牽夢縈的人、早已不是曾經的面貌,那種物是人非的蒼涼之感,又豈是幾句話便能彌平?

  人有生老三千疾,唯有相思不可醫!楊朝夕偏過頭,想要再說些什麼,柳曉暮卻早沒了蹤影。只剩自己滿頭亂髮,被吹散在風裡。

  是夜難眠,悵然若失。披衣坐起,便掌起燈燭,在外間的木桌前呆呆坐著。思緒飄忽不定,一會想起關林兒的決然,一會又想起娘親的不易:

  娘親上午去採桑葉,聽說累壞了,此刻果然睡得很沉、很香。或許她夢裡的自己、還是蓬頭垢面的「夕兒」,才會讓她覺得滿足而快樂。

  而不像現在的自己,總讓她牽腸掛肚、擔驚受怕……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吟誦至此,已是潸然淚下。

  一縷風從柴門縫隙中透進來,將燈盞驚得慌亂。楊朝夕心有所感,從藤箱中找來紙筆,一字一字地寫將下來:

  昨夢疑非真,燈闌落汝身。

  閒妝倭墮髻,慵傍瀟湘門。

  情苦傷中氣,魂勞念舊辰。

  煢煢香苑裡,長是看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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