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黑白無常


  官道揚塵,河風蕭索。思兔閱讀sto55.com

  畫舫擱淺過的水域,泥沙還未澄清。

  一些穿著黃帔、僧衲、披甲、山紋甲、各色襴袍和絳紅蓮蓬衣的屍身,雜亂地躺在岸上、泡在水邊。許多斷折斷的蘆葦將屍身攔住,才不至於被一波又一波的浪花、拖入深水之中。

  就在洛陽群俠、祆教眾人紛紛東去後不久,便是這血腥沖天之處,某團樹影下,兩團淺灰的輪廓一陣蠕動,卻現出一黑一白兩道身形來。

  

  黑影圓臉凶戾、披頭散髮,套著一襲烏青直裰,頭頂黑色高帽、上書「天下太平」四字。手裡提溜著一副鐵索鐐銬,孤魂望之驚懼、野鬼聞風喪膽,正是陰司鬼差「黑無常」范無救。一旁白影卻是長臉含笑,穿著縞素直裰,頭上高帽雪白、寫著「一見生財」,手中哭喪棒專敲亡魂,卻是「白無常」謝必安。

  二人長舌血紅、垂掛及胸,在一團又一團陰影下跳轉穿梭,見眾人已去了個乾淨,更加放開手腳。將浮在一具具屍身上、面容木訥的亡魂拘起,預備捉齊了、拉往陰司過堂。

  謝必安揮棒在前,在一具具死透的屍身上連敲,七魄登時依依不捨地、自屍身上遁出,迅速消散開去。旋即,他一棒指天,數道天魂便飄飄蕩蕩、往蒼穹而去。接著又一棒指地,數道地魂便自屍身中、渾渾噩噩坐起。

  這時,范無救怒叱道:「死生有命,咎由自取!」

  那些地魂聞言,便痴痴傻傻地向他涌去。旋即被他銬住手腳、綴在長長的鐵索之上,宛如一串坐以待斃的螞蚱。

  至於最後一道命魂,卻還須留在屍身當中。直到地魂至陰司過完審、受了刑,可以送去輪迴之時,才脫離朽爛之軀,與天魂、地魂重聚,以便投胎轉世。

  以往壽終正寢、或是夭亡有定之人,便有鬼差提前登門。只待這人咽了氣、身體僵冷後,便打散七魄、逐走天魂,只將那一縷地魂勾走。但也有橫死之人,因鬼差不能預知大限,便無法及時將這地魂鎖拿。這時,地魂便會四處遊蕩、成為遊魂。

  遊魂若只懷念生前之物、眷戀生前之人,往往回至舊宅,徘徊不散。直到七日再回到屍身上,確認自己無法還陽,才會萬念俱灰,隨著趕來的鬼差、踏上黃泉路,同往陰司銷案。

  遊魂若心懷怨忿、不甘橫死,便要化為冤魂,想方設法報仇泄憤。或附身生人,或借屍還陽,一面尋那兇徒、一面為害人間,被目睹之人稱作「陰魂不散」。此時,倘若無道修施法震懾,不免會有更多人因此而枉死。

  因而,當「黑白無常」覺察到洛水這邊異樣,便索性候在附近。一有發現死透之人,便立即將他(她)地魂拘了,免得禍及生人。

  似這般坐享其成的法子,倒也省事省心。兩差在洛水旁忙了半日,竟拘到數百道地魂!牽在身後,長長一溜,蔚為壯觀。

  兩差正待回一趟陰司,先將這數百道陰魂交割了再說。冷不防被一個豹頭環眼、須髯飛張的奇醜黑影,攔在了當路。

  「白無常」謝必安一甩長舌、連忙唱喏道:「鍾天師,別來無恙哈!我兄弟兩個正在此拘魂捉鬼、盡心辦差,卻不知哪陣陰風把您吹來了?」

  來者正是「捉鬼天師」鍾馗,只見他兩撇山眉倒豎:「范無救!謝必安!上天有好生之德!你二鬼卻在此袖手旁觀,放任這些人打生打死,然後盡拘亡魂、捉去交差。真是麻木不仁,毫無向善憫人之心!」

  「黑無常」范無救卻是長舌連抖、聲音含混:「鍾天師!死人不理活人事!他們愛打愛殺、與我何干?我等差事,便是勾攝魂魄、分定陰陽,免得惡鬼禍亂陽間。你若閒得慌,大可去除暴安良,誰又管得到你!」

  謝必安見鍾馗怒意更盛,忙圓場道:「鍾天師!我這兄弟素來心直口快、有啥說啥。不過他話糙理不糙,勸人向善止殺,本該是和尚、道士們的事情啊!咱們又何必越俎代庖呢?」

  鍾馗頓時有些語塞。今日之鬼,皆昨日之人,若非天災、人禍、衰老、疾病,紅塵俗世豈非要人滿為患?而陰司地府便是門可羅雀了。三界增減,自有定數,豈是他們區區鬼差便能干預?

  鍾馗黑著臉,沉默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我鍾九道,便是看不慣某些鬼差、見死不救……當年但凡有人攔一下本差爺,何至於血濺丹柱、一命嗚呼?」

  此言一出,便是耿直如范無救這般、臉上也不禁掠過一絲尷尬。

  謝必安乾笑道:「這個……當年鍾天師怒撞殿柱、震驚朝堂,叫那真龍天子之後科舉取士、再不敢以貌取人,也算死得其所……還是咱們弟兄兩個,去拘……接的您!爾後,東方不亮西方亮,鍾大人反在陰司加官進爵、揚眉吐氣!如今更是三界聞名的『捉鬼天師』,豈不比狀元公還要快意?」

  鍾馗聽罷,臉色才漸漸轉暖,撫了撫濃密飛髯:「咳、咳!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過去之事,不提也罷……本差爺有些餓了,范無救!你那鏈子上鎖著的,恰有幾個惡貫滿盈之人,不必過堂、也是永世不得超生。不如送給本差爺作點心……」

  范無救正待義正詞嚴地拒絕,卻覺手中鐵索一輕,鍾馗已經捏著七八道亡魂的脖子、閃到了十幾丈外。不禁氣急敗壞道:「鍾九道!你這饕餮之徒!待回到陰司,我必向閻羅王奏明此事!!」

  「悉聽尊便!」鍾馗聲音遙遙傳來,身形卻早去得遠了。

  范無救正要拘來幾道亡魂,飽以老拳、以泄私憤。卻聽謝必安忽道:「噤聲!隱形!有人過來了。」

  說罷,兩差便帶著一串亡魂,頃刻消失在一大團樹蔭之下。

  不多時,果然有十幾個黃帔道士和青衲和尚,鬼鬼祟祟折返回來。他們先是四顧,確定沒有祆教眾人埋伏後,才紛紛鑽入葦叢,很快各自拖著一串串人頭跑了出來。人頭沾滿泥污,早已面目全非,頭髮捆在一起、好似一條藤上的葫蘆。

  其中一個凶和尚嚷嚷道:「這裡還有許多妖人屍身,大夥不要搶,先斬了頭、回去再分!」

  此言一出,方才已經有些意動的凶和尚、惡道士們,這才按下爭奪的心思。依著那凶和尚所言,乖乖將一顆顆頭顱斬下,再將頭髮捆在一起、以便帶回。

  然而,就在這些凶和尚、惡道士剛動手不久,忽有許多無頭屍身,竟直挺挺立了起來!

  無頭屍兩臂前伸、雙腿僵直,從四面躍起,向這些凶和尚、惡道士圍攏上來,像極了索命的惡鬼。

  凶和尚、惡道士們很快便發現不對,頓時襠中一熱、汗毛炸開!連忙拋下手中頭顱,大呼小叫著向東面奔去,迅速消失在一片塵囂里。

  這時,范無救才從葦叢的陰影中現出身形,望著屁滾尿流、奪路而逃的凶僧惡道,冷哼一聲:「惡人自有惡人磨!他日橫死之時,本差必親自去拘爾等!」

  河面愈窄,水流漸急。

  畫舫浮在洛水之上,雖未揚帆,船速倒也不慢。甲板上,傷勢不重的祆教頭目和教徒們,或坐或站,聽著船外水聲,望著浩渺煙波,心中卻不敢有絲毫鬆懈。

  浪頭翻湧間,船身一陣顛簸。眾人面色如常,卻隱約聽到木樓二層的艙室內、一聲難掩喜色的驚呼:「楊公子,你醒了!」

  二層艙室內,柳曉暮早尋了個圓座,席地盤膝,調息運功。裊裊白氣、自青絲玉頸間升騰而起,面無血色的雙頰上,似已恢復了一絲紅潤。

  聽到楊朝夕已醒,她心頭自是一松。鳳眸只微微掀開一道縫隙,便又重新闔上。充滿泥丸宮的疲憊感,令她覺得抬起一根指頭、都是千難萬難。索性閉合六識,專心療傷。

  楊朝夕緩緩張開雙眸,渾身上下、皆是針扎火燎般的疼痛。這疼痛勉強可以忍受,可忽冷忽熱的身體,卻叫他有些難捱:「好、好冷……不,好熱、好熱!」

  便在這時,一隻微涼的柔荑玉手、貼在了他前額上,觸手一片滾燙:「楊公子,你這是熱症……小蠻這便去找些水來。」

  楊朝夕又勉力撐開眼皮,只覺天旋地轉,身上軟綿綿的、如墜五里雲霧。定了定神,才記起自己早跌回了畫舫中。此時身下繡榻、微微搖晃,想必畫舫已然脫險,只是不知祆教和群俠、究竟死傷幾何……天光從破洞漏進來,連綿不絕的浮雲、從洞口一一掠過。心中竟沒來由地,湧起一絲天地寂寥之感。

  忽地,方才那玉手又回來了,在他眼前揮了又揮。旋即,那傾城之容、竟湊在了咫尺間:「公子當靜目養神、莫作他想,小蠻先為你散去熱毒。」

  說話間,一方冰涼手巾敷在了額上,方才那眩暈之感,頓時好受了許多。楊朝夕依言闔上眼睛,卻忍不住開口道:「小蠻姑娘,你……你怎會是祆教聖女?」

  小蠻早命百合衛燒了一壺熱水。此刻正捧著瓷碗,朱唇低就、將木勺中的熱氣吹散,預備餵他喝下。忽聽他發問,手中木勺卻是一驚,重又掉落回瓷碗中:「公子……教中之事,恕小蠻不便相告……」

  「無妨。小道士已入我祆教,雖身份低微、卻也沒那麼多忌諱。」柳曉暮雙眸緊閉、面無喜悲,聲音卻從外間響起。

  小蠻這才從短短的驚惶無措中、回過神來,忙放下碗勺,攏手作焰道:「聖姑有命,莫不遵從。」

  禮畢,又自榻沿斜斜坐下,舀起一勺熱水、湊楊朝夕嘴邊:「公子先進些熱水,容小蠻慢慢說來。小蠻的身世,想必公子已略知一二。小蠻本是天竺國人,幼時流落到大食國,幾經輾轉、被旅居碎葉城的義父所救。義父明里是往來大食與中土的行商,暗裡卻是西域祆教的傳教使,他既傳我漢俗漢話,也教我武藝。

  沒過幾年,聖姑自中土來碎葉城找到義父,言明中土祆教聖女已死於兵禍,請西域祆教再派聖女前往洛陽。豈知,大食國尊奉伊斯蘭為國教,祆教自波斯滅國後、便已江河日下,教徒十不存一。義父便先斬後奏、為我行了封聖之禮,將我當做『聖女』來教授。

  今歲小蠻及笄,義父便令我跟著駝隊、一路往洛陽而來。其實到達長安時,小蠻便在祆正大人帶引下,見過了許多教中前輩兄弟。他們見我武藝尚可,還給我封了一個教職、便是『霜月護法』。」

  「原來,小蠻姑娘便是霜月護法!」楊朝夕心中驚訝、竟是一層蓋過一層,「早聽康麻葛說、祆教八大護法個個武藝高強。今日一路行來,原本只見到七位,如今卻是湊齊啦!」

  「只怕,又湊不齊了。赤水護法身中數刀,已是陣亡。」

  柳曉暮略顯低落的聲音,又自外間悠悠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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