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膜拜聖女


  天連水尾,霧鎖山頭。思兔閱讀sto55.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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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日漸漸西移,萬千雲氣緩緩而走、濃淡各異,鋪滿整個蒼穹。

  洛水蜿蜒、橫亘東西,仿佛將這方大地分成了兩半。來處是山,去處是城,人在船上極目四顧,眉眼間、皆是天地相接的盡頭。

  楊朝夕背對艙頂大洞,獨個兒坐在木瓦鋪成的歇山頂上,欣賞著無聊的風景,心頭兀自突突直跳。

  便在數息之前,他還在向柳曉暮追問那奇謀妙策、究竟為何?少年人好奇心勝,旁敲側擊、問東問西,卻也沒從柳曉暮口中套得半點答案。雖算不上沮喪,卻有些百爪撓心、坐立難安。

  柳曉暮見他這般,不禁噗嗤一笑:「又不是要洞房花燭,作什麼這般猴急?待會你只在旁邊看著,姑姑的妙計、便不言自明了。」

  楊朝夕被她這話語一臊,臉頰便有些熱辣辣地。立時側過頭去,不肯再看柳曉暮笑語嫣然的模樣:「曉暮姑姑要賣關子,小道不問便是。幹嘛要如此出言挖苦?」

  柳曉暮這才記起,這小道士便是因青梅竹馬的戀人,與旁人拜了高堂、行了洞房、結了鴛好,才一時心灰意懶,下了山來。此時縱然是玩笑,也不該拿「洞房」之語來刺激他,惹得他平白難受。

  一念及此,柳曉暮便微微低頭、溫言歉語道:「對不住!姑姑不該口沒遮攔,還望道友海涵。」

  楊朝夕聽她口氣摯誠,也知她絕非故意。才要回頭說點什麼,只聽叩門聲又起,卻是聖女小蠻那清泠的聲音:「姑姑!百合衛尋來了,請姑姑示下。」

  柳曉暮清了清嗓子:「都進來說話。」

  小蠻應下,便領著八名身著粉色蓮蓬衣的百合衛,鶯鶯燕燕,次第而入,齊齊地列成兩排。

  柳曉暮看了看小蠻、又打量了一番八名百合衛,才微微頷首道:「不錯、不錯!小蠻做事,愈發細緻入微。姑姑心中所想,想必你也猜到大半了吧?」

  小蠻攏手作焰、恭身敬道:「姑姑智計無雙!小蠻不敢妄加揣測。只是近來耳濡目染,說話做事、才有了些許長進。」

  柳曉暮揮手道:「百合衛,先將蓮蓬衣褪下吧!待會所行之事,用不到這一身教服。」

  八名百合衛聞言,紛紛解下蓮蓬衣,露出紋樣各異、薄透束身的衫裙來。霎時間,艙中奼紫嫣紅、環肥燕瘦,直看得楊朝夕眼花繚亂。

  「面巾全摘下來,讓姑姑比對一番樣貌。」柳曉暮說罷,八人便毫不猶豫、依言扯下面巾,露出各自真容來。

  八名百合衛橫列一排,皆是高鼻深目、修眉細頸。便在長安坊肆間的萬千胡姬當中,也是一等一的絕色女子。粗略望去,彼此間倒有七八分相似!

  一旁的小蠻見狀、也將面巾取下,站入八女之列。楊朝夕一看之下,也不禁嘖嘖稱奇:

  原來八名胡姬的姿容、比之小蠻雖有不及,但樣貌特徵卻與她相差無幾。便是尋常漢人,不細細分辨,也找不出太大區別。若再蒙上面巾、換上一模一樣的衣裙髮飾,便會有九個「小蠻」立在眼前!想必神仙來了、一時也不好分辨……

  想到此,楊朝夕不禁恍然大悟。這柳曉暮果然智計百出,如此故布疑陣、以假亂真的法子,虧她能想得出來!只是,卻不知這一真八偽、九個「小蠻」,會以何種方式現身?又如何發揮妙用、去闖那重兵把守的洛陽八門?

  柳曉暮看罷,甚為滿意:「事不宜遲!你八人須照著小蠻的模樣,速速更衣篦發、重整妝容。東西都在這裡了。」

  柳曉暮說著,卻從腰間摸出一隻巴掌大小的乾坤袋,解了綁縛,玉手入囊,足足掏出來五六隻、大小不等的錦緞包袱來。

  楊朝夕不由瞠目:那是什麼寶貝?竟還別有洞天!如此玄妙法器、這般神仙手段!自己除了艷羨之外,竟不知說些什麼才好。

  小蠻等人,對聖姑層出不窮的手段,似早已見怪不怪。紛紛上來將錦緞包袱接下,逐一打開,卻是好多副榴裙翠襦、披帛束帶,以及許多的胭脂唇彩、步搖花鈿、釵篦義髻、珠翠玳瑁、羅襪繡履……真真琳琅滿目,不勝枚舉!

  小蠻等人翻檢著衣飾等物,嘴上讚不絕口,心中卻不約而同、湧出一道明悟:原來女子,不論人妖,愛美之心卻是一般無二。

  柳曉暮笑吟吟看著眼前眾女,眼底頗有幾分得意。隨即輕咳一聲:「今日事畢,這些衣飾姑姑絕不會討還回來,全賜與爾等。還不速速更衣?」

  八位胡姬聞言,無不千恩萬謝、行禮如儀。當即在艙中寬衣解帶、散發卸妝,照著小蠻的模樣,互相改畫起妝容來,不時發出咯咯的笑鬧之聲。一時間,艙室內春光乍泄、滿室盈香,道不盡的綺麗芬芳!

  楊朝夕立在一旁,胸口擂鼓鳴鑼,腦中嗡嗡作響,身形卻宛如泥人木雕似的、半分也動彈不得。一雙直勾勾的眼睛、兀自盯著滿室春光,卻是看得呆住了。

  柳曉暮不禁側目打趣道:「小道士!難道不知男女之大防嗎?還是須姑姑親自攆你、才肯離開?」

  楊朝夕如夢方醒,一張臉登時紅到了脖根。雙膝微曲、兩腳發力,身體便躍出艙頂大洞,心中不知是慶幸、還是失落,又或是兼而有之,滿腦子全是方才所見的旖旎畫面:

  目之所及,當真是胖的綽約、瘦的婀娜,諸般風情入眼,叫人如醉如痴……都說美色蝕骨、佳人銷魂,誠不欺吾也!

  河風順著圓領、灌入袍衫之中,胸中燥熱之感,頓時大為緩解。艙室內嘰嘰咯咯的調笑聲,卻似無孔不入般、撩撥著少年人的心弦。

  水面騰起萬千細浪,被河風驅趕著、浩浩蕩蕩向畫舫奔涌而來,好似起伏的心緒……船尾櫓杆修長,被幾個船工賣力搖動著、在水中攪出一個個渦旋,又仿佛失落的記憶……船帆張得極滿,靜靜催動著舫船向東疾行,將兩岸的風景拋在身後,恰如那一去不返的過往……

  楊朝夕眼角微濕,眼前春水青山,變得模糊一片。那道日思夜想的倩影、竟也在腦海中模糊不清起來,猶如一個沉重的夢魘,在風流雲散中、漸漸淡去。

  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往事隨波而走,縱然萬般不舍,卻已無法挽留。

  不知過了多久,白日已開始向西面墜去。楊朝夕緩緩起身,轉過頭去,卻見小蠻不知何時、已坐在了大洞另一頭,臉上笑意傾城。兩隻繡履懸空、正輕輕擺動,頭上淺淺的一輪滿月,已顯出輪廓來。

  小蠻偏著頭,雙眸彎起、清音悅耳:「公子!姑姑請你下來,有事相商。再行二里水程,香鹿寨就要到了。」

  楊朝夕點點頭,忙收拾了心情,隨小蠻一同躍下。艙室中卻明顯暗了許多,八名胡姬早畫好了妝容。一眼望去,無論裙衫髮髻、還是焰狀鈿紋,與小蠻相較,均別無二致。

  小蠻重新將面巾蒙上,退入八女之中。九道人影一陣變換,待楊朝夕定睛再看時,卻也分不清哪個是小蠻、哪些是胡姬,不禁拍案叫絕:「姑姑此計,妙到毫巔!真假難分,虛實莫辨。」

  柳曉暮依舊盤膝而坐,氣色卻好了許多:「小道士!恭維之語,便不必說了。前面便是香鹿寨,姑姑已令眾護法、傳教使換上尋常教服,下船布置去了。待會,聖女便會披上聖衣、棄舟登岸,受那數百教眾頂禮膜拜。只是方才,地維護法已向我稟明,太微宮不但安排了明棋、更在我教中伏下暗子,欲對聖女不利。

  如今這畫舫上,只留了一些百合衛和教徒,可謂是守備薄弱、不堪一擊。姑姑傷勢未復,不能出手迎敵。故而一旦動手,九個『聖女』勢必兇險萬分。姑姑想請你到時全力出手,接應小蠻脫險。脫險之後是走水路、還是走旱路入城,你二人可相機行事。」

  楊朝夕眉頭先是一皺、很快又舒展開來,言語間已帶了三分傲然:「太微宮這些人,還真是陰魂不散!小道今日與祆教諸位是一條船上的人,姑姑既然開口、豈有推脫之理?」

  柳曉暮面色鄭重、點了點頭:「有你出手,勝算便又多了幾分。小蠻!我知你武藝不差、也通曉一些障眼之法,但你性命與祆教興衰息息相關,便容不得半點兒戲。若遇強手,切勿戀戰,與楊少俠速速匯合、保命要緊!」

  九位「聖女」之中,登時走出一人、攏手作焰道:「小蠻不才,謹遵聖姑教諭!」

  彤雲未燼,落日熔金。

  香鹿寨渡頭上,烏泱泱的教徒們紛紛站起身來,向西面痴痴張望。絳紅的蓮蓬衣聯成一片,宛如紅流赤波,在餘暉中被鍍上了一層虔誠的色彩。

  一枚小小的黑點,擦著水面、襯著夕光,在視野里慢慢放大。用力分辨了一會,才發現是艘畫舫。鼓脹的風帆、獵獵的旗招、張開的飛檐、朱漆的欞窗……畫舫上的一切,都逐漸清晰起來。

  望著越來越近的畫舫,教徒們無不心潮起伏,熱淚盈眶。雙掌皆攏成火焰形狀,在壇主何奎尼、麻葛康賽因等人引領下,開始唱念頌詞:

  「神主庇佑,聖女東遊。唯仁可表,唯德是求。聖法博奧,傳習諸州。從善如流,嫉惡如仇……」

  畫舫徐徐靠岸,頌詞漸漸止歇。一道船板自舫船上伸了出來,穩穩搭上了渡頭的木台。

  渡頭上人影幢幢,卻是靜默無聲。便連外圍看熱鬧的小民,也被這肅穆的氣氛感染,紛紛住口不言、一齊向空空的船板望去。

  空氣寧靜非常,只聽得到寂寥的鳥鳴、以及翻滾的水聲。

  少頃,在數百雙眼睛注視下,聖女小蠻披著一襲素色聖衣,蓮步款款、身姿盈盈,緩緩下了畫舫。緊隨其後的,是八名披著紫色聖衣的胡姬,以及數十位手執刀兵的教徒。

  小蠻走過船板,來到眾教徒讓出的一方空地上。眼前,是一座由數以千計乾燥的桎柳木堆成的小丘,手持火把的三位麻葛,恭身靜立,分列在側,表情莊嚴。

  隨著壇主何奎尼一聲高喝:「膜拜聖女!」

  數百教徒紛紛單膝跪地,攏手作焰、行聖火禮,朝著小蠻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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