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鶻鷹之懼,救貧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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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有靈性的扁毛畜生!

  楊朝夕心裡,頓時冒出這樣一道念頭。卻見那鶻鷹似是意猶未盡,竟吃力地站穩身形、向那孩童垂首行了一禮,眼神中流露出渴求之色!

  那孩童見狀一喜,又從身旁小布袋中掏出一隻瓦雀,捧到鶻鷹喙邊。待鶻鷹啄食咽下後,才繼續拿出瓦雀、接著投餵……

  如此吃過七八隻後,那鶻鷹竟謙恭地謝絕了孩童。接著鳥頭向左微偏、又向右微偏,用灼灼黑瞳,熱切地看向孩童,喉間湧起「咕嗚」的哀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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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童頓時露出為難之色:「小雪、小雪,俺可不敢放了你。師父說,還要留你給咱們乞兒幫效力呢!師父還說,你這鉤鐮一樣的爪子會傷人,不許俺接近你;師父又說若餵飽了你、便有力氣掙開繩索逃跑。

  你看,俺每天悄悄來給你帶吃的,已經是瞞著師父了……什麼?你說你決不逃跑?只是捆得難受?那也不成,萬一你說話不算話、一飛便沒了影,師父定然也把俺捆在棗樹上,餓三天三夜、不許學劍了……」

  楊朝夕耳力頗健,遠遠地聽著那孩童絮絮叨叨,像個話癆似的、耐心同那鶻鷹解釋著,不由忍俊不禁:「小猴子,你在那做什麼?」

  那叫做小猴子的孩童,登時嚇得一激靈,原地跳起半尺高、旋即又跌坐在地上。顧不得屁股疼痛,小猴子飛快將手中瓦雀和那隻小布袋掖到身後,慌裡慌張道:「沒、沒什麼,俺和小雪說話呢!」

  「是嗎?」楊朝夕揶揄道,「為師何時說過、要將『踏雪』餓三天三夜呢?它那隻爪子,還是為師親手上的金瘡藥。」

  小猴子頓時耷拉著臉、垂頭喪氣道:「師父你全都聽到了啊?那你能放了小雪嗎?它看上去好可憐哦!」

  楊朝夕看了看那立在地上、體型比小猴子也差不了太多的鶻鷹,再度失笑道:「它?可憐嗎?為師倒覺得,你捉的那些瓦雀更可憐些。」

  小猴子卻不知哪來的勇氣,登時抬眸、盯著楊朝夕,理直氣壯道:「瓦雀才可惡呢!齊娘每次曬穀子、晾菽豆,它們便成群結隊飛過來偷吃,轟都轟不走。俺便將它們打落,從前是和阿姊烤了吃,這幾日正好給小雪當點心。」

  楊朝夕也不惱怒,摩挲著小猴子亂蓬蓬的頭髮,笑道:「你怎麼打的瓦雀?為師可沒教過你這個。」

  小猴子變戲法似的、從腰間掏出一隻樹杈和牛筋製成的彈弓,耀武揚威道:「便是用這個啊!哼!整個乞兒幫,就只有俺小猴子會這一手絕技,叫、叫『彈無虛發』!」

  楊朝夕看他煞有介事的模樣,依稀如自己幼時一般頑皮,不由打趣道:「那麼上次你碰到惡犬,為何不用彈弓打它?」

  小猴子面容一呆,似乎從來沒反思過這個問題。忽地一拍腦門,懊惱道:「那天一害怕,俺、俺便忘了這事了。」

  楊朝夕怕他無端自責、損及道心,忙岔開話題。半認真、半開玩笑道:「小猴子,你能聽懂『踏雪』說話?」

  小猴子也撓了撓頭、鄭重想了想道:「師父,其實、其實也不算是『聽』懂。俺給你說了,你可不許像阿姊那般笑話俺……就是小雪、啊不!『踏雪』看著俺時,俺便知道它的意思。它其實不會說話啦!只會『咕嗚、咕嗚』地哼哼。但是俺一看它,心裡想說什麼、時常還沒說完,它便已經全知道啦!」

  楊朝夕聽得饒有興致,忽然不動聲色笑道:「是這樣啊!小猴子,那你問問它是雄鳥還是雌鳥?又從何處學來的那些點頭垂首的禮儀?」

  小猴子不疑有他,果然又轉過身去、與那瑟瑟發抖的鶻鷹一番交流,才回頭道:「師父,『踏雪』說它是雌鳥,禮儀是呆在行營邵中侯、還有那個壞公子邵青岡身邊時,自己學來的。它還說師父好可怕,身上有殺氣。師父,什麼是殺氣?」

  楊朝夕瞳孔微縮。或許小猴子赤子之心,有些類似釋門「他心通」的稟賦,也算不得太過離奇。但即便是「他心通」,也只是人對人才能用的神通。小猴子能「聽」到這鶻鷹的想法,鶻鷹亦能「聽」到小猴子的想法,那便只有一個可能:這隻鳥、不但是只妖修,而且靈智非凡!

  昨日幾番惡戰,更被鍾馗附體、滅殺了一隻術法高強的妖修,楊朝夕此時心裡、對妖修的警惕和敏感,早超過了從前。若非還有一隻叫做柳曉暮的妖修、與他結了道友,給他留下許多不錯的印象。只怕此刻,楊朝夕早已當機立斷、抽出長劍,要將這隻鶻鷹當場斬殺。

  諸多念頭閃過,只是一瞬工夫。楊朝夕定了定神,和顏悅色道:「殺氣,就是為師想要斬殺一個人、或者一隻鳥時,身上的那股殺伐氣勢。」

  小猴子專心聽完,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轉身再去看時,那鶻鷹竟站立不穩、「撲」地一聲跌倒在地,眼中只剩駭然之色,顯然是真正聽懂了楊朝夕的意思。

  小猴子忙一把摟住鶻鷹道:「師父!你不要殺踏雪!俺叫它一定聽師父的話,再不亂抓人害人。求求你了師父!」

  楊朝夕無奈嘆息道:「你倒心疼它。也罷!踏雪的性命便由你作保,它若安安分分,便養在這裡看家護院。若是惹是生非,師父先責罰你,再將它拔毛洗淨、燉了好做羹湯。」

  小猴子這才用臉蹭了蹭那驚魂甫定的鳥頭,乖巧應道:「嗯!踏雪保證聽話。咦?師父你去哪裡?」

  楊朝夕聲音遠遠傳來:「去前院等你!看看你近來武藝練得如何了。若不中用,師父一樣罰你!」

  小猴子剛剛高漲的興致,登時又蔫兒了下來。

  南市外東南,永泰坊覃府。

  乞兒幫幫主龍在田,一改平日邋遢模樣,幞頭扎得周整,身上是漿洗乾淨的灰袍衫,補丁顯眼。此刻正端坐在堂屋客位,手捧著一隻白瓷茶碗、反覆端詳。

  天極護法覃湘楚故作沉穩:「素聞龍幫主神龍見首不見尾,今日一見,果然氣度非凡。若喜歡這些茶具,覃某人這便差人取一套新的包好、供龍幫主閒暇把玩之用。」

  龍在田轉過臉來,笑眯眯道:「老乞兒寒酸慣啦!使不得這些金貴的器物。不如都折成銀錢如何?幫中還有幾百張嘴、每日等著米水下肚呢!」

  覃湘楚打個哈哈道:「龍幫主說笑了,銀錢之事都好商量。此次差事棘手,便是腳費再翻一倍、亦無不可。只是天時漸熱,若叫死難的教中兄弟曝屍荒野,即便未遭山獸啃食、只怕也要開始腐壞了。」

  龍在田知他心中其實頗為焦急,只是未顯露在面上,也不再賣關子:「覃大善人給的腳費已然不少,照行市規矩來便可。只是老乞兒還有個不情之請,望此間事了、覃大善人肯解囊相助。」

  覃湘楚見話入正題,順手捋了把須髯道:「龍幫主請講!」

  龍在田將茶湯一飲而盡,撂下茶碗道:「老乞兒早想修一間『積善堂』,大庇寒士,奉養鰥寡。奈何幫眾行乞多年、攢下的些許資財,還不夠置辦一處像樣點的宅院。所以才望覃大善人屆時拔幾根汗毛,能玉成此事,乞兒幫上下必感恩戴德!」

  覃湘楚聞言倒是一愣,萬沒想到老丐心中竟有如此宏圖,便拱手敬道:「龍幫主心繫生民之艱,原是天大的好事!覃某人略有薄財,此事自當應下。只是,弟有一言、須說在前頭。俗諺常言『救急不救貧』,皆因『升米養恩、斗米養仇』之理。龍幫主此舉,雖是大善、亦有『救貧養仇』之嫌。且『積善堂』易建、長興善舉卻難,所以『積善堂』一旦落成,便是個沒底的箱奩,只怕多少錢糧財貨投進去、也未必填得滿。」

  龍在田怫然不悅道:「這便是為富不仁的淺見了!賢者積善成德,富者錙銖必較。我自行善,何惜財貨?覃大善人,你只說可與不可,其他無須多言!」

  覃湘楚心中苦笑,果然「忠言逆耳討人嫌,花言巧語得人心」。正要再轉圜幾句,卻聽一聲輕笑自左面書房傳出:「呵呵!自古好心辦壞事之人、多如過江之鯽。龍幫主既不信邪,可敢與本姑……咳咳!與本姑娘立個賭約?」

  龍在田濃眉一皺:「婦道人家,也來置喙?覃大善人,你府中這尊卑長幼的規矩,可是有些稀鬆平常啊!」

  覃湘楚頭腦發懵,不知聖姑究竟何意。正要行禮恭迎,只見柳曉暮已自書房款款走出。一道無形氣勁射向他掌間,那剛要攏起的雙手一頓,便垂落下來,縮在袍袖間、疼得亂抖。

  柳曉暮卻嫣然一笑:「我是覃掌柜遠房表親、河東柳氏之女。盛朝向來不輕視女子,何故龍幫主心中、竟有此成見?莫不是龍幫主不敢與本姑娘打賭,擔心贏了勝之不武、輸了無地自容?」

  龍在田不怒反笑:「激將法?哼哼!柳姑娘既有此雅興?老乞兒便與你賭上一賭,便請劃個道兒吧!」

  柳曉暮成竹在胸:「倒也簡單。既然是積德行善,便由龍幫主尋兩戶貧苦之人、最好景況類似。便以十日為限,然後你行你法、我行我法,只看十日之後,哪一戶會貪心不足、哪一戶會感恩戴德?」

  龍在田不屑道:「這有何難!如今官貪吏刁,市井之間、最不缺的便是貧苦之人。似你這般嬌生慣養的富家小姐,如何識得生民疾苦?你必輸無疑!」

  柳曉暮卻更有興致:「哦?若本姑娘輸了,今日幫眾腳費自是一文不少。那『積善堂』不但給你建好,便是日常用度、也一蓋由覃府負擔。只是若你輸了,便該如何?」

  龍在田霍然起身、目光凜凜道:「若是老乞兒輸了,今日覃府給的腳費,我乞兒幫分文不要、全數退還。此外,老乞兒絕不再提『積善堂』之事!」

  柳曉暮也踱步上前,眼神氣勢分毫不讓:「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龍在田說完,綴滿補丁的袍袖一揮、便出了正廳,末了甩出一句,「乞兒幫數百幫眾、已在定鼎門外等候,聽候覃大善人差遣。」

  柳曉暮綽然而立,目送龍在田拂袖離去,臉上漾出玩味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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