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子虛之術,對影成雙


  雨初霽,雲漸收。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天光落矮樹,斜風動濕袍。

  洛陽初夏一場急雨,下了半晌終見分曉。通遠渠上群雄激鬥,到得此刻竟還勝負未明。

  隨著「普巴世尊」一聲響徹天際的痛呼,殺紅眼的兵募、衛卒們,攻勢竟都緩和下來,不約而同側頭望去。

  卻見李長源被暴怒的「普巴世尊」揮掌拍飛,手中還牢牢握著那柄「三清玄黃塵」。塵尾上漆黑如墨的黏稠液體、被甩成出無數黑點,落在有的道士身上,竟將道袍灼出一團團銅錢大小的破洞。

  乘機脫身的柳曉暮再不敢大意,一面向「戊土中宮」內的幾個老道大叫「退後!」,一面從乾坤袋中摸出一團金銀閃爍的漁網,揚手便向那陷入狂暴的「普巴世尊」兜頭灑下!

  「嗤!嗤!嗤——」

  漁網罩下,立竿見影。登時將個幾丈高的「普巴世尊」兜在其中,捆成一團瓦藍藍的圓球。網絲勒住皮肉,仿佛烙鐵烙在濕布上,燙起縷縷煙氣,發出瘮人聲響。

  這漁網便是五年前、柳曉暮爹爹柳崇嗣率青狐衛捉她回去時,用過的「金銀絲網」。後又經狐族罟師長老、亦既柳曉暮娘親阿槿一番祭煉,不懼刀劈火燒,威力更勝從前。尋常妖物若是被困其中,即便運足精元之氣、也休想掙開。

  只是禁不住柳曉暮軟磨硬泡,便將這「金銀絲網」給了她,作為戲耍之用。自那以後、柳府僕婢見了這位五小姐,便紛紛躲之而唯恐不及,生怕被她網住吊起、一番戲弄。於是今春她巧計逃出柳府時,便隨手將這「金銀絲網」塞入乾坤袋中、之後卻忘得一乾二淨。直到方才被鬆開脖子時,才想起有這麼一件法器來,當即掏出、要將這霍仙銅化身的「普巴世尊」捉起,再好好教訓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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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拍飛在地的李長源,已被「九宮八卦陣」中的同道扶起,道髻微偏、滿身污泥,又向「戊土中宮」趕回。

  柳曉暮見他無礙,當即援臂一探、便將他手中「三清玄黃塵」搶了下來:「長源真人!你這撣子不錯、借老娘一用。待收拾完這隻藍怪物,必定還你……」

  話音未落,便已揮塵作鞭,向困在網中的「普巴世尊」抽打起來,看得李長源和幾個老道哭笑不得、搖頭不已。

  陣外三十多個西域番僧,見他們奉若神明的「普巴世尊」,竟被一個女子捆住痛毆、無不目眥盡裂。竟不再理會方才「血口噴人」的楊朝夕,兩兩並肩、相輔而行,轉身便向大陣衝來。剛喘息不久的群道,不得不又打起精神、運轉陣法,將這些番僧擋在陣外。

  楊朝夕這才一溜煙跑出陣團,尋了株高大榆樹,飛竄而上。直驚得枝搖葉動、水珠撲簌,樹下仿佛又下了一灑驟雨,澆出一片斑駁的輪廓來。

  楊朝夕喘息未定,便又急吼吼催道:「鍾前輩!那妖物雖暫時被困住,保不齊還有什麼壓箱底的後招未用。你究竟有什麼法子,可以斬草除根、一勞永逸?煩請快快教我!小道感激不盡!」

  鍾九道雖未顯形,聲音卻是清清楚楚、響在楊朝夕耳中:「這法子嘛!說來容易做來難。只須尋一面大些的銅鏡,將這妖物全須全尾、映照其中,便可叫他這『身外化身』不攻而自破。」

  楊朝夕大奇:「銅鏡?這又是何故?」

  鍾九道呵呵一笑,莫測高深道:「小道士,你也是修道之人,當知造化生人,雖無好惡,卻分兩端。有應運而生者,成仁成聖,德化萬邦,故能四海昇平、天下昌寧;亦有應劫而生者,貪權奪勢,為害廟堂,故而內憂外患、天下板蕩。

  但你定然不知,造化生人、皆是『應實而生』;而三界之內,有神仙、鬼魅、人族、妖族,便不全是『應實而生』,亦有『應虛而生』者。這妖物真身便是得了某種機緣,學了一點『應虛而生』的法門,才幻化出這具『身外化身』來,代替真身修習旁門妖術。以期修至大成後、復歸本體,從而修為大進。」

  楊朝夕若有所悟:「鍾前輩的意思……這妖物非但只是一道『身外化身』,而且是『應虛而生』的化身?此外、鍾前輩所言那『應虛而生』的法門又是什麼?為何要以銅鏡來對付?」

  鍾九道當年乃是狀元之才,奈何一身抱負尚未施展、便飲恨黃泉,至今一直引以為憾。縱然得遇伯樂、做了天師判官,可滿腹經綸一直無處施展。

  此時見這小道士敏而好學、虛心求教,登時便被搔到了癢處,不禁洋洋自得道:「小道士若問旁人,未必便知這其中關竅。不過本差爺讀經萬卷、博聞強識,恰好見過這些旁門左道的法子,便為你解說一番!

  這法門稱作『子虛術』,歷來臭名昭著,卻有個雅稱、叫『對影成雙』。大致辦法、便是先尋一面大鏡,將真身映照其間,形成鏡像;旋即分出一道妖氣、輔以心頭血,對著那鏡像反覆描摹。同時念誦秘咒,便可將那鏡中之影勾攝出來,凝為身外化身。

  這法門放在妖族中,亦是邪術、禁術。只因那描摹鏡像所用的『心頭血』,須以活人開膛取血、趁熱施為方可。此法不但慘無人道、有傷天和,而且不易成功。也不知那妖物害了多少條人命,才凝成這樣一具化身來。」

  楊朝夕直聽得心驚肉跳、驚怒非常:「若是如此,這妖物當真該殺!可就憑一面銅鏡,又如何能滅掉這化身?」

  鍾九道也嘆了口氣道:「以『子虛術』凝鍊的身外化身,自有其詭譎奇奧之處。看似血肉之軀,卻如海市蜃景一般、只是妖氣與血氣凝成的虛妄之相。想以刀劈斧砍、水淹火燒,甚至道門符籙來滅殺,卻是白費力氣;那虛相必會設法逃遁,再借人血死灰復燃。

  唯一破解之法,還須以鏡照之,再厲聲詰之『爾是何人?因何來此?還不歸去』!便可令其知曉自己乃是虛相,重歸虛無之中。」

  楊朝夕聽罷,只覺心神動搖、匪夷所思。既憤怒於這邪術的歹毒,又驚異於這邪術的詭異。旋即細細一想,又大感頭痛不已:

  「可是,鍾前輩!小道要去哪裡、才能尋得一面大鏡,將那幾丈高的妖物『全須全尾』映照其中?」

  「咳咳咳……」鍾九道也被這問題嗆住,當下沒好氣道,「本差爺言而有信,答應吳正節的事、已然做完……法子也教給了你!至於如何尋鏡降妖,便是你自己的事啦!本差爺還要捉鬼來吃……呸!呸!還要捉鬼 交差,便不和你胡侃了,告辭!」

  楊朝夕當下急道:「鍾前輩!往後再要尋你,該如何用我這『馗符』?」

  鍾九道似已去遠,聲音遙遙傳來,竟有幾分飄忽:「雙齒相合,舌抵下顎、彈齒三通,起心動念,本差爺自會知曉……」

  待「曉」字傳來,聲音已幾不可聞。

  那鍾九道所言之法、想來非虛,可也正如他先前所言,說來容易做來難:那霍仙銅化成的「普巴世尊」,即便如今被捆在網中、縮成一團,也有近兩丈高。放眼神都洛陽,只怕連紫微宮、神都苑、上陽宮這等皇家禁苑中,也尋不來方圓幾丈的銅鏡罷?

  楊朝夕一臉苦悶、縮在樹上。心頭剛剛燃起的希望,登時又蒙上一層灰影。

  樹冠之外,柳曉暮正手執拂塵、一下一下抽在那「普巴世尊」碩大的骨軀上。幽藍的皮膚上多了許多創口,漆黑黏稠的血液流了下來、顯得既猙獰又詭異。

  即便如此慘狀,柳曉暮依舊惱怒非常。右手揮著拂塵、左手又將一個老道的天蓬尺搶來,對著「普巴世尊」繼續抽打。一雙繡履也不時抬起,重重踹在「普巴世尊」幽藍的肚皮上,宛如踢中厚實的土牆。

  然而「普巴世尊」卻似已失了痛感,三顆腦袋不但面色舒展、嘴角微揚,竟還輪流發出「桀桀」的怪笑聲,聽得群道直皺眉頭。

  楊朝夕已經知曉,柳曉暮這般如此、只能算是泄憤,想要滅殺霍仙銅這具化身,卻是半天用處也無。若非霍仙銅不肯丟下「如水劍」,只怕早便扔下這具叫做「普巴世尊」的骨軀,掉頭逃之夭夭。

  這時,眼角餘光無意中瞥見了通遠渠中的采沙船,忽地想起一則典故來:

  卻說漢末天下三分之時,那曹操偶從孫權之處得一巨象。欲知巨象多少斤兩,便以此題考較麾下諸官。有人建言說伐巨木、造巨秤來稱量,頓被同僚嘲作天馬行空、不切實際。即便巨秤造出,又有何人能提得起那巨秤?亦有人說可將巨象宰殺,切作數塊來稱量,便可知其重量;卻被曹操笑叱為武夫無腦、簡單粗暴。

  就在眾人吵嚷、莫衷一是之時,曹操有子名曰曹沖、不過垂髫之年,卻想到一絕妙之法。他令人將巨象驅至大船之上,將船舷吃水處刻出標記來;隨即將巨象驅回岸上,復以斗方大小的石塊填滿船艙、至標記處乃止。後將艙中石塊逐一稱量、總其斤數,終於稱出了那巨象的斤兩之數。便因此事,曹沖一時被人譽為神童。

  方才自己一直在想,要從何處去尋那幾丈方圓的大鏡、好將妖物映照其中。殊不知這等思路、與那巨秤稱象的法子,一般地愚不可及!

  若學曹沖之法,以舟為器,化整為零,難題便可迎刃而解!

  一念及此,楊朝夕福至心靈,登時想到一個絕佳的辦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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