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意經(三)
十天前銀煥和幾位同修相約下山祓鬼,刷歷練學分——這類任務一般都不會太難,目標也大多都是丁等和丙等鬼物,最多三五日工夫便能迅速解決了問題。思兔閱讀sto55.com之後其他同修返程歸庭,而銀煥貪戀山下花花世界,不想回來背課文,於是在外多盤桓了幾日。
「……之後他就沒了消息。」佟千震擦了擦額頭上的虛汗,接著道,「我這些日子忙於收購靈材,前日才回金極城,結果剛一回來就有人說廣源當鋪的老闆求見我,我本以為是這老闆收到了什麼好物,結果……結果竟然是點石……」
男人的臉上不由浮出愁苦,仿佛再說下去就要嗚咽出來,但他大鼻子小眼睛,做出這樣的苦相反倒有些滑稽。沈蘊咳了一聲,道:「既然點石出現在貴城的當鋪中,怎麼不順著這條線去尋人?」
「啊喲沈劍范,我們怎麼沒尋哪!」佟千震一拍手掌,「可是廣源當鋪光是小朝奉就有二十餘人,日日經手數千件當品;金極城每日有萬萬人往來,尋起來談何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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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蘊已經隱隱聽出佟千震的言下之意,嘴上卻繼續裝著傻:「城主座下門生客卿也有上千人,分頭去找不行嗎?」
「這個,這個……」佟千震勉強一笑,「叫沈劍范見笑,我金極城中門生雖多,但各個腦子裡只有黃白之物,你讓他們去看帳本,他們能看得條條分明,但讓他們畫個符祓個鬼於修為上實在是不中用;而且我怕煥兒是被什麼歹人拿住,我們貿然放榜去尋,若被歹人捏住了痛腳還是被那些無賴訛詐,就太不好了。」
總之就是不肯花錢。沈蘊腹誹。
「所以我才想到了天賢庭。」佟千震一通彎繞,終於拐到了正題上,「畢竟煥兒除了是金極城的少城主,也是天賢庭的學生嘛。我當年把螟子交給天賢庭,那是一百個放心的,但他如今孤身一人下落不明,我年歲過半百,膝下無親子,唯有煥兒這一個養子,他若有三長兩短,我、我……」佟千震喉頭滾動,硬是漲紅了眼眶,「——我曉得沈劍范一向光風霽月古道熱腸,庭中又都是天才,奇才,高才,還望守庭與劍范能相助一二!」
他說罷作勢就要跪下,沈蘊哪敢吃金極城主一跪,連忙伸手要扶。結果這麼一伸手,才發現手上輕飄飄的,根本沒有受到跪墜的重量。
沈蘊心中愈發好笑,朝著虞守庭瞥了一眼,見老太太一臉八風不動,他心裡才有了底,口中急道:「城主使不得,快快請起,我答應您便是。」
答應二字一出,佟千震立刻站了起來。男人眼圈也不紅了,苦相也不做了,喜色重新浮上面頰:「好好好,我就知道沈劍范有俠義,有正氣!有您出馬,再加上三五天賢庭的精英,必定能很快……」
「剛剛您送我的東西算是定金?」沈蘊打斷了他。
佟千震表情一僵,抬頭看向對方狡黠藍眸,終於反應過來對面也是一隻小狐狸。男人褐色眼珠在眶中輪了半圈,便不再偽裝,攏起手笑道:「怎麼可能,說是見面薄禮,當然是見面薄禮,等找回煥兒後,另有重禮向沈劍范送上。」
「事後的重禮還是在事前算清楚得好。」沈蘊微笑起來。他長得太過漂亮,聲音又清澈,就連說起市井算計時也不顯得俗氣,「既然是請天賢庭幫忙尋人,禮也不必送給我了。庭中有許多樓宇年代久遠,疏於保養,城主若能請人幫忙修繕,也是功德一件;還有如今鷹院內的年輕修士都以御行球作為上佳修習方式,但庭中球場只有一座,平時難免爭搶,若能多造上兩個就好了;還有天工閣內用於煉化法寶的丹爐儀器也是用了許多年的,要是能換成最新款的丹爐……」
他一樁樁清點著,佟千震心裡的算盤跟著噼里啪啦地打了起來,越算心裡越滴血,眼看小沈劍范就要說到打算連庭中草皮也順便翻一翻時,男人連忙制止了他:「夠了夠了夠了!這般大興土木,肯定動靜大得不得了,到時候如果擾了各位小仙師的修行就不好了!您說對吧,守庭?」
在座位上一動不動仿佛入定的虞守庭終於緩緩點了下頭:「嗯,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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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容易送走了佟千震一行,沈蘊扭頭向虞守庭笑道:「這位佟城主油滑得像泥鰍,宮禮范不會應酬,您不耐煩應酬,所以才叫我來的吧?」
「胡鬧。」虞守庭道。
「我怎麼胡鬧了,」他掂著手裡的點石,邀功道,「我這一刀宰得多厲害,叫他送法寶只能惠一人,翻新天賢庭可是造福全體同修呢。」
別人對虞守庭一向敬畏,說話大氣都不敢喘一下,沈蘊卻覺得守庭只是個不苟言笑的老太太,還沒丹成山下兇巴巴的浣衣大娘來的嚇人。他說著湊到了虞守庭跟前,繼續打起商量:「銀同修當然是要去找的,但這事的確有些棘手,目前全無頭緒也不知兇險幾何,或許他已經遭遇不測,又或許安然無恙,只是醉在哪個溫柔鄉……」
「有話直說,別學佟千震。」
「看在我為天賢庭謀了這麼大福利的份上,這一趟能多加點歷練分嗎?」沈蘊眨巴著眼。
老太太瞪他一眼,目光頗為嫌棄,「等你將銀煥帶回再議。」
「再議就再議,只要別不議就行!」沈蘊生怕虞守庭反悔,立馬行禮告辭溜之大吉,「那我這就去挑人了!」
天賢庭中庭訓第二條便是「協律」,強制要求所有學生下山必須組隊,數百年來也基本有了慣例——小任務四人一組,大任務八人一隊,若遇到八人也無法搞定的鬼物,就會立即撤退並上報,防止出現傷亡損失。
沈蘊自己估算了一下,覺得倘若銀煥真的出了什麼事,再不濟自己都能把他屍首帶出來,所以四人足矣,他盤算著應該帶哪三人時,正好看到了不遠處被鶴院妹妹們圍著的崔興言。
對方眼角餘光一掃到沈蘊,立刻向他飛快使了個眼色叫他不許來攪和好事。沈蘊回了個鄙視的眼神,還是瞬去了一旁的樹後。過了片刻,崔興言才快步趕了過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讓劍范大人久等。」
「崔少好福氣。」沈蘊挑眉,「你之前的鷹院姐姐又不要了?」
「是人家不要我。」崔興言嘆了口氣,又忿忿然起來,「還不是你這禍害!我好不容易和那姐姐親近一些,結果人家忽然含羞帶怯地塞給我一個香囊,」崔興言捏起嗓子學道,「『我知崔同修和沈蘊同修交好,可否將這香囊轉交給沈同修?』」
沈蘊樂了:「香囊呢?」
「我才不給你呢,你腰上掛得下嗎?」崔興言瞪他一眼,「不說了,找哥們有事?」
「銀煥下山一趟人沒了,守庭叫我去找找,你一起來嗎?」
「不去。」
「真不去?」
「真不去。」崔興言撇嘴,「我如今受了情傷,急需認識新的可愛妹妹,哪有工夫去找一個臭男人。」
「好吧,」沈蘊也不多問,「你知道其他人有空嗎?」
「不清楚,但我建議你最好別去邀請林林。」崔興言道,「如果是你去問他他肯定會說要去,但他最近掛了魔龍語二甲測試,單詞哭著都背不完,如果耽擱了重考就涼了。」
沈蘊深知魔龍語這門課的苦,「那我去問問小陶他們。」
找陶星彥最好找,反正不是在天工閣就是在冶丹房,結果沈蘊在這兩個地方轉了一圈居然都沒看到那一團髒兮兮的月白制服,倒是迎面遇見了兩位月白色制服的青年。
「燕仙師這是拖著阿景去考試?」沈蘊向室友打了聲招呼。
「不,我和他來找你的。」燕也歸道,「你近日是否要出庭入世?這趟我倆與你同去。」
沈蘊驚了:「燕仙師怎麼有事沒事就算我的行程?」
「我並未算你……」
「是你的卦好死不死又和我對上了是吧?」沈蘊接過了話頭,「不過你下山的話,這個月的試不考了?」
「四月我很閒。」
「你竟然也有閒的時候?」
「當然有。」燕也歸併不多做解釋。
對方雖然總愛幸災樂禍,但修為本事絕對沒話說,有他做隊友估計找起人來也會快不少。沈蘊看向一臉生無可戀的景頡:「你又是為什麼要一起去?」
景頡十分誠實:「歷練分不夠了。」
沈蘊:「……」
突然一下拉到了兩位隊友,只剩下陶星彥的去向,沈蘊這才想起自己現在是劍范,早開了天賢令的權限,可以查看所有同修的所在。結果一查之後,卻得到了一個頗讓他意外的位置。
「十三院?」沈蘊皺了下眉。
說來也怪,賞劍禮之後,陶星彥和路彌遠的關係忽然好了起來。沈蘊時不時就會看見小陶抱著他那堆稀奇古怪的法器去找彌遠,兩人也不知道唧唧咕咕在說些什麼,沈蘊問起過一兩次,他們都說只是在「請教問題」「探討學問」,聽得小師叔心裡莫名有點吃味。
他走到十三院,果不其然見到陶星彥和路彌遠在院中說著什麼,只是一方情緒激動,另一方表情淡定,二人一見他來便立刻閉嘴,淡定的那人朝沈蘊淺笑起來:「師叔。」
「又在請教問題,探討學問?」沈蘊笑道。
陶星彥尷尬一笑:「哈哈……沈哥你怎麼來了?」
沈蘊說了原委:「就剩一個坑,你要是不來的話我就隨便拉個人。」
陶星彥正要答應,忽然感覺身邊一陣寒意刺骨,他馬上跳了起來:「我我我爐子裡還煉著東西呢抽不開身!沈哥怎麼不問路同修想不想出去見見世面?」
沈蘊其實一直有意帶著路彌遠,但是新生第一年並沒有歷練需求,只用在庭內安心讀書習武即可,陶星彥看出沈蘊猶豫,繼續趁熱打鐵道:「庭中確實沒有新生第一年下山的先例,但他們那都是因為學藝不精,先生們不放心,路同修可是沈哥一手帶出來的,他什麼修為沈哥還不清楚嗎?」
說罷,他拼命朝路彌遠擠了擠眼睛。
「……」路彌遠抿了下唇,他望向沈蘊,一字一字輕聲道,「我是師叔的頭號跟班。」
——你是我的頭號跟班,我去哪兒都會帶上你的。
「那就破個例,彌遠來吧。」沈蘊並沒有忘記這個約定,他一錘定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