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骰子(四)


  一旦鬼氣憑附的鬼物被破壞,明瓊道人的殘餘靈識也將隨之消散。思兔閱讀520官網路彌遠厭惡此人,原想滅個乾淨,但他又想到之前明瓊道人曾說過六博樓真正的莊家並不是他,雖然對方話語大多是假,但這一句未必是謊。於是路彌遠驅使黑霧把那枚人面骰碾至粉碎,卻將那一縷靈識中的記憶消化了下去。

  一時間天光清朗,青山環繞。

  雲叢好風月,雲叢多貴客。

  「道長,這次我們家拉了一頭好羊牯來,不得給我們多分點嗎?」

  「對呀道長,那冤大頭應該手頭有不少錢吧?」

  「什麼好羊牯,窮酸得要死。」

  男人靠著窗,看也不看對面那幾位穿紅著綠的老鴇,只專心點著手裡的帳,「這人手上那麼大個靈寶戒指,結果拿去一估價,根本不值幾個錢。」

  「啊喲,我們又不懂什麼靈不靈的,反正在我看來有銀子就行啦!」女人們嘻嘻笑著,「要說還是道長會做生意,這世道如今這麼不太平,那些仙山宗門都說什麼要天崩地裂,各個如臨大敵的,偏您老人家又和咱們盤羊牯,又誆沒靈根的小孩過來修道,時不時還能去金極城賺一筆,這小地盤經營得比他們那些門派紅火多啦!」

  「太平世道能賺個屁的錢,」男人嗤笑,「就是這樣的亂世才能發財呢。」

  幾人在閣樓上繼續分著贓,忽然樓下傳來一陣喧譁。男人皺眉咋舌,起身過去掀窗不耐煩道:「吵什麼?就是因為你們一天天不專心修煉,靈根才一直沒法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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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不是的師尊,」窗外一個小童連忙解釋,「是有個男的非要闖進來,我們攔他不住……」

  「殺人了——」

  大門口的猝然尖叫打斷了對話,緊接著更多的驚恐慘嚎從外面傳來。男人這才意識到情況有些不妙,他示意幾位老鴇在房中暫留,自己飛身下樓往門口趕去。

  「讓明瓊道人滾出來!」

  「再不出來,我把這小孩也殺了!」

  明瓊道人剛一進來,就看見一個高壯男人一手持刀,一手正脅著一個半大的孩子。孩子哭泣不止,動也不敢動,脖子上已劃出了一道淺長血痕。這小孩是附近鎮上富戶的獨子,痴肥愚鈍得厲害,對方父母卻堅信自己孩子有大智慧,年年成箱成箱的往明瓊道人這兒送財寶,指望能讓自己的孩子有朝一日也成為一代宗師。

  大廳內此時已亂做一團,徒弟們一見明瓊道人趕來,紛紛哭天喊地地躲至明瓊道人身後,等待著師尊將對方拿下。

  「師尊,你快救救師弟!」

  「師尊,您的明瓊大法快使出來給壞人一個好看!」

  ……

  明瓊道人自然是想救的,畢竟這小孩死了,自己可要虧一大筆錢。想到這裡,他厲聲喝道:「你要找我便找我,刀下且留人!」

  那男人一見到明瓊道人,充血猩紅的雙目愈發狂亂,眼球上的紅絲亂舞,嘶吼道:「是你!我傾家蕩產請來你的法寶,結果根本抵禦不了妖怪!我老婆孩子!全都被鬼怪吃了!」

  「這……」明瓊道人微微一怔,旋即便反應過來。他清一清嗓,抬手示意對方放下刀子,口中義正言辭,「閣下家中慘變,在下深感哀念,但致使閣下家中滅門的是鬼怪,並非我門下弟子,所以還請冷靜……」

  「放屁!我要不是輕信你的花言巧語,說你的法寶有大神通,百鬼莫侵,我怎會放心讓家人跟我一起出門!」那人怒吼。

  明瓊道人覺得對方愈發不可理喻:「你明知世道艱難,百鬼齊出,不好好在家待著,出門作什麼?何況當初我傳你法寶時曾再三叮囑過你,日日需誠心供奉不斷法寶才能生效,閣下應該回想一下是你自己哪一日不夠誠心,才使法寶斷了效力!」

  「誠心?」男人聽見這兩個字大笑出聲,「我對道長一片誠心,對家人一片誠心,最後換得這種下場,那我倒要看看你的一片誠心,能不能救下你的這一幫徒兒!」

  「不可!」路彌遠脫口而出,呼喊卻消弭於無聲中。

  因為明瓊道人什麼都沒來得及說,男人手中長刀已立時橫劃下去。

  孩童臉上鮮血飛濺,脖頸處嫣紅噴薄。

  那男人殺人之後像是極為滿足,他依舊瞪視著明瓊道人,嘴角忽然露出了一絲古怪的笑意:「道長……」

  「你、你還想怎樣……」明瓊道人哆嗦著問道。

  對方並不回答,只聽嗶嗶啵啵幾聲脆響,男人的衣衫不堪變化而紛紛綻裂開。他的健碩背脊高高聳起,他垂下的胳膊不斷的拉長,再拉長,嘴角也在不斷地咧寬,再咧寬,裡面分明可見細密利齒——不過轉眼之間,他已變成了一隻足有丈余高的怪物。

  怪物俯視著他,眼睛也被變化拉得細長,卻還帶著一絲詭異笑意:「道長,您現在還幫我祓鬼嗎?」

  「啊啊啊啊啊啊——!」

  .

  噠。噠。噠噠。

  頭頂依舊有聲音,那些妖怪還沒走。

  如果是活潑一點的腳步,應該是那些小孩兒的;如果是帶著細碎環佩的腳步,就是那幾個臭婊子的;如果是那個沉重聲音的,就是……

  明瓊道人打了個哆嗦。

  之前那個來討債的妖怪突然發狂,見人就咬,而被他咬到的人片刻間也會變成一樣的怪物,如果不是自己眼疾手快將一個徒弟推出去擋了一下,恐怕自己就是頭一個遭殃的。他道行粗淺,學的也多是障眼法術和防身咒術,本身的那點靈力連御風而逃也不能,最後只能躲在宗門庭院地下的密道中,才勉強避開了殺身之禍。

  他原想著等這群怪物找不到食物應該就會離開,結果不知為何他們始終徘徊在頭頂,腳步來來回回,也將他徹底錮在了地下。以他的修為,實在沒法將外面這些妖怪全數誅殺,更沒法遁地逃走,等到丹田內的靈源耗盡,他也會如凡人一樣困餓致死。

  明瓊道人蜷縮在地,一遍又一遍數著自己小金庫里的財寶,才不至於讓自己昏迷過去,終於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的頭頂忽然有了不一樣的腳步,和不一樣的聲音。

  「找了半天,有什麼收穫?」是個低沉男聲,口齒似乎有些微卷。

  「唉,真可憐,這地方看樣子是一夕之間就覆滅了。」另一人聲音則用法術變化過,聽起來非男非女,非老非少,回音飄蕩,簡直不似人聲。他不答對方的話,自顧自道,「不過怎麼這群鬼物中又有道童,又有妓女?哎呀,小傢伙模樣還挺可愛的,如果再給他吃一隻鬼蝠,估計還能多一排牙齒。」

  男聲不耐煩道:「專注正事。鬼物徘徊不去,附近肯定有鬼隙,你再找找。」

  「我已經找到了,但這個鬼隙太小,根本不夠……」

  兩人的聲音逐漸遠去,明瓊道人慌忙爬起,用最後的力氣大喊出聲:「救命!救命!!」

  他多日困頓,聲音早已變得嘶啞細弱,也不知穿透了地面沒有,而在他呼救之後,那兩個聲音也消失了。

  難道已經走遠了?還是說沒有聽見?

  明瓊道人越想越驚慌,心頭已經涼了大半截。這時,他突然聽見頭頂暗門上響了兩下:「有人?」

  是剛剛兩人中那個說這地方真可憐的那位。

  「有人有人!」明瓊道人立刻回道,「請問這位仙師是來祓鬼的嗎?」

  「算是吧,你在底下做什麼?」

  明瓊道人便飛快地將原委說明,又小心翼翼道:「想必仙師已將附近的怪物都殺死了吧?」

  「沒有。他們還在,」那個聲音在笑,「你要見見嗎,我可以把他們喊來。」

  「哈哈仙師說笑了,我哪敢見啊……」明瓊道人額頭冷汗涔涔,他意識到對面並不是什麼好人,但此時不低聲下氣以求脫身,「仙師能在一群鬼怪中來去自如,想必道行十分精深,能否攜在下一程,待在下脫困後,必有重禮相送。」

  「外面到處天崩地裂的,有重禮我恐怕也沒地方花。」

  明瓊道人一陣咬牙:「那仙師待如何?」

  「我剛剛看到你房中有不少賭具,不如我們來賭一把吧。」那人道,「你要是贏了,我就帶你離開,你要是輸了麼……以後你就是我養的骰子。」

  養的骰子?什麼意思?明瓊道人有一瞬的困惑,但生存的欲望蓋過了疑惑,他毫不猶豫地點頭:「好,仙師想玩什麼?」

  砰地一聲,一道氣勁飛出,將門貫出了一個三指寬的小洞。洞外燦爛陽光正打在地面上,像一枚耀眼金幣。明瓊道人不適應地眯了眯眼,下意識地順著洞口往上看去,但狹小方寸間只能看見那人褲腳上的連雲歸鶴紋。

  卷嵐飛鷹,連雲歸鶴,是天賢庭的學生?路彌遠一愣。他附著靈識,想再看仔細一點,但明瓊道人這會已經頭暈眼花,被陽光刺得什麼都看不清。

  這時這位天賢庭學生已繼續道:「我將碗中三個骰子倒入洞裡,我若擲出三個一點,我就算贏,其餘皆為你贏。」

  這輸贏條件於對方不利,著實不公平,明瓊道人甚至懷疑對方其實並不會賭博,只是想戲耍他玩。既然這樣……他又看了一眼頭頂小洞,隔著一層厚重土地,三枚骰子在碗中骨碌碌滾動的聲音清晰可聞,就像是他此時狂跳的心臟。

  三枚紅骰均擲出一點的機會太低,而他能脫困的機會則要大許多……

  「好,仙師落子吧。」他終於點頭道。

  喀啦啦一聲,三顆紅骰落下,宛如三滴紅淚。骰子在地面上旋轉不止,一個一點。明瓊道人心頭一緊。

  第二顆定住,又是一點。

  第三枚還在旋轉,電光石火間男人再不顧其他,猛撲過去一把攥住了骰子!他緊握拳頭,哈哈大笑:「規則只說你將骰子倒進洞裡,可沒說我不能動骰,是你輸了!」

  洞外那人微微一怔,旋即也笑了起來:「約定規則里確實沒說你不可碰骰子,不過麼,我也沒輸。不信的話你自己看。」

  「什麼意思……」明瓊道人依言攤開掌心,霎時驚叫出聲。

  那一枚骰子居然生生嵌在了自己的掌中,唯一露在外面的那一面,正中恰好一顆紅點。

  「呀,是三個一,我贏了。」對方輕笑一聲。

  明瓊道人哀嚎著瘋狂地抓撓,想把骰子從掌中摳出,但紅骰卻紋絲不動,甚至像是有了生命一樣,開始吮吸他的血肉,攪碎他的骨頭,一併融合成一枚全新的骰子。地面上那人靜靜看著地下的一切,像是在看杯盅的骰子在滾動翻騰。

  「你這人膽子又小又好賭,偏偏輸不起,算不得真正的賭徒。」

  「不過好在可以做我的骰子,幫我看著別人來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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