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六)


  夜是漆黑的,據說鬼氣也是漆黑的。思兔閱讀

  舒喻知道這次事情非同小可,因為他第一次見到父母雙雙跪在堂主面前哀求:「喻兒才剛剛開始學習基礎心法,應桐城此行實在兇險,能否網開一面,讓他就留在堂內不要去珞山……」

  「掌教的命令是貪狼,文曲,破軍三堂所有弟子一同前往珞山,舒喻既是正式弟子,就得遵守掌教之命。」堂主道,「就連少主也得遵命前去祓鬼,誰還敢開其他特例?」

  舒母忍不住道:「可喻兒的修為怎麼能和少主那樣天賦尊貴的人比?何況少主身邊有無數隨從保護,喻兒只有……」

  「噤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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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喻父母伏地,淚流不止。舒喻躲在柱子後面,大氣也不敢喘。

  「我不是不理解你們為人父母的心,只不過……唉,」堂主看著眼前男女,終於做了讓步,「到時候會分為駐守和探城兩批人,你們二人和阿喻都歸在駐守那批吧。」

  及至應桐城,舒喻一家確實被安排在駐守的一批人中,負責接應壓陣以及看管符庫靈材——這任務自然沒什麼功勞,卻也不會有什麼過失。龍玄作風一向好戰激進,人人都想探城入山斬鬼,所以負責駐守的都是些修為不濟的三四等弟子,舒喻的父母在宗門中實力平平,到了這兒卻是精英骨幹,其他弟子事事都會過來請示他倆,儼然成了駐隊的小總管。

  如此忙碌了三日,初次離山的忐忑與恐懼逐漸淡去,駐地的氣氛卻日漸沉重,舒喻有時從帳中出來透氣,總會忍不住看向不遠處黑霧籠罩的應桐城——從父母疲憊神色,以及送來收殮的弟子屍體一日比一日更多來看,他知道城內的情形並不容樂觀。

  他也聽說了那位江少主被分在了探城的隊伍里。明明和自己差不多年紀,對方此行已經斬殺了好幾個鬼物,無論是誰提及都敬畏不已;而他卻只能和師兄弟們一塊照顧傷員,畫畫符咒,搬運物資,說不憧憬是不可能的。少年長吐了口氣,搖了搖頭,進帳繼續給弟子們換藥去了。

  第四日傍晚,駐地外忽然響起一陣嘈雜,舒喻和師兄弟聞聲趕過去,發現是幾名百姓正在和門口的弟子僵持。

  「求求仙師行行好,讓我們躲一躲吧,外面、外面全是怪物!」百姓有老有少,皆是衣衫襤褸,血跡斑斑,看樣子是應桐城裡的倖存者。

  「這……」弟子們面面相覷,「我們未得命令,不能放你們進來。」

  「仙師!」那一眾百姓跪了下來,「我們應桐城年年供奉你們仙宗,從未有過半點懈怠,求的不就是能得你們一時庇護嗎?」

  這一句話讓大夥頓時愧紅了臉,拒絕的話再難出口,沉默片刻後,終於有人小聲道:「我……我去找舒師兄過來看看。」

  片刻後,舒喻的父母便趕了過來,兩人一見這情形也大覺為難,他們這處駐地設有陣法,一般鬼物無法破壞,若放外人進來,便相當於給對方開了空門。

  看著舒父母遲遲不做表態,百姓們臉上也越來越絕望,人群中一名婦人忍不住撲了過來,將自己孩子往前一推:「仙師!我不進來了,但是求您發發善心,把我的孩子放進去,他才八歲,我真的不忍心看他……」

  「阿娘!」孩童哭道。

  哭聲傳染給了每一個人,駐地門口一片哀泣,這情景讓舒喻父母似乎也想起了自己臨行時如何跪求堂主,舒母臉上愈發不忍:「清哥,要不我們……大不了提醒所有弟子佩劍,一旦出現意外可以馬上壓住。」

  舒父看了一眼面前那個孩子,視線餘光又掃到了弟子中的舒喻,他嘆了口氣:「把他們安置在東南角的空帳子裡吧。」

  他揭下陣符,示意這些人進來,百姓們對著舒父千恩萬謝,互相攙扶著被引去了東南角。舒母也瞧見了舒喻,朝他招了招手:「喻兒。」

  舒喻走過去,雖在一個駐地里,卻是母子倆三天來第一次碰面。舒母抱了抱他:「才三天就瘦了。」

  「沒瘦。」舒喻抱著舒母的手道,「娘才瘦了。」

  「這幾天喻兒做的很好,」舒母把腰上裝著杏子糖的荷包解下來遞給他,「這是獎勵你的。」

  舒喻接過荷包,只從裡面拿了幾顆糖,又把荷包還給了母親:「娘也做的好,也要吃糖。」

  舒父母對視了一眼,都笑了。舒父道:「雖然喻兒沒能去前線除鬼,此番你也算小小歷練,等你修為再進益些,以後爹再帶你下山做一回真正的龍玄弟子。」

  「嗯,我一定努力練劍,到時候和爹娘一起衛道除鬼!」舒喻認真道。

  將那群百姓安排進帳子後,龍玄弟子們便繼續忙自己的事。過了兩個時辰,那位帶孩子的婦人忽然急匆匆地出來,又拉住了一名年輕的四等弟子:「仙、仙師,我孩子突然咳嗽不止,還流起鼻血了!」

  那弟子微愣,道:「那我去拿點丹藥給你。」

  龍玄中就算是最普通的丹藥,也比凡世藥鋪中的愈療效果要好,按理說一顆丹丸下去,孩子應該能立刻止咳止血,但一刻鐘過去,小孩的病似乎沒有絲毫好轉,鼻血已經糊了滿臉,紅燙的臉上氳著一層暗淡的灰,反倒像是更嚴重了。

  見那位母親焦急垂淚,這名弟子也慌了起來,他也是第一次下山:「不然先把這孩子安頓在我那個帳子裡,然後我去叫舒師兄過來吧。」

  婦人連連行禮:「多謝仙師,多謝仙師。」

  「護衛百姓,我應該的。」說罷,少年便抱起昏迷的孩童,送到了自己照看的病帳。他走得匆忙,只想快點找到更厲害的舒師兄幫忙,絲毫沒有注意到孩童的肚腹似乎比之前要鼓脹了許多,也完全沒有記起自己的這座病帳里昏迷著的其他人是貪狼堂的弟子。

  貪狼堂,龍玄第一堂,也是此次祓除行動里的一流精銳。

  .

  「外面什麼聲音?」舒喻抬起頭。這個時間大部分駐守弟子已經入睡,所以有異常聲音出現時會分外刺耳。

  「好像有蛇?」他的同伴縮了縮脖子,嘖嘖道,「這地方人沒了,畜生們倒是都跑出來了。」

  蛇的聲音會這麼大嗎?舒喻有一絲困惑,他並未細想,低頭繼續一筆一划畫起了符籙——符紙在城內消耗得太快,這批化清符明日貪狼堂的人就會來拿,他還有幾十張沒有畫完,今晚恐怕得通宵了。

  他剛寫完第一個字,那聲音又一次響起,而且比之前更近了。

  「師弟,我覺得這好像不是蛇叫。」舒喻道,「倒像是……像是什麼怪物……」

  「喻哥你別瞎說,外面都是咱們的人,怎麼可能有什麼怪物?」話雖這麼說,師弟的尾音卻也有點發憷,他放下了筆,「我出去看看。」

  舒喻看著師弟走到門口,後者還沒來得及拉開帳門,從帳簾外突然一隻胳膊伸入!師弟猝不及防,立時被這一股力道一把拖拽了出去。

  沒有慘叫。

  他聽見了比慘叫讓人更加恐懼的聲音,是骨頭被折斷,是血肉被生噬的聲音。

  舒喻的筆停在了原地,一滴硃砂從筆尖緩緩墜落,啪嗒一聲,像是一滴濃的化不開的血。

  師弟呢?爹娘呢?外面是什麼東西?外面的東西,是在吃什麼東西?舒喻的腦中一團漿糊,他本能地往後退縮,結果胳膊帶倒了一旁放符紙的木架,發出嘩啦一聲。

  外面吃東西的聲音停住了。

  下一剎,舒喻也不知道自己哪裡來的反應,猛地向旁一滾,恰好避開了黑影再次竄入的攻擊,黑影砰地衝進來,撞在了書案上。

  符紙飛舞間,這一次舒喻終於看清楚了黑影,那是……一位龍玄弟子,他的同門。

  龍玄弟子栽倒在地掙扎不停,那些散落的化清符上的咒力似乎對他有克制效果,他被困在符堆中動彈不得,齜著牙發出蛇一樣的嘶嘶鳴聲,他見舒喻依舊呆在原地,利齒又廝磨兩下,重新張開了口,牙縫間鮮血淋漓。

  「喻哥你嘶……怎麼……可能嘶……有什麼怪物?」

  少年最後的一點理智徹底坍塌,他尖叫著抓起佩劍衝出了帳門。而在他衝出的那一刻,遠方一隻紅光同時衝上雲霄,也將這死寂的夜晚徹底點燃。

  舒喻終於聽到了四面八方炸響的慘叫聲。

  誰也不知道這幾個時辰到底發生了什麼,不知道為什麼負傷前輩們忽然站了起來,從病帳里走了出來,不知道為什麼他們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開始攻擊起自己的同門。這些文曲堂四等弟子面對鬼化的貪狼堂弟子根本毫無還手之力,原本最安全的駐地此時卻變成了最可怖的煉獄。

  「貪狼堂的人怎麼會變成鬼物?!一定是晚上那些百姓乾的!」

  嘈雜聲音如流水從耳畔掠過,舒喻一個字也沒聽進去,腳下本能地跑著。

  「劉師兄,張師妹,我們一起拼了!龍玄的人絕不會逃!」

  舒喻逃著,他腦中只有一個念頭,一定要找到阿爹,阿娘……

  「求救的訊靈難道還沒有送到嗎!」

  阿爹,阿娘,你們在哪?

  「喻兒?」

  有人在叫他。舒喻停了下來,往聲音來源處看去。

  夜是漆黑的,漆黑中有一個人影向他伸出了手,碎裂的鯨脂鳥在那人腳下,黯淡光芒團團閃爍,正好照在了那人腰間荷包上——舒喻知道,裡面裝著幾顆甜甜的杏子糖。

  「喻兒?」那人一邊問著,一邊從陰影里又往前邁了一步,整個人暴露在了光線中。

  確實是阿娘,雖然她身上全是血跡,雖然她少了一隻眼睛,上半身不正常地鼓脹著,雖然她手裡攥著一條斷肢,斷肢的袖口繡著一朵杏花——阿爹的每件衣服上她都為他繡了杏花。

  但這個怪物的確是阿娘。

  舒喻突然不想跑了。他站在原地,朝阿娘點了點頭:「是我。」

  話音未落,怪物的嘴角狂喜地咧開,朝他撲了過來。少年恍恍惚惚地注視著眼前一切,身體已做好了被撕裂的準備,這時,他卻聽見了一道清澈的劍鳴聲從他身後傳來。

  母親在他眼前被攔腰斬斷,血霧濺了他滿頭滿臉。

  「遇到鬼物不可聽聲,要辨其形。難道文曲堂連這個也不教?」

  身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少年,對方看也不看地上屍身,逕自收劍後示意舒喻跟上:「走吧。」

  舒喻沒動。

  甚少有人敢不聽他的命令,少年臉上頓時露出一絲怒意,回頭瞥了舒喻一眼,不由冷嗤一聲:「我龍玄怎麼有這麼廢物的弟子,看到鬼物居然會嚇哭。」

  舒喻這才意識到自己在哭。

  他這樣無聲落淚的情形讓那少年齒間一滯,原本還要訓斥的話語突然咽了回去:「……這人……鬼物是你師姐?」

  「她是我娘。」舒喻指了指地上的那隻手,「那是我爹。」

  對方不說話了。

  兩個少年就這麼靜靜地站了一會,現在這個情形不適合任何大人式的客套,於是舒喻抹了把眼睛,輕聲問道:「我叫舒喻,你呢?」

  少年似乎不太願意看舒喻的哭臉,他把臉面向黑夜:「江子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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