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宵歲(一)
當天晚上,路彌遠一如往常去二人的秘密練武場,卻發現沈蘊早就笑眯眯地等著他了。思兔閱讀sto55.com見他走近,小師叔便將手裡的東西丟了過去:「接著。」
路彌遠伸手接住:「這是……」
「是魔龍那邊送來的劍,已經找小陶檢測過了,沒有任何問題,吹發可斷削鐵如泥。」沈蘊道,「我想在我那放著也是浪費,你不是正好缺一把趁手的武器嗎,正好試試合不合……彌遠?」
沈蘊後面的話兀地咽回了咽喉,因為對面的路彌遠不知為何,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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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盈淚水從臉頰划過,在下頜凝了一點微光,少年卻像是毫無察覺一般反問道:「嗯,我怎麼了嗎?」
沈蘊遲疑著道:「……你流眼淚了。」
路彌遠性子看著軟,實際倔得很,就算是小時候,小朋友落淚的次數也屈指可數。路彌遠皺起眉,抬手抹了一把,不禁有些愕然的看著指腹上的水漬,很快,又一滴淚落到了他的指尖。少年瞪大了眼睛。
沈蘊也被對方這突如其來的淚花驚在了原地。怎麼回事?難道因為拿到新劍喜極而泣了吧,一把劍而已,不至於這麼激動才對啊,還是說這劍上有什麼東西把彌遠魘到了?但我和小陶都拿過也沒哭啊……
沈蘊一頭霧水,路彌遠自己也像是被嚇到了一樣,無措地往後退了一步,「師叔我、我並不想……」
這簡直太莫名其妙了,少年用力揩著眼睛,想阻止這些不斷冒出的咸澀水珠,過了半晌,他感覺眼淚終於停了下來,才吸著鼻子小聲道:「我好了……沒事了。」
他重複了一遍,又補充道,「我很喜歡這把劍,謝謝師叔。」
沈蘊仔細注視著他:「你確定沒事?」
「沒事。」路彌遠眨了眨眼,睫上最後的一兩滴淚也濺落成了碎珠,他垂眸注視著劍低聲道,「我就是……就是剛剛拿到這把劍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覺得心裡很空……就好像四周變成了曠野,我一個人站在曠野里的那種空。」
沒有方向,沒有出路,本能在告訴他無論朝哪個方向走,收穫的只有孤獨。如永恆的孤獨。
「……那種感覺很難受,我可能就是被劍上殘存的情緒影響了,所以才哭了。」路彌遠道。
「等等……」沈蘊越聽越詫異,「彌遠,你這不會……是和這把劍共鳴了吧?」
路彌遠不解:「共鳴?」
「對,我當年拿到同春的時候也有過類似的感受,但不是空落落的,而是平靜,特別平靜,就像是睡在家人懷裡的那種平靜。當時因為我的表情毫不激動,師尊差點都以為我不喜歡準備收回去了……」沈蘊比劃著名,眼睛愈發明亮,「彌遠,這說明這把劍曾經承載過的記憶傳遞給了你!它認可了你!」
路彌遠握住了劍鞘喃喃,「它認可了我?」
「嗯!」沈蘊笑了起來,「我都沒想到這把劍會與你如此投緣,正好它劍名被劃了,那你要不要給它起個名字?」
路彌遠手指撫過劍身,半晌後搖頭道,「它好像不想要名字。」
「是麼?」沈蘊皺了皺眉,不過神州里多的是比這把劍脾性更古怪的法寶,他並不以為意,「但平時總不能叫他『這玩意』『那東西』吧,多不好聽。既然不想要名字,那就……就叫無名,怎麼樣?」
「好。」路彌遠握住了劍柄,「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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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這把無名劍後,路彌遠的劍術愈發突飛猛進,原本他的劍法都是沈蘊教的,現今則成了二人共同商討研究,並肩修習——正好這回生日沈蘊收了一堆亂七八糟的劍譜,可以慢慢吸收。這些劍譜有許多都是世人眼中的平凡庸本,又或是已經過時的舊招,但叔侄倆總能找出裡面的閃光點,當其中一人創造出新招後,另一人又會不服氣地再尋變招,每天琢磨得不亦樂乎。
劍是要練的,陣法一術也不能落下。畢竟已經到了下半年,過年回去還有事相求於師尊他老人家,沈蘊多少還是得撿起一點自己身為丹成峰親傳的自覺。再加上劍范平日還需要處理同修糾紛,於是乎他每天的日程便排得滿滿當當,再也沒空去鶴院那邊蹭課了。
祝桃的離去對鶴院的影響不小。她本就挺受學生歡迎,選修她的幻術詳析課的學生也非常多。所以當江子鯉的母親,孤引先生接手之後,她那一張仿佛龍玄祖傳的冷臉,照本宣科的死板講解,以及從不與學生親近的漠然態度,令已經適應課堂氣氛的大夥突然從天堂落入地獄。大夥暗地裡抱怨著,心中愈發想念和氣耐心的祝桃先生。
而不論換了哪個先生,教得如何,課依舊得繼續上。不知不覺,庭內的芬芳桂香釀成了冷冽梅香,小徑上的秋葉被西風卷進了流沄湖裡,棲於湖面的候鳥也紛紛離開,等大家在冬季制服外還得再套一件厚氅時,天賢庭這一年的課程也終於走到了尾聲。
年末的大考比年中那一場更加隆重,也更加要命——因為這份考試成績是會寄回各家宗門的。大家出來時都是宗門驕子,在入山門前便早已互相較著勁,不僅同修和同修比,宗門和宗門之間也在比。過年拜訪時兩方掌教總會互相一招呼:「您家送去天賢庭的後生們考的怎麼樣啊?」
考得好的一方少不了趾高氣揚地炫耀,至於面子輸了的那一方,這個新宵當然不會過得舒坦。
由此觀之,這個慣例實在是十分缺德。可缺德歸缺德,誰也沒那個膽子去向虞守庭申請,取消這慘無人道的規定。
唯一不受影響的只有兩類人,一類是鍾秀林這種散修。他們沒有宗門,自然成績單也無處可寄,完全無需擔心回家後看到師父的吹鬍子瞪眼。不過鍾同修今年卻格外奮發圖強,備考期間每天院舍藏真塔演武場三點一線,據其室友陶星彥說,鍾同修連晚上的夢話都是「我要名列前茅,打倒姓路的!」
前半句非常符合庭訓進益要求,而這後半句這種影響同修協律的話天賢庭並不提倡,嗯。
另一類人則不用想,便是那些你也不知道他們是什麼時候學習的,在哪學習的,用什麼方法學習的,明明都是一樣的課程一樣的作業,這些人卻始終能遠遠甩開一眾同修,穩坐金榜的天才中的天才。
沈蘊今天就在去考場的路上遇見了其中一位天才。
「燕仙師還有幾門?」他招了下手。自從他搬去劍范小院後,和這位前室友能遇見的次數便寥寥無幾。
「六門。」燕也歸頷首道。
「怎麼還有這麼多?」沈蘊驚訝,「你今年選課是不是有點太拼了,忙得過來嗎?」
「今年讀完最好,」燕也歸淡淡道,「明年有明年的事要做。」
「你不會是想提前畢業吧?」沈蘊之前有耳聞,說是玉釗山太卜年事已高,宗門內都等著燕也歸這位少卜大人趕緊接替位置。
「不。」燕也歸否認了,「我很喜歡天賢庭。」
沈蘊回憶了一下玉釗山那個又神神叨叨又壓抑的氣氛,贊同地點了點頭,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對了,你之前說要送我一支本命卦,都從八月拖到年底了,到底什麼時候算啊?」
「我已經算過了。」
沈蘊咦一聲:「算過了怎麼不告訴我,結果呢。」
燕也歸聽見這話後掃了沈蘊一眼:「不太對。」
「什麼不太對。」
「你給我的八字不對。」燕也歸的聲音波瀾不驚,「我只卜了一會,就發現不對了——若你的命盤是你給的那樣,那你現在應該缺胳膊少腿的在泥地里當乞丐,而不是在天賢庭里做風風光光的沈劍范。」
沈蘊:「……」形容的是不是太慘了點。
不過沈蘊思忖一會後便不以為意了,他是師尊路上撿到的孤兒,生辰八字都是師尊按襁褓上的字條推測出來的,會有錯誤也並不奇怪。
「唉,真是太可惜了,本來還想讓少卜大人來為我神機斷命,看來是老天不讓我知道我未來的運勢。」沈蘊頗覺遺憾地呼了一口氣,在冬日迅速凝成了一團白霧,「那我還能把禮物換成其他的嗎?」
燕也歸微微一笑,沈蘊立馬改口:「懂了,不耽擱燕仙師去考試了。我這就告辭,榜上見。」
「榜上見。」
考完了試,天賢庭里又舉辦了一場盛大的年宴晚會,算是徹底為這一年的學習生活拉下帷幕。次日冬月廿六時,天上正好下起了一場細密小雪,為各位學子返宗送行。
天光方明,庭內已積了一層薄雪。這樣的天氣最適合在屋裡醅一壺新酒,和老友敘話二三,可若可要冒雪御行回宗,就不怎麼舒服了。有錢如銀煥是絕不想冒這個寒冷,一張瞬行符便溜回了金極城的院子裡泡溫泉了,而大部分的同修並沒有這樣鋪張浪費的資本,大家在庭門口戴好圍巾兜帽手套,全副武裝後才敢踩上法器,臨走時也不忘向庭門口為大夥送行的禮范與劍范揮一揮手:「教範明年見!」
「明年見。」沈蘊笑著提醒,「雪天冷得很,御行記得慢點,滑一跤可不好玩。」
「放心吧!」有沈劍范的提醒,似乎將要踏上的歸程也沒那麼艱難了。
目送完所有人離庭之後,沈蘊把腳邊的一袋天賢庭發放的年貨丟給自家師侄,自己也拎著一袋年貨輕快地躍上同春。青年回頭對路彌遠笑著,藍眸在雪色下愈發璀璨:「走吧,我們也回家。」
「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