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宵歲(三)
寅時。思兔閱讀520官網穹鸞漱心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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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溫暖靜謐,就連宮夢錦養的那隻叫小橘的貓也早已團成一團,蜷在主人的身邊睡得正酣。宮夢錦伸手撓了撓小橘的下巴,獲得了對方滿足的呼嚕聲。她半眯起一雙熬得通紅的眼眸,瞥了下窗外。
此刻深夜最深,整個穹鸞內只有她的房間還亮著燈。
她其實今天不該熬夜的。師尊在雲叢鬥法尚未歸宗,她作為織夢夫人的衣缽傳人,除夕當天的應酬儀式便都轉交到了她的手上。等天亮之後種種祭拜,布置,宴會……少不了需要她來主持忙活,但她卻還在這裡挑燈夜讀著祝桃先生的筆記,屬實不應該。
祝桃留下的筆記足有滿滿一匣,從入天賢庭始一直到她教書授人,她每年總會寫上許多自己的關於幻術的心得,但因為記錄雜亂,導致宮夢錦這段時間裡只是大致分階段地梳理了出來。
她將視線轉回到面前謄寫了一半的紙頁上,猶豫地咬了咬下唇。
「就這麼睡了也不踏實,那就把這兩頁整理完……」
反正妝也卸了,少女乾脆狠狠揉了一下臉,又拿過桌案旁的薄荷油猛嗅了一下,重新坐回案前。
「善為化者,其道密庸,其功同人……先生好像很喜歡這句話。」宮夢錦按著額頭,瀏覽著自己整理出的手稿——祝桃在許多地方都強調了這句話。
鑽研了這麼久的筆記,她也大概能明白為什麼師尊一直不喜祝桃師姐。織夢夫人的幻術與她本人一樣張揚華麗,可造雲中城,蜃樓景,讓人在這盛大幻覺中心馳神遊,包括宮夢錦在內,穹鸞所有弟子都是承襲她的風格;而祝桃所追求的幻術之道,則如她喜歡的這句話一樣平和樸素,就像那些她藏在藤葉間的水母與游鯉,讓人看到後才會發現原來幻術就在自己的身邊。
宮夢錦甚至從心底暗暗覺得,祝桃先生甚至比自己師尊,更早的碰觸到了「幻」這門咒術的本質——有生之氣,有形之狀,盡為幻也。
如果能早點發現就好了,怪我還是對師姐關心太少,只想著她會不會缺好看的衣服首飾,從沒想過她需要的並不是這些……宮夢錦一邊思緒翻覆地想著些有的沒的,翻到了下一頁。
「……嗯?」
這一本筆記,又被撕掉了數頁。
之前祝桃也有幾本筆記是被撕過的,而一旦咒術文字出現了斷層,就跟建築缺少了梁木一樣,是無法將框架搭建起來的。
她注視著被撕出的參差痕跡,過了半晌嘆了口氣:「這就沒辦法了。」
「喵嗚……?」
少女抱起迷糊糊的小橘,決定趁天還沒亮,趕緊小睡一會。
.
卯時。龍玄貪狼堂校場。
就算是除夕,龍玄的早課依舊得按部就班地進行,而在眾人結束離開後,江子鯉依舊留在校場繼續練習,若不是舒喻來叫他,恐怕他不到午膳也不會離開。
「有事?」
「午時祭祖之前,還有一場祭劍需要少主參加。」舒喻把汗巾遞給他。
江子鯉接過來一邊擦汗,一邊問道:「祭劍禮?」
「是為了洗滌吞月戾氣的儀式。」舒喻提醒。吞月失蹤多年,這場祭禮便耽擱了多年,今年既然尋回,肯定是要好好操辦的。
江子鯉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我回去換衣服。」
舒喻連忙跟上。
宗門尚玄,平日白牆黑瓦的色調顯得威嚴肅穆,卻也讓人心生畏懼,唯有新年時點綴上的紅燈金紙,總算是給山門之中增添了些許生趣。
加上今天又是除夕,弟子們的臉上也藏不住地帶著笑意,就連總是板著臉的龍玄少主,身上那股閒人勿進的氣場也淡了許多。大夥見到他時也敢大著膽子上來行禮,說一聲「少主新年好」。
江子鯉對他們稍稍點了點頭,話卻是對著身邊的舒喻說的:「母親今年還是不回來麼。」
「亭主從天賢庭離開後,就直接回了孤引亭,」舒喻覷著江子鯉的臉色,小聲答道,「昨日掌教派人送過信,但亭主閉門不收。」
顧引蓮出山執教於鶴院,和鷹院本來就無甚聯繫,就算平日和江子鯉偶然見了,也如普通師生一般客氣冷淡,就連這次過年,她也是自顧自便回了孤引亭,根本都沒知會江子鯉一聲——若不是舉世皆知他倆是母子,二人關係簡直比陌生人還要漠然。
舒喻本以為江子鯉聽到這個消息又會難受,正想開解他幾句,江子鯉的頭卻突然轉了過去:「躲著幹什麼,出來。」
舒喻順著他視線看去,發現不遠處的景牆後不知何時蹲著一個人影。聽到江子鯉的話後對方肩膀一縮,尷尬地從景牆後挪了出來,沖二人咧嘴笑了笑。
「哥哥。」
是個女孩。
女孩穿著龍玄的制服,看起來約莫十四五歲,和江子鯉的眉眼有一兩分的相似,濃眉大眼很是英氣,昂頭笑起時,嘴角又帶了一絲不馴的野性。她咬字不甚標準,哥哥被她念得像「鍋鍋」。
「頤師妹,你得叫少主。」舒喻輕聲糾正。
「哦,少主鍋鍋。」江頤點頭。
舒喻:「……」
這女孩正是當初那位手持吞月的劍聖私生子,她在被龍玄發現後便改名江頤,認祖歸宗。雖然姓江了,但掌教江棐卻也沒讓她當龍玄大小姐,只收進貪狼堂,作普通弟子相待。
江子鯉繼續問道:「你躲我做什麼?」
「我不是躲你,我是在躲別個!」江頤說著,就把背在身後的烤紅薯拿出來,往二人手裡塞,嘴裡還嘀咕著,「格老子的真是……我就是拿灶爐悶個紅薯,就被他們當成耗子偷食,一頓瞎攆!」
江子鯉皺了下眉:「你說什麼?」
「我說我剛剛烤紅薯噻。」江頤答道。
「我不是指你的紅薯,我是說……」江子鯉嘴唇開了又合,眉頭皺的更深,「你一個姑娘家講什麼髒話?」
江頤瞪起眼睛,理直氣壯:「格老子不是髒話,是一種……一種情緒,哥你曉得吧?」
江子鯉一陣頭疼。
龍玄規矩森嚴,這會不是吃飯的點,被人發現偷用爐灶的話就算是江頤也少不了一頓教訓。江子鯉視線往旁掃了一眼,果不其然看到景牆附近有人正在搜尋江頤這隻小老鼠。他抿了抿唇,一把拉住了江頤的手腕,腳下往右轉去。
「少主?」舒喻一愣。
「換條路走。」
三人做賊一樣的離開長廊,轉身閃進了假山小徑。舒喻全程一頭霧水,視線在這對兄妹身上來回打轉;江頤卻無知無覺,還邊走邊開始剝紅薯吃,紅薯皮丟了一路,看得江子鯉眉角直抽:「你就不能回去吃?」
「可我餓了呀。」江頤還招呼道,「哥還有舒師兄你倆快吃啊,冷了就不好吃了!」
江子鯉:「……」
手裡的紅薯熱乎乎的,傳來沁甜而又不合時宜的香氣。江子鯉停了下來。
「去山洞裡吃。」
「啊?」舒喻更驚詫了,「可我們不是還得去換衣服……」
「來得及。」說著江子鯉一彎腰,鑽進了避風的山洞裡。
和自家少主躲在山洞裡吃紅薯,這對舒喻來說簡直是三觀都要崩裂的事情。他吃得戰戰兢兢,咬一口就回一下頭,老怕有人過來發現,另兩人卻全無顧忌,腳下亂丟紅薯皮。
甜糯的口感在嘴裡化開,撲面的陶然熱氣讓三個少年鼻尖都紅了。江頤吮了下黏黏的手指,忽然問道:「對了哥,你說我能和你一樣去上學堂的,到底什麼時候可以去啊?」
江子鯉表情一滯,臉上閃過一絲懊喪。他原本是想拿下賞劍禮,以此為籌碼換江頤來天賢庭,結果卻並不如他所願,甚至還讓江棐對自己愈發失望——甚至可以說,他這一年所有的不順與懣悶都是自這一場賞劍禮始。
見哥哥忽然沉默,一旁的舒師兄也狂向自己使眼色,江頤趕緊改口:「啊、哦那啥,其實我在龍玄也過得挺好……」
「明年就可以了。」江子鯉打斷了她。
江頤驚喜道:「真的嗎?」
「……」江子鯉看著自己吃完紅薯黏糊糊的手指猶豫了一下,最後決定也學江頤的吮了一口,「嗯,有人欠我一個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