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宵歲(十二)
「我、我……」
柴自寒駭得一動不動,喉頭能迸出的只有「我」字。思兔sto55.com他感覺自己這一天過得簡直太莫名其妙了,先是在門口跪了半天,吃了頓掛落,然後父親突然告訴他只要辦兩件事,就可以成為神州第一人。第一件事,就是跟著大夥在大年夜躲在這鳥不拉屎的犄角旮旯里朝龍王的心口.射.了一箭,現在還要讓自己了結他?!
他自幼跋扈,小奸小惡欺負人的事做了不少,但他的劍也只朝著鬼物過,現在讓他去殺一個活人,柴自寒只覺得背上那把重劍「幾人征」變得如有山重,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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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柴自寒還畏縮著,柴成周卻已經等不了了,男人恨鐵不成鋼地替他抽出配劍,不由分說地塞到了他的手裡:「磨蹭什麼,還不快去!」
柴自寒被他猛地推了一把,踉蹌幾步出了人群。再想後退已不可能,少年渾身顫抖著,看了看身後,又看了看前面,一個不小心正好和陰崖對上視線,嚇得他渾身一個激靈。
陰崖看著少年這瑟瑟發抖的模樣,不屑一哂,他乾脆欠身一撈,五指揪住了萩律的長髮,迫使著對方揚起了脖子,對他耳語道:「你看,待會你就會被那種小廢物砍死了,尊貴的龍王陛下還不打算找你的那些龍使們救你嗎?」
因為頭髮被用力拉扯,萩律額頭緊繃,青筋條條凸起,他順著陰崖的目光掃了柴自寒一眼,喘笑了一聲:「我好歹也是個會編故事的,有些情節發展多少都能猜到。哥哥籌劃多年,特地挑了今天動手,想必已經做了萬全的準備。如果我呼救,豈不是更方便讓哥哥一網打盡了嗎?」
「你……!」陰崖臉色難看地變了一變,不禁咬牙獰笑道,「萩律,那我可真要誇你一句聖人了,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了,還想保住那幾條小蛇?放心,你死之後,我馬上會讓你的眷屬為你陪葬。」
「是麼。」萩律不置可否,他視線轉向陰崖,問出了他最後一個沒有釐清的問題,「哥哥,此番勝敗,我已無話可說,只是有一點,我始終想不明白——你是如何知道囚龍柱對人無效的?」
「呵。」陰崖冷笑著,咬重了某個字眼,「囚龍柱對人無效,當然是有人告訴我的。」
魔龍天性嗜殺好戰,哪怕將陰崖囚禁這麼多年,龍域之內戰神餘威仍在。所以自己才設立囚龍柱,不僅是困了陰崖,同時也隔絕了那些潛伏在暗處意圖靠近的勢力。從方才情形來看,就算是陰崖勾結乾炎,那他們中間也必定有一個聯繫人。
「可是九幽之道閉鎖,絕無可能有人能靠近伏罪宮……」萩律說到這裡時呼吸一頓。
不。有一個人可以。
那個他給予特權,可以越過九幽禁制,來去自如的人。
「我說過了,一切都是你自找的,我不過是在今天全部奉還給你。」陰崖抓住了對方一瞬的神情變化,魔龍得意地壓低了聲音,「所以等你去了黃泉之下,記得替我謝謝你的另一個好朋友,沈丹成。」
說罷,他再不看萩律一眼,揚頭對著柴自寒喝道:「過來!」
柴自寒曉得是徹底躲不過了。他哭喪著臉,雙腿仿佛不是自己的,僵硬地挪著步子朝王座走去。短短的數丈距離,他卻像是跋涉了千里。待站到萩律跟前的那一刻,少年終於崩潰出聲:「我……我不行,我真的不行……」
他沒法對看著這樣一雙溫和澹然的眼睛下手。
「不爭氣!如此懦弱,將來如何成大事!」柴成周在後面罵他。
「少主!快給他一劍!」
「非我族類,少主你怕什麼!」
「反正他已經快要化鬼了!你就是提前祓除罷了!」
「要不少主讓我來吧!我還沒殺過龍呢!」
……
種種聲音灌入柴自寒的耳中,將他的漿糊似的腦子攪得稀爛,他哆嗦著嘴唇,目光死死盯著將要被自己處刑的人,像是在望著自己最後的救命稻草。
萩律也回視著他。已到了最後時刻,龍王的目光里依舊不帶任何祈求與示弱,只如長輩看著無知小輩一般無奈與惋惜。
「真可憐啊。」他說。
這四個字順著柴自寒的耳道貫穿了他的所有意識,剎那血沫橫飛。
「啊啊啊啊啊啊啊——」
龍鱗太過堅硬,重劍劈落的第一下像是砍在了鋼鐵硬物之上,反倒崩得柴自寒虎口開裂,血絲湧出。但已經崩潰的少年根本注意不到這些,他雙目通紅地再次舉起手臂,劍刃一下又一下拼命揮砸,伴隨著他近乎癲狂的吼叫:
「你是什麼東西!你他媽的有什麼資格同情我!你都要死了,也敢瞧不起我!你們都去死!去死!!」
柴自寒鼻涕眼淚糊了滿臉,他高高舉起重劍,猛地揮下——嗤啦一聲,鮮血終於如他所願地飆射出來,糊了他滿頭滿臉,一個東西伴隨著他的劍鋒滾落在地,發出咕咚一聲。
柴自寒也隨之跌坐在了地上,他怔怔看著面前的無頭屍體,感覺自己體內好像也有什麼隨著那個頭顱同時墜落,跌得粉碎。
在第一劍落下時陰崖便已鬆開了手。他靠坐在王座上,任由著柴自寒在前方表演,像是欣賞了一段極有意思的喜劇。等到柴自寒癱倒在地後他揚了揚眉毛,朝柴成周揮了揮手。
柴成周馬上腆笑著快步上前。
「我的東西呢。」
柴成周剛一遲疑,陰崖已眯起了眼睛:「我已經給了你更好的了,柴掌教。」
「呃……」
「人龍體質有別,柴掌教當心這玩意在懷裡放得太久,自己也沾染上了。」陰崖道。
聽到這話柴成周立時打了個激靈,趕緊從懷中取出一物,像燙手山芋似的遞給了陰崖。那是一枚小巧的黑色晶塊,和支棱在屍體上的箭簇的質地一模一樣。
「龍、龍王陛下,我們的約定,您沒忘吧?」柴成周結結巴巴地提醒道。
「沒有。」陰崖瞥他一眼,「我答應過你,神州歸你,龍域歸我。」
說罷,他將黑晶在掌中一碾,便見一縷縷黑霧自指縫中漫出。鬼氣!柴成周警惕地立刻拽著地上的柴自寒往後退去。
黑霧繚繞在陰崖的周身,黝黑皮膚上浮起和杏陵那日赫征身上一樣的花紋,他依舊鳩形鵠面,瘦骨嶙峋,但整個人的氣質卻變了。那股凶暴、殘忍、非萬人之血無法釀出的狂邪戾氣如有形的猛獸一般直撲向離他最近的柴成周!
「——!」男人被這股殺氣駭得雙腿戰戰,撲通一聲也如自己兒子一樣癱軟伏地,衣擺之下隱約一股腥臊味傳來。
陰崖鄙夷地嗤笑一聲,扶著王座緩緩站起。
嘩啦啦……
鐵鏈清脆的伴奏中,戰神三百八十二年來第一次從王座上站了起來。他起身的同時,龍尾上的囚龍鐵鏈隨之繃直,但這一次,陰崖不過是回身握住鐵鏈用力一掐,這一道折磨了自己無數日日夜夜的刑具便斷成兩截。
他赤足踏在血泊中走了幾步,停在了血泊的來源處,然後拽著染血的髮絲將那顆頭顱拎了起來。
柴自寒的劍太鈍,萩律的腦袋幾乎可以說是被一寸寸生鋸下來的,傷口處層次不齊,一片血肉模糊。龍王七竅流出的血已經乾涸,他眼睛始終睜著,凝固的瞳孔就這樣一瞬不瞬地與陰崖對視,向來溫文的嘴角懸著一個詭異莫測的笑意。
陰崖也跟著笑了起來。
「萩律,今後你可要看清楚了,」陰崖一字一句,「我是怎麼當反派的。」
.
亥時。玉釗山。
燕也歸靜坐在房內,桌案前擺著那支天卜卦。
不知為何,他今天一天都莫名地心神不定,尤其在天卜儀式結束之後,無論是看到同門喜氣洋洋的笑臉,還是看到宗門內高懸的紅燈,都讓他胸口有一股無名鬱氣騰起。
如果讓閒話群的人知道自己現在這個狀態,恐怕又要說他犯了見不得人好的毛病。
好在雖然心中躁鬱,燕也歸的臉上卻沒有表露分毫,門內弟子見到的依舊是他一襲白衣不染塵,宛如高嶺晶瑩雪,愈發覺得他端莊肅雅,不為凡俗節氣喜色,不愧是少卜大人。
等辦完了山門內種種繁瑣儀式,燕也歸終於能回到自己的房間喘息兩口。他做了一套咒術分析題,又把自己開學後要交的策論寫了個提綱,本以為這樣差不多可以讓心緒平復,但檢查時發現提綱居然寫了兩個錯別字,分析記錯了一道基礎算式,瞬間讓他的心情跌到谷底。
於是燕也歸把提綱丟進了火盆里,重新拿出了那支天卜卦。
靜下來後,心裡那個細小的聲音似乎也在逐漸變大,越來越清晰,那個聲音一遍又一遍的尖叫著——這卦不對!不對!
是哪裡不對呢。
以他目前的修為還無法進行天卜儀式,自然也無法自起一卦來做驗證,燕也歸一手撐著額頭,另一隻手煩躁地來回撥弄著自己的卦簽。突然間,他手指頓住了。
燕也歸坐直了身子,看向被自己撥亂的卦。他竟然無意識地給太卜吳止期算了一卦!
「不對……太卜他……」燕也歸定定看著面前交錯的陰陽爻象,「這不可能……」
腦中一個極其恐怖的猜想浮起,燕也歸猛地推開案幾,衝出了門!
玉釗山內燈火通明,弟子們都在房內守歲,並無人在外值守,所以也無人看到少卜大人發足狂奔的場景。燕也歸幾乎是用最快的速度沖回了長亭水殿,他以極其粗魯的姿勢一把扯下了這些煩人的厚重垂簾,在看到眼前景象的剎那,青年面上肌肉無法抑制地抽動著,最後終於爆發出哄然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燕也歸望著前方,笑得眼淚都下來了——在蒲團上的太卜吳止期脖頸低垂,四肢萎縮,一隻蒼蠅停在老人的禿額上,又被笑聲驚飛。
既然吳止期在七日之前便已壽數終盡,駕鶴西歸,那麼到底是誰,在今天為神州送上了大吉大利的祥瑞之卦?!
鐺——
山門之中子時的鐘聲再次響起,四序周回,舊歲除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