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杜河(二)
張廚娘說得隨意,卻讓沈蘊一口甜粥含在口裡沒能咽下去。思兔閱讀sto55.com
他叼著勺子咬了片刻,然後把剩下的粥三下五除二地倒進嘴裡,將碗往桌上一擱:「我出山一趟。」
張廚娘連忙追出門外:「你這孩子,一會就要吃午飯了,又要跑山下去野啦?」
「午飯給我留著!」
沈蘊對四年前小杜河的經曆始終模糊。師尊和寧微師姐都說他是重傷加上受了驚嚇,所以才對當時發生了什麼記不清了,這個理由十分正當,十五歲的他也就順理成章地相信了他們說的話。然而自從路彌遠甦醒,來到天賢庭之後,沈蘊便對四年前發生的事情產生了懷疑。
那天在小杜河到底發生了什麼,遇到了什麼樣的鬼物的襲擊,為什麼彌遠傷得會比自己重那麼多……這些問題他原本打算等師尊回山後直接詢問,可昨夜的一場變故,讓他的計劃徹底打亂,也讓他明白自己是一直被隱瞞的那一個。
為了以防萬一又出現當年的遭遇,沈蘊先回了一趟自己的房間,拿走了同春以及一疊符籙,剛要出門,想了想,又轉身去箱子裡翻找半天,摸了一顆蛋出來。
陶星彥經常給身邊朋友塞各種亂七八糟的法器,成品半成品都有。小神童希望大家勇於擔當試用者,為他的煉器之道作出貢獻,給他一點用戶體驗反饋——但鑑於之前崔興言被他發明的噴火碧玉壺燒了眉毛和頭髮,導致半個月沒法出門,所以大家一般都對他的發明造物笑納之後便壓了箱底。
而他給沈蘊的法器中就有這顆蛋,陶星彥說它的名字叫做「蜃景」,但因其造型,大家只叫它「剩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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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陶星彥說只要將此物在靈氣殘留之地破開,就能於群霧蒼茫中見昔年光景,溯前塵舊事,聽起來仿佛很厲害,實際效果鍾秀林已經測試過——時效只有一瞬間,光看到個人影白煙就消失了,而且還是一次性用品,摔完就沒,讓鍾秀林摔了個寂寞。
沈蘊拿著這顆蛋掂量了兩下,咋了下舌:「希望這次能摔出點有用的東西。」
離開山門前他抬頭看了一眼,觀風院的方向始終毫無動靜。
小杜河自丹成峰麓中始,由西向東繞兩伴峰後順林而下,最後匯於葵江,澤被平原,無汛潮之擾,也無涸源之憂,算是方圓十里八鄉的母親河。沈蘊當年出事的地方位於山下丹豐城的東郊五里之外,也正好是司君齊設下的九峰大陣的邊界處,只要跨過小杜河,便會徹底離開大陣的庇護範圍。
沈蘊已不是當年的懵懂少年,他先御劍在上空轉了一圈,仔細看了看九峰大陣的框架與走勢。因為有之前杏陵大陣作為參考,再一端詳,便能看出此處因為有活水涌動,氣息雜亂,無法將大陣徹底封死。
「……如果鬼物想要突破的話,這裡可以說是唯一的缺口。」沈蘊忖著,一邊縱身而下,往靈璧飛去。
果不其然,沈蘊伸手掐訣一試,便發現在小杜河附近的靈璧咒光隱約,比其他地方要薄弱許多。丁等鬼物或許還能被阻攔在外,若是有智力的丙等鬼物或是身負修為的乙等鬼物,想突破這裡不過是時間問題。
沈蘊收回了手,環顧四周。接下來,就得找到當年的靈氣殘留了。
寬闊河灘空無一人,流水淙淙。當年遭遇劇變的地方,如今卻顯得分外陌生,甚至無法激起沈蘊心中半分劫後餘悸,若不是篤定鬼物的突破口只在此處,他幾乎都要覺得自己走錯了地方。
他皺起眉頭,沿著河畔繼續搜尋。
四年過去,河底的水草更加豐茂,對岸的樹林變得稀疏了不少,河面波光粼粼,折射著朝霞的光澤,如此一派靜好的景象,誰也無法想像這裡曾經發生過什麼。
沈蘊在陽光下走過巨石堆,走過老榕樹,最後當他用腳尖撥開一塊白石,看到上面殘留的枯色血痕時,他藍眸一凝,終於停下了腳步。
就是這了。
沈蘊拿出蜃景,灌入靈力後用力照著那塊血色用力擲去——嘩啦!瓷器碎裂的脆響中,濃霧頃刻間從蛋內湧出,騰起了一人多高的白煙。沈蘊瞪大了眼睛,這是他找到的唯一機會,他必須把握,不能錯過任何細節。
飛煙盤旋糾結,隱約有一大一小兩個挨得極近的身影自煙霧中出現。他看到大的那個扎著馬尾,渾身是血,少年的手向前伸去,像是要抱住對面小的那位,少年面上笑容未褪,湛藍的瞳孔驚懼收縮,像是見到了極其不可思議的事。是十五歲的自己。
順著少年沈蘊的視線往下,是比他更矮一個頭的小朋友。小朋友身上一樣髒兮兮的,他睫羽低垂著,沒有回望沈蘊,那雙漆黑瞳仁沒有半分光彩,他的一隻手如依戀小獸般攥著沈蘊的衣袖,而另一隻手……貫穿了沈蘊的身體。
是路彌遠。
「唔——!!」
沈蘊猛地往後退了一步,蜃景如煙,方才所見不過一眨眼便已消散不成型,但那個情景已經徹底烙在了他的心裡。剎那間,有什麼東西似乎也要破殼而出,一股劇烈的頭痛毫無預兆地向他襲來,讓他膝蓋一軟,跪倒在了地上。
沈蘊齒縫間泄露出低啞的嘶鳴,雙手用力按住了額頭,仿佛不這樣做,他整個人就會被那不可承受的痛苦撕成兩半。
——路彌遠,無論如何,我絕對不會讓你死。
我不會讓你死……但是你……你為什麼……
記憶如洪流淹沒了他,一如眼前的無盡黑暗。
.
「師叔……師叔醒醒……」
一個聲音從黑暗之外傳來,拉扯著他,想要將他從深淵中拽出。沈蘊晃了晃腦袋,那個聲音依舊鍥而不捨地呼喚著他,他終於被煩得沒辦法,緩緩睜開了眼睛,看向聲音的來源:「吵死了……」
「師叔,你終於醒啦。」
一顆小小的腦袋自窗沿邊冒出,看見他後朝他招了招手,帶動頭上水藍色的髮帶也晃來晃去。
「我……」
「師叔你又睡過頭啦,」窗邊的路彌遠朝他眨了眨眼睛,「不是說好了我們卯時出發,去小杜河烤魚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