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我心(一)
司君齊好不容易回來,身上還帶著傷,饒是壞脾氣的鮑爺爺也不敢數落什麼,只是晚飯時氣哼哼地給掌教添了一大碗飯,盯著他必須吃完。思兔閱讀520官網看著師尊幾十歲的人了也會被老爺子數落,一旁的弟子們暗暗偷笑了半天。
而右手的重傷對司君齊多少還是有些影響,儘管他自己表示左手也能湊合用,寧微仍然堅持幫他收拾打點起來。有寧微在觀風院中忙活,路彌遠有些話也不方便去問,反正到時候一同啟程回天賢庭,總有機會的。
另一邊沈蘊這會也正忙著——今天是大年初一,本就是四方賀歲的時候,直到了晚飯後,仍不斷有人敲響山門。掌教無法見客,應酬都交到了小師叔的肩上;其餘弟子有的下山逛夜市,有的結伴湊起牌局,路彌遠對這些都不感興趣,如此他倒成了多餘的那個。
少年淺笑著婉拒了最後一位邀他下山的弟子,遠遠瞥了一眼熱鬧鼎沸的前廳,轉頭去空地練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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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越想平靜便越難平靜,沒練多久路彌遠就感覺太陽穴一突一突地跳得厲害。他下意識地往懷裡摸六合印,結果卻摸了個空,少年緩緩吐了口氣,知道再繼續下去人只會更不舒服,於是乾脆收劍歸鞘,早早洗漱休息。
路彌遠並不畏寒,反正謝霜堂內如今無人,他也懶得燃符取暖,一時間冰冷的房間裡靜得連呼吸都不聞,只有遠方無休無止的煙花聲隱約透過窗戶紙傳到了室內。
砰,砰,砰……這樣單調枯燥的響動卻莫名讓他心情平復了不少,路彌遠躺在床上,定定地注視著出床帳上滾動的祥雲,騰飛的瑞獸,看著他們在視野里逐漸模糊,氤氳在繚繞的黑霧之間,而他則放任自己在濃霧之中不斷向下沉沒,直沉到比三千淵更深的地底。
在那裡,他能聽見一種悠遠而古奧的聲音,這聲音如同一面巨大而沉重的牛皮鼓在敲打不止,又像是千年萬歲的老者在吟唱含糊不清的咒語,仿佛在祈求著他,同時也蠱惑著他,不要再抬頭向光明處看去。
路彌遠在兩種聲音的交雜里閉上了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在煙花和含混中又多了一個突兀而清脆的聲音,先是只有一下,篤,後來變成三下,篤篤篤,再後來這個聲音停了下來,換成了一個更加悅耳的聲音——
路彌遠。
這三個字如同破開厚重雲層的驕陽,直直穿透濃霧,橫貫霄宇,黑霧剎那消散。路彌遠騰地坐了起來。
他側頭看向窗外,那裡的確有個人影:「師叔?」
「不是我還能是誰?」對方聲音裡帶著如常笑意,「我發現這戒指真好用,剛剛敲了半天窗戶沒動靜,喊一聲就醒了。」
路彌遠走過去打開了窗,沈蘊就在窗外歪著腦袋看他。小師叔身上還沾著煙火味道,顯然是剛從前廳忙完就過來了:「怎麼今天睡得這麼早?」
「沒什麼事做,而且明天不是要早起出發回庭麼。」路彌遠道。
「話是這麼說……」沈蘊還是覺得小朋友這日子過得忒沒趣味了點兒。除了龍玄那種苦哈哈的宗門,像他們這個年紀的少年哪個不是三更不睡,午時懶起,能多造作就多造作,節假日還這麼早就歇下的人,他只見過守庭她老人家。
「宋哥他們不是湊牌搭子麼,也沒找你?」沈蘊問道。
路彌遠搖頭:「經過六博樓後,不想再沾這個。」
沈蘊心有餘悸地點了點頭:「陽陽他們放竄天猴呢,也不想去?」
路彌遠笑了笑:「師叔,我都十八了。」
沈蘊:「……」
「所以師叔是來找我玩兒的?」路彌遠問。
「原本是這麼打算……」沈蘊看著少年身上的單衫,忽地一點頭,「算了,我也歇了吧,正好聊聊天。」
說著,沈蘊也不等路彌遠有所反應,兀自一撐窗台,輕車熟路地翻了進來。
房間內鬼氣才散,又沒炭火,簡直比室外還要寒冷,沈蘊甫一進來便吸了口氣:「怎麼跟冰窟似的……」他側過頭,又看到少年穿著單衫還傻愣愣地站著,伸手拉了他一把,「你也不怕生病麼,還不回去躺著?」
路彌遠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乖乖鑽回了被窩。
沈蘊往銅爐中燃了一張符籙,靈力驅使暗火明滅,絲絲熱氣從縫隙中逸散出來,讓室內多少有了點和暖人氣。他從柜子里抱了床被褥走到床邊,示意路彌遠再往裡躺一點。
倆人自幼抵足而眠的時候並不少。有時候玩得累了,或者有什麼悄悄話還沒說完,小師叔都會敲敲路彌遠的窗戶,咕嚕翻進一張床里。等第二天寧微來叫二人起床時,總能看到霸占了大半床鋪,睡得四仰八叉的沈蘊,以及蜷在角落小小一隻的路彌遠。
當年可以在上面任意舒展的床,如今卻顯得太窄小了一點,兩個成年人一躺下便近乎肩並著肩,側頭時連呼出的輕淺氣息都能感覺得到。
「小時候還不覺得,現在一看比天賢庭的床小多了,下次得讓木匠重新打一張。」沈蘊打了個呵欠。
「雖然長大了,但也睡慣了,這樣挺好。」路彌遠道。
「是嗎。」溫度還沒起來,沈蘊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客人都走了嗎?」路彌遠問。
「都走了……啊不對,李六他們沒走,被宋哥叫去湊搭子,打算玩個通宵。」沈蘊道,「過年嘛,就由著他們玩吧。」
「師父呢?」
「沒碰到寧微師姐,我猜她那個性子,這會應該在提前準備糕點,」沈蘊無奈,「年年都要讓我帶一盒給崔興言那幫人,希望他們多照顧我……嘖,便宜這幫傢伙了。」
路彌遠因為這聲咋舌笑了一下:「掌教呢?」
「應該已經歇了吧,我看觀風院那邊燈已經熄了。」
聊天有些不咸不淡的,兩人略靜了一會。路彌遠的下頜緊貼被褥,嘴唇開合時呼吸正落在褥面的芍藥上:「師叔是還在為祝桃先生的事難過嗎?」
「也不能叫難過……」沈蘊腦袋在枕頭上左右輕輕晃著,又咋了下舌,「我只是有很多事想不通罷了。如果還能有機會的話,我想當面問問先生。」
路彌遠嗯了一聲。
沈蘊翻了個身,面朝向小師侄,「我發現你長大之後,真的很沉得住氣。」
「嗯?」
「你居然不問我白天去哪了?」
路彌遠眨眨眼,從善如流地開口:「師叔白天去哪了?」
「我去了小杜河。」
路彌遠:「……」
沈蘊繼續道:「我都記起來了。」
路彌遠沒有說話,過了半晌才輕聲道:「對不起。」
沈蘊知道他這聲道歉是因為什麼,「我並不介意。你幫著師尊撒謊的理由,是因為不想讓我知道你曾經鬼氣入體麼?」
「……」其實是因為不想讓他知道自己曾經差點殺了他,不想讓對方對自己有任何不好的回憶,但路彌遠仍順著答道,「是的。」
「可我不想忘的。」沈蘊說,「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我忘了太多東西,忘了和你經歷過這麼可怕的事情,忘了你曾經那麼難過,也忘了……你救了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