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夢令(二)
這會時辰尚早,偌大的空地上同修來的並不算多,但人群之間涇渭分明:人數多於五人以上,扎堆站著的是那些宗門子弟,而在武場角落零星站立的,則是一些身後無依無靠的散修。思兔sto55.com
而當沈蘊抵達時,為數最多的聚集群中有人立刻翻了個白眼,幾聲嗤笑毫不客氣地扎進了他耳朵里,倒是幾位散修朝他悄悄點了點頭,權做招呼。
沈蘊朝散修們頷首,對那些白眼和笑聲不置一詞,徑直走到靠邊的位置,抽出了無沉鐵劍準備活動手腳。
他不理那群人,對方倒是按捺不住地想要過來找茬了。一個方臉少年走過來,用自己的劍鞘擋住了沈蘊手裡的劍。
「沈蘊,你還有臉過來上早課?」
沈蘊回頭掃了那人一眼。莫名其妙,為什麼自己不能來上早課?他懶得和這人對話,轉過頭就要繼續忙自己的。
他這副無視的態度反倒惹起了那人的火氣,那人順勢手腕往下一壓,沈蘊的劍便被制在了他的鞘下。灰突突的無沉鐵劍在僵持中左右擰轉,始終無法破開那人的力道,若要抽出就必須退後,沈蘊並不想退後。他眉頭皺了起來:「放開。」
「我就不放,」那人綻開一個惡劣的微笑,「要不沈同修也『指教』我一番?讓我學學你那一套胡編亂造的劍法?」
他話一說完,四周便爆發出哄堂大笑,笑聲中各種譏諷不斷向沈蘊湧來:
「就這修為還想當劍范,真是痴心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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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同修,你可別沾這種劍法,小心晦氣!」
「我要是他啊,這輩子都沒臉拿劍了!」
「司同修還是太手下留情了,嘖嘖……小白臉兒,你學什麼劍呢,山下那些南館更適合你!」
……
「你們在做什麼。」
突然一個冷淡的男聲插了進來,所有人立刻噤聲。沈蘊劍上的壓力頓時一松,他順勢將劍抽回,跟著轉過頭去。
只見兩位少年就站在人群後方,其中一人身著劍范披風,背後的吞月劍白光閃耀。他環視眾人,又重複了一遍:「柴成周,你們在做什麼。」
挑釁的那人臉色微變,馬上道:「沒什麼,我們就是和沈同修隨便聊聊……」
「他壓著我的劍不讓我練習,然後其他同修也跟著嘲諷我。」沈蘊直接打斷了柴成周的話,「江劍范,我不認為我的劍法有什麼問題,也不認為我的長相需要被同修羞辱。」
柴成周的臉青了。
「……」江劍范此時才把視線轉到沈蘊的臉上,片刻後他冷冷道:「現在是早課時間,再有閒聊者滾出去。」
說罷他便繼續往台前走去,倒是他身旁那位少年多看了沈蘊一眼。
有了江劍范這不算解圍的解圍,沈蘊的早課總算是平安度過,但到了射御課上,他依舊暗地裡吃了不少絆子,那群宗門弟子不是御行時故意撞他落劍,就是射靈時偷偷調歪他的箭靶,擺明了想看沈蘊出醜。
沈蘊全都忍了下來。因為他知道就算告狀上去,以江劍范那個態度估計自己也得不到什麼幫助,更懶得再求那張冷臉,只在晚飯時和自己的室友倒了一番苦水:「我覺得我們鷹院氣氛太有問題了,大家既然都進了天賢庭的大門,為什麼還要分宗門和散修,散修就不是人嗎?散修就可以任人欺負嗎?」
「嗯……」燕也歸喝了一口麥茶。
沈蘊磨著牙:「江劍范也很有問題,他壓根就不管底下人是什麼德行,出事一律都以『弱者才會被欺負』『你弱你活該』一句話推回去了,可又不是人人都能像他一樣厲害啊!」
「我建議你小點聲。」燕也歸又喝了一口麥茶。
「……」沈蘊趴在了桌案上,忿忿嘟囔,「總之我要是當了劍范,我肯定不會像他這麼治理鷹院……」
「你昨天挨的那頓揍還沒讓你清醒嗎?」燕也歸問他。
沈蘊一怔:「昨天?」
燕也歸:「昨天。」
沈蘊:「昨天我做什麼了?」
燕也歸:「……?」
沈蘊:「……?」
燕也歸放下了茶杯:「看來司君齊確實把你揍傻了。」
「司君齊?」
燕也歸語調不帶一絲起伏地繼續說道,「昨天你不知抽什麼風說要和江夙同修一決高下,江劍范沒搭理你,是司同修接下了你的挑戰。」
「然後呢?」
燕也歸拿起茶壺,又給自己添了一杯:「然後你十招就被撂倒了,腦袋還磕到了地板上,暈到了今天早上才醒。」
沈蘊:「……」
他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主要是他之前完全沒有關於這段經歷的任何記憶,直到燕也歸此刻複述,他才模模糊糊想起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就連原本沒有什麼感覺的後腦勺也適時地泛起了隱約疼痛。
我昨天居然這麼不自量力地挑釁劍范了?
沈蘊按了按腦袋,還是覺得有些不可置信,他剛想說點什麼,突然有人衝進了食堂,臉色蒼白地大叫道:「不好了,有人從藏真塔上跳下來了!!」
話語一落,四座哄然,大夥馬上就沖了出去,沈蘊也有點想跟出去看看,他側頭看了燕也歸一眼:「你不去?」
「不去。對自絕命運的人沒興趣。」燕也歸道。
雖然在繁重的課業壓力下,天賢庭內的確流傳著「太極藏真樓,一躍解千愁」這樣一句話,但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選擇這樣的自絕方式。畢竟作為可以乘風御行的修士來說,跳樓的過程中是隨時可以反悔的——這也恰恰說明,死者是抱持著怎樣的決絕之心。
藏真塔下已經烏泱泱圍了一圈的人,根本擠不進去。沈蘊根本沒見到死者,便已在附近的交頭接耳中聽了個七七八八:
「是沈丹成?確定是沈丹成了?」
「那一頭白毛怎麼可能看錯……」
「嚯,名人啊。」
「知道什麼原因嗎?」
「我聽說是被教範抓到他暗地飼養鬼物,他害怕被退學所以……」
「嘖嘖,妖道就是妖道,活該。」
「我看他就是成心的,什麼時候跳不好,非挑這個點兒,搞得人飯都吃不下了……」
「讓開讓開!」
不遠處鶴院的禮范顧引蓮和幾位先生匆匆趕來,他們一邊驅散人群,一邊將屍體蒙上白布抬走,在人群外圍的沈蘊只來得及看見地面上那一灘血痕,以及從白布下垂落的小半段連雲歸鶴紋。
除了室友燕也歸,他和鶴院的人基本都不熟,既然沈丹成是名人,按理說他也應該打過一兩次照面才對,但沈蘊在腦海中回想幾番,依舊毫無關於任何「白髮鶴院同修」的印象。
於是他思來想去,腦中剩下的那個念頭是:原來不止我,鶴院也有被欺負的人。
因為這一層唏噓和共鳴,第二天沈蘊早課出門前便多和燕也歸閒聊了幾句。
「你認識沈丹成嗎?」
「認識,不熟。」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啊?」
燕也歸不咸不淡:「成績和你一樣差的人。」
沈蘊被噎了一下:「有嗎,我只是靈力不濟好吧,理論課我的分可不低。」
「嗯,可惜鷹院不怎麼上理論課。」
「別提了,你說我入庭的時候怎麼不選擇去你們鶴院搞研究呢……」沈蘊搖搖頭,「不對不對,差點跑題了——我是想問你知道咱們同修亡故後在哪停靈嗎?」
燕也歸裝書的動作一頓:「你問這個做什麼。」
「這不昨天這位沈同修跳樓去世了麼,我想著我和他一個姓的,又同病相憐,想去拜祭拜祭他。」沈蘊聳了聳肩,道。
「……」
沈蘊見對方神情不太對,不由問道:「怎麼了?」
燕也歸的眼睛裡罕見地出現了一絲訝異,「沈丹成什麼時候死的,我怎麼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