蕉鹿錯(六)
說話間,司君齊已經走到了門口,他視線越過沈蘊,看見了裡面的白髮少年,眉頭微微一蹙:「這位是……」
鷹鶴兩院之間向來不是很和睦,鶴院看不上鷹院一群筋肉武夫,鷹院也瞧不起鶴院只知紙上談兵,兩院同修平日路上見到都是鼻孔朝天的,壓根不把「協律」二字當一回事。思兔閱讀520官網司君齊如今見沈蘊和鶴院同修在一塊兒曠課,自然詫異。
而沈丹成一看來人氣質矜貴,就知道對方不僅是鷹院的優等生,而且一定是豪門裡出來的頂尖優等生。他從未與這種人接觸過,不禁比見到沈蘊時還要緊張。
「我叫沈丹成。」他小聲道。
「沈同修好,」司君齊向他行了一禮,「在下司君齊,是鷹院的代劍范。」
沈丹成脫口驚道:「你就是龍玄雙劍?!」
「是我。」司君齊對沈丹成的驚詫不以為意,繼續問道,「你們在做什麼?」
「我們在……」
「噢是這樣的,」沈蘊馬上一指桌上那疊破破爛爛的作業紙,清了清嗓子開始了他最擅長的胡說八道,「我今天去上早課的路上,偶然發現林子有人,進去一看,是這位鶴院同修正在尋著什麼,便上前問詢。
這位沈同修說他遭同修欺負,竟將他的課業丟到了林子裡!我身為鷹院弟子,時刻牢記天賢庭律第十七條並第二十二條規矩,見同修有困難,必要伸出援手,於是我幫他一塊兒尋找丟失的作業,之後又送他回了院舍。是這樣沒錯吧,沈同修?」
他朝沈丹成使了個眼色,沈丹成馬上回答:「嗯,就是這樣的。」
「原來如此,」司君齊點頭道,「既然是善舉,我不會追究了。」
沈蘊馬上得寸進尺:「也不會告訴劍范?」
「不會。」司君齊笑了一下,目光轉向沈丹成,正色問道,「沈同修,你說你被同修欺辱是怎麼回事?」
沈丹成沒料到對方會問這個,下意識地移開了視線:「沒、沒怎麼回事……」
「沈同修,我雖然沒法越庖代俎管理鶴院事務,卻也不會坐視不理如此不公道的事發生,你儘管說就是。」
司君齊表情十分嚴肅,倒是讓沈丹成愣了一會,他想了想,搖頭道:「這種事……你沒法管的。」
「為什麼?」司君齊不解。
「沒有為什麼。」
司君齊見對方始終抗拒,不由皺眉:「沈同修,欺凌同修是違反庭規的行為,顧禮范那邊我會去和她提,若她不管,是她的失職;又或者你將那些同修的名字告知於我,我去與他們理論……」
沈丹成道:「沒有用的,司同修。你願意幫我,願意去理論,我很高興;但你想過沒有,你去理論,他們確實會服你,可臣服的,也並非你說的話,你所謂的公道與庭律,而是你的身份,你背後那塊閃亮亮的龍玄牌匾。」
沈丹成靜靜地看著司君齊,「你幫了我,因為司同修的庇蔭,將我勉強籠罩在你的金光中,他們或許會不再欺負我,但他們勢必會將矛頭對準下一個他們看不慣的、不合宜的人身上,那時候司同修又要怎麼做呢?」
司君齊道:「那我就繼續幫下一個人。」
沈丹成道:「你幫不了那麼多人,甚至連你也可能會成為他們排擠的對象。」
司君齊道:「那就讓他們試試排擠我吧。」
沈丹成愕然。
「沈同修,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想說庭內風氣不正,庭規形同虛設,對麼。」司君齊往前一步,走進了屋內,「我所在的鷹院沒有出現如你遭遇般惡劣的行為,但散修和宗門之間依舊隔閡甚深,仗勢欺人者亦有之。」他說到這裡時看了一眼沈蘊,目光歉然,「你我都清楚,這種風氣根深蒂固,並非自天賢庭內始,而是整個神州都是如此。想要扭轉非一人之力,也非朝夕可成,但我想做第一個。不是因為我背靠龍玄,無所顧忌,而是因為教範者,應言傳身教,示範眾人——我本來就該做第一個。」
他一字一字說得認真,「等像我這樣的人多了,沒準在將來的天賢庭里不再是各宗門首徒,而是由散修來做兩院教範;而同修之間也可以彼此暢所欲言,自由請教——百家所言,百技所長,互通有無,我想這才是天賢庭存在的意義。」
沈丹成抬頭看著這個突兀到來的客人,良久後道:「這是司同修的真心話嗎?」
「當然。」
「那就……那就讓我稍稍在司同修的牌匾下躲躲雨吧。」沈丹成吐了一口氣,朝他笑了起來,「對了,司同修剛剛有一句話說錯了。」
「哪一句?」
「司同修你是第二個,」沈丹成指了指沈蘊,「這位沈同修才是第一個說要幫我的人。」
這下三個人都笑了。
司君齊並未停留太久,手中的天賢令便響了起來,他低頭看了一眼,道:「少主那邊找我,我先過去了。放心,鶴院那邊我會向顧禮范說的。」
沈丹成向他行了個禮。
沈蘊將司君齊送到院子口,他看著對方正要離開,忽然開口:「司同修。」
「嗯?」
「司同修剛剛對那位沈同修說的話,我都十分認同,」沈蘊道,「而我也有一個問題想請教司同修。」
「沈同修直說就是。」
沈蘊單刀直入:「假如說,司同修所處的世界只是幻夢一場的話,司同修會怎麼辦?」
司君齊思考片刻後答道:「我會醒來。」
「即使夢中有司同修的親朋好友,是愜意桃源;而現實是水深火熱,煉獄灼灼?」
「沈同修是想與我論道嗎?」司君齊笑了,還是答道,「是夢還是真,或許並非由眼見,而是由心而定。心若認定愜意桃源為自己所求,此處就是真;反之,若心覺得在那煉獄中才有自己所求,那麼再美好的幻夢於我也不過是眼前琉璃,打碎即可。」
「我明白了。」沈蘊點頭,忽然笑了起來,「我感覺像司同修這麼通透,修為又這麼厲害的人,以後誰要是當了你的學生或是徒弟,一定特別幸福。」
司君齊失笑:「我自己還要人來教呢,哪能教人?而且少主也不會讓我……」他說到這裡時又收住了話,搖了搖頭,「總之這次我替你先瞞過,但早課乃一日之計,以後還是少曠些,還有你的靈寵也不要再躲在懷裡了,鷹院制服貼身得很,這樣鼓囊囊一塊,太容易發現了。」
「……」小蛇從沈蘊懷裡探出了頭,對司君齊吐了下舌頭。
「沒問題,下次我把他藏袖子裡。」沈蘊從善如流,他又眨眨眼,「司同修,我養蛇的事……」
「也替你瞞過。」司君齊踏上懸空白浮,向他揮手,「今日能結識兩位頗有意思的沈同修,就算是夢,也是一場好夢。」
「我也覺得是好夢。」沈蘊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