彌天謊(二)


  也不知道是司君齊真的去鶴院說了什麼,還是因為沈丹成真的去求助了燕也歸,總之到夜幕降臨時,沈蘊沒有再聽到什麼「鶴院死了個沈同修」的消息。思兔sto55.com

  晚課後他回到院舍,果不其然在門口看見了燕也歸那一張冷臉。

  「我並沒同意你把我拉下水。」他道。

  「是嗎?」沈蘊揚揚眉,「燕同修說自己不喜歡改命,可是被人強拉進變數里,就不算主動,而是被動改命了吧?」

  燕也歸:「……詭辯。」

  沈蘊道:「詭辯就詭辯,而且我看你其實挺樂在其中的。」

  燕也歸:「有麼。」

  沈蘊道:「有啊,你在笑。」

  燕也歸伸手碰了下嘴角,隨即便明白自己被戲弄了,看著室友那張燦爛又得意的笑臉,他從來八風不動的臉上終於翻了個白眼:「進來說。」

  

  .

  既然已經被拉下了水,燕也歸便拿過祝桃的手記一邊翻看,一邊聽沈蘊今日之事說了一遍,當他聽到沈蘊說到多虧他今天照看沈丹成時,燕也歸搖了搖頭:「我不覺得是我的功勞。」

  「怎麼講?」

  「現實里的沈丹成,遭同修欺辱時被司君齊所救,雖不知他之後經歷了什麼,但必定不是『自盡於天賢庭』的結局。」燕也歸翻到祝桃筆記上記錄沈丹成的那幾頁,「所以沈丹成日復一日的死,是夢裡的正常,現實的『錯誤』。」

  「你是想說,因為今天沈丹成和我們認識了,導致錯誤被糾正了?」

  燕也歸道:「不是我們,是司君齊。」

  「為什麼?」

  燕也歸沒有立刻回答,他看向正掛在他筆架游來游去上的小蛇:「有一件事,我想問問你。在現實的天賢庭里,沈丹成司君齊這些人也是我們的同輩同修嗎。」

  「……」小蛇頗冷淡的瞥了燕也歸一眼,慢條斯理地下了筆架,游到了沈蘊的手中,用尾巴纏住了一根修長食指。

  「他說不是。」沈蘊替它回答道。

  「是前輩?」

  拇指。「他說是。」

  「那就沒錯了。」燕也歸道,「我們本是這場幻夢的局外人,是被祝桃強行安插進來的角色;而現實里其實是司君齊一人阻止了同修對沈丹成的欺凌,今日他們結識,司君齊同樣對沈丹成做出了保護的保證,就像是一枚鎖扣終於找到了正確的楔口,夢境就沒有再讓他去死的理由。」

  沈蘊道:「沈丹成如果不死,天賢庭的日子是不是也可以繼續向前了?」

  燕也歸道:「是不是繼續向前,明日醒來就知道了。」

  沈蘊心念一動:「那我們如果將錯誤的鎖全部嵌對的話,是不是就能回到現實?」

  燕也歸道:「你知道要怎麼嵌對?」

  沈蘊:「不知道。」

  燕也歸:「那就繼續順其自然。」

  沈蘊:「……」

  這一日過去,沈蘊收穫頗豐,再也不是孤軍奮戰,當晚睡前,他又將小蛇放在了床頭,想等對方變人後,再問問他還有哪些「錯誤」。然而這一夜,那個叫路彌遠的少年並沒有再入他夢來。

  醒來後,沈蘊有些失望地戳了戳睡得迷迷糊糊的小蛇:「給我變。」

  小蛇委屈巴巴,變不出來。

  沈蘊翻了個身,向它伸出兩根手指:「是入夢一次需要的力量不夠,還是外面出了什麼變故?」

  小蛇繞住了第一根手指。力量不夠。

  「那外面還好嗎?」

  第一根手指。還好。

  「你還好嗎?」

  這和上一個問題聽起來並沒有什麼區別,但沈蘊的目光很認真。小蛇怔了怔,湊到了沈蘊的頰邊,輕輕碰了他的嘴角,將尾巴繞在了第二根手指上。

  雖然對方沒有言語,沈蘊卻仿佛能聽見那個少年附在他耳邊低喃:

  「不好,因為想你了。」

  .

  如燕也歸推測的一般,從這一天開始,沈丹成不僅「正確」地活了下來,天賢庭的日子也開始「正確」地繼續向前。

  亦是從這一天,沈丹成便開始著手準備拒陣的事宜,只要有空,沈蘊和燕也歸就會去十三院照看幫忙。

  而忙碌中唯一的意外,就是司君齊居然漸漸和他們熟了起來。

  司君齊事務繁多,只能每日抽空過來和他們聊上小半時辰,一開始沈丹成還有些不太自在,生怕這位代劍范發現他們在「幹壞事」,結果一次沈丹成不慎將筆記攤在了桌上,地墊下還放著寫了一半的禁咒符籙,司君齊進門後不但視若無睹,還問他是否需要自己更高權限的天賢令牌,令沈丹成頓時鬆了口氣,並深深感嘆司同修是個大好人。

  「我看他其實是不想當好人了。」燕也歸聽聞後道。

  「什麼意思?」沈蘊問。

  「字面意思。」

  「你怎麼知道他不想當好人?」

  「直覺。」萬能的直覺。

  不僅燕也歸有這個直覺,沈蘊也能明顯感覺到,在十三院裡和他們聊天的司同修,和傳聞中的龍玄雙劍,是不一樣的。

  他印象里的司君齊總是跟在江劍范身旁。一樣的打扮,一樣的用度,一樣的氣質。若不是容貌並不肖似,單從背影看去,二人幾乎如同孿生的兄弟。他們行走於天賢庭中時,似兩顆並行的耀眼雙星,無人敢靠近,但每個人的視線都不由自主地落在這一對主僕身上;

  而在十三院的司同修呢?

  他會認真聆聽沈丹成的奇思異想,會和燕也歸比試骰盅,會學著不那么正襟危坐,放鬆背脊,甚至還從食堂帶了一些生肉過來,在路彌遠拒絕了他的投餵時會露出氣餒的表情。

  「真的不吃嗎?我雞豬牛羊肉各帶了一點過來,都是最新鮮的。」

  司君齊眼巴巴地又問了一遍,小蛇不知道應該如何拒絕,乾脆哧溜一聲躲進了沈蘊的袖子裡。沈蘊笑起來:「孩子正在辟穀,不用管它。倒是昨日我昨日又琢磨出了一招,想請司同修指點指點。」

  「當然可以。」司君齊點頭,從背後抽出配劍。

  司君齊能和江夙並稱為「龍玄雙劍」,身法修為皆是頂尖,只是平時早晚課時他不是被江夙一人霸占著,就是被那些宗門弟子包圍著,像沈蘊這樣的散修們根本沒機會請他請教,這會有了能單對單的機會,沈蘊自然不會錯過。

  「……司同修你看,我將劍譜上說的這一招由正挑改為反腕之後,雖然需要適應,但招式的滯塞明顯好了許多,」沈蘊邊說邊比劃道,「反腕旋身,借腰力騰躍,落地再接上七星步的第十六步,就正好可以圓回來了!」

  司同修看完沈蘊演示,思忖片刻後點頭道:「你這種方式十分靈巧,但有些險了,比較適合快攻制敵;我想了一種另一種變招,你可以作為守勢來用。」

  「是怎樣?」

  「直接接凌虛步第九十一步,也能圓回來。像這樣。」

  他說著也反腕旋身,但重心平移下沉,腳踝擰轉的同時振臂斜刺,泠然一聲,劍出如芒!

  沈丹成走出房門,正好看見這凌厲一劍,頓時愣在了原地。

  「好極了!」

  院中二人並未察覺到他,沈蘊鼓掌笑道,「有司同修指點,這下我一招可以變兩招,兩招變四招……如此算來我賺大了!」

  司君齊不置可否,收劍問道:「你怎麼想要改劍譜的招式?」

  「因為用得不爽,當然就要改。」沈蘊眨了眨眼,「我聽說司同修因為練的是雙人劍法,沒法輕易更改劍招,那不如以後司同修有了什麼想法,就用在我這套胡編亂造劍上,我來者不拒,多多益善!」

  司君齊神色微動,立刻明白了面前少年的心思,嘴角露出一個淺淺的笑意:「好。」

  沈蘊也笑了。他想,司同修和龍玄雙劍司君齊,的確是不一樣的。

  指教完了劍術,時辰也差不多了,臨走時司君齊對三人道:「明日下午鄭規一要舉辦一場御行球賽,我會叫他給你們留個位置。」

  燕也歸道:「什麼是御行球?」

  「是一種遊戲,還挺有意思的,你們看了就知道了。」

  沈蘊有些意外:「江劍范那個脾氣,會同意庭中遊戲?」

  「我也不知道,之前一直不允的,昨日突然同意了,甚至還說會親自參加……」司君齊自己也有些困惑,他搖了搖頭,「少主心思莫測,能同意就是好事了。」

  沈丹成和沈蘊飛快地對視了一眼——拒陣的準備已經接近尾聲,明日這場御行球賽既然連江夙都會參加,到時候想必會吸引全庭目光,那將是個施術布陣的好機會。

  沈蘊暗暗吸了口氣,心中有些遺憾,面上依舊如常對司君齊笑道:「沒問題啊,我對遊戲最感興趣了,幾時舉辦?」

  「酉時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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