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與劍(八)


  再次出現在沈蘊面前的萩律看起來也和之前沒有什麼變化,依舊穿著那身飄逸白衣,兩頰鱗片幽光粼粼。思兔閱讀sto55.com青年慢條斯理地向沈蘊行了一禮:「一年未見了,沈小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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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未見了,」沈蘊回禮道,「我該繼續稱呼您龍王陛下還是……?」

  「不如叫我旅丘人好了。」萩律笑道。

  「雖然這個名字聽起來讓人牙直痒痒,不過也行吧。」沈蘊挑了挑眉,「我在入夢之前,聽聞了一些魔龍的八卦,知道您在新宵時已經身死,整片外域落到了戰神陰崖手中——那麼現在出現在我面前的旅丘人先生,到底是什麼?」

  「死在伏罪宮的只是我的軀體和一半魂魄,而現在和沈小仙師說話的,是我另一半的魂魄。」萩律的回答十分坦蕩,和零香當時對崔興言所言並無二致,「兄長陰崖的性子我很清楚,他對我恨之入骨,若要奪權,肯定會窮盡碧落黃泉地對我趕盡殺絕,我剩下一半魂魄藏於外域和神州都不保險,倒不若躲在這小小夢境裡,閒著沒事,還能整理大綱,構思我的下一本書。」

  龍王神情一派自在,倒讓沈蘊感覺自己像是在瞎緊張:「那您為何要挑今日相見?」

  「日子不是我挑的,不然也不會如此失禮,反叫沈小仙師先進了屋。」萩律欠了下身,「夢緣符我只給了我的近使百枝,他什麼時候給你,是他的決定。」

  沈蘊怔住了:「百枝?可我在遊學的魔龍里,並沒有看到他啊。」

  萩律道:「百枝混有避役血統,其實最擅長變化術,但小傢伙一直很黏他姐姐,所以對外宣稱自己和零香一樣都是蛇血。」

  沈蘊道:「您的意思是,他變成了其他魔龍的樣貌,混在其中?」

  「應是如此。」萩律道。

  若擅長變化一術,那麼只要化成天賢庭的學生,也能矇混潛入倦林峰,往劍范院中遞來夢緣符——難怪陶星彥在梟眼中沒有看到魔龍的蹤影。

  既然了解了夢緣符的來歷,也知道萩律並非沒留後手,沈蘊心中頓時安穩了不少。他又看了一眼手裡的稿紙,作為曾經被旅丘人傷害過的忠實讀者,他還是沒能按捺住,先回到了剛剛的話題,「對了,您的故事好像還沒說完呢。於是呢,這位劍客成功飛升了嗎?」

  「當然成功了。」

  萩律走到桌案前坐下,將分散的稿紙一一收撿,「他一劍開天闢地,劃破神州蒼穹,飛升到天際之外。他因此見到了至高的神明,向對方訴說了他的願望,可神明卻嗤笑他的願望,駁回了他的請求。」

  「然後呢。」

  「看我開頭的寫的第一句,」萩律振了振稿紙,讓它們收列整齊,「他是天下第一的劍客,於是他直接殺了神明,取而代之。」

  「有點俗套了。」沈蘊道:「您在《萬事如意》里寫的吉祥小神也有過類似的劇情。」

  「那我只能辯解說橋段古今皆雷同,結局卻不同,只看角色面對橋段時處理方式如何了。」提及舊作,萩律露出了懷念的表情,「我記得我當時寫的是吉祥小神取代了至高神,將自己所有的幸運分施給了所有人,而這一點幸運契機,也拯救了他心愛的人,使其終於避開了註定的死亡,是麼?」

  沈蘊點頭:「那麼劍客呢?」

  「劍客不是吉祥小神,他沒有那樣運氣。」萩律淡淡道,「當他取代神明後,才發現神明的力量是被詛咒的力量,他靠近萬物,萬物就破碎,他碰觸萬物,萬物就枯萎。

  「劍客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於是絕望的他自殺了。他將自己的身體撕成了千萬碎片,這些碎片飽含劍客最後的執念,化成了臨近朝霞的夜霧,在第一縷晨光來臨時隨風而散,掠過那朵花的身旁。」

  「這就是《劍客與花》的結局。」萩律道。

  「……」沈蘊沉默了片刻後才低聲開口,「您好像總是愛寫這種讓人胸口憋悶五內鬱結的故事。」

  「可能這就是我的惡趣味吧。」萩律反問道:「除了憋悶之外,沈小仙師對這個故事還有什麼看法麼?」

  「還有什麼看法?」沈蘊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忽的笑了起來,「當然有。」

  他直視著萩律,「我想說這個故事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悲劇。劍客明明是想守護花,可他每一次的決定,都將事情推向更壞的方向。想要阻止紛爭,於是打下了九霄,可九霄的墜毀反而加速了神州的衰滅;想要阻止衰滅,於是破空成神,卻沒想到神力是另一種毒藥,反而將自己想要守護的東西徹底污染。」

  萩律揚起眉毛:「沈小仙師說得太多了,我的大綱里沒有這些劇情。」

  「真的沒有嗎,旅丘人先生,」沈蘊一字一字道,「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吧——我就是你筆下的那朵花,是麼。」

  別異於修士的恢復速度,死而復生的軀體,沉睡的洶湧靈力,還有最近才開始出現的,那些久遠而破碎的夢境……沈蘊不是傻子,在自己身上種種違和感早已糾纏成一團亂麻,迫使著他此刻必須問出這句話語。

  萩律整理的手停了下來。房間裡的一切都好像凝固了一般,二人無聲對峙許久,直到萩律先嘆了一口氣:「是,而且沈小仙師或許會是神州最後一朵『花』。」

  在聽到萩律承認的一瞬間,沈蘊只覺像是有人狠狠攥住了他的咽喉般,讓他呼吸有些困難:「所以『花』指的就是地核……而我,就是師尊精煉出的那顆地核?」

  「沒錯。」

  沈蘊握緊了拳頭。

  「這件事本該由司君齊來親自告訴你,不過我一向覺得憑沈小仙師的聰慧,猜到是遲早的事。」既然沈蘊都已經猜到,萩律也便不再隱瞞,「不如讓我們從頭開始說起吧。」

  「您想從哪?」

  「就從……這片神州。」

  萩律說著伸出雙手,左掌白色靈氣氤氳,右手黑色鬼氣洇洇,他將兩掌合攏,鬼氣與靈氣在掌心交織成團——分明一個球狀的太極圖案。

  「神州為陽,外域為陰,陰為陽影,陽為陰明。」萩律語速很慢,「本來兩界應該一體兩面,花葉永不見,但九霄的墜落打破了這一切的平衡——九幽之門被開啟了。」

  「我曾對你說過,我的族人生於暗面,天性好戰,只有沐浴在鮮血里,他們才能感受到生命的意義,譬如我的兄長陰崖,就是其中最傑出的代表。而當年的我因為不被族人所喜,所以乾脆離開外域混跡在神州,每日看一些話本傳奇,打聽傳聞逸事,妄圖逃避這些讓人厭煩的爭鬥,但父親召令來時,我還是不得不服從。在當時,兩界戰爭唯一的阻礙,就只有神州那一位救世主,守護神——同春劍主。」

  萩律表情歉然,「於是我和他成為了朋友,然後騙了他。」

  數百年後能以文采章華蠱惑不計其數讀者的龍子萩律,在數百年前想要誘騙一位因為負罪感已然瀕臨崩潰的劍客,根本不費吹灰之力。

  「……曾經的九霄宗門鬥法早已掏空了神州蘊藏的靈脈,加上仙山擊碎地面,飛升劃破天空,我的族人本以為這會是神州最脆弱的時候,便趁勢發動了龍染之戰,」萩律語氣平淡的說著幾百年前的血腥,「我不善戰鬥,更精於法器淬鍊,咒術構成這些細活,便也隨著哥哥們來到了神州,而就在有一天,我的哥哥辟風被江杳重傷,送到我這裡治療時,我在他的身體裡發現了一種別異於靈氣的力量。」

  「我把它稱為鬼氣。」萩律道,「這是已與混沌合為一體的同春劍主對神州、對外域降下的,最後的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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