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悲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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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事,只是有些走神,」謝凌與歉然一笑,「讓你擔心了。」

  賀搖清拍了拍他的肩,眉宇中還是繚繞著若隱若現的擔憂,卻說道:「沒事就好。」

  謝凌與點頭,轉頭繼續望向樓下大堂。

  掌聲和叫好聲已經熄了,議論聲還未停止,吵嚷的話語紛紛雜雜,恍若針尖一般刺進腦穴。

  「走吧。」

  他看著大堂眾人,移開雙眼站起身來,頓了頓,又重複說了一句:「走吧。」

  那些話語固然讓人悲哀難過,可若為尋常百姓,自出生開始勞苦一生,大字不識,渾渾噩噩。一個從出生開始就沒有權力選擇未來的人,一個從孩童之時就一眼望到了頭的人,一個世世輩輩都過著同樣生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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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通明事理,固然教人歡喜,可要是人云亦云、易受煽動、只顧自己,不也是很正常的事嗎。

  道路不平,所以馬車有些顛簸,立秋之後天氣已經不再像以往那般炎熱,午後的日光溫柔和緩,只曬著就讓人忍不住地想要打瞌睡。

  謝凌與對著光微眯雙眼,打了一個哈欠,看向窗外。

  「要到了。」

  謝凌與還未開口說,就聽到了這樣一句話,回頭不禁笑了起來:「我也正想說呢,沒想到你只來過一次,就把路記得這般清楚。」

  我可不止就來過一次而已,賀搖清心中這樣想道,面上不好意思地一笑:「以前不怎麼能出宮,所以皇奶奶好不容易帶我出來一次,就不知不覺把路都記住了。」

  「那往後你想去哪裡,就能去哪裡。」

  兩人正說著話,馬車停了,接著有寺廟的鐘聲由遠及近地傳了過來,目力所及處驚飛一片鳥雀,莊嚴肅穆,禪意悠長。

  賀搖清率先跳下馬車,回頭笑道:「上次是你領著我,這次便該我帶著你了。」

  映著參天的古樹及潺潺的清泉,少年身姿挺拔,眉眼昳麗迤邐,笑容像是初見時桃花樹下的春風,竟不可多得地顯現出了幾分略微的少年朝氣出來。

  謝凌與頓感心頭一片柔軟,於是連說出的話都仿佛灌滿了溫柔:「那今天我就交給你了。」

  聞言賀搖清看了他幾眼,眉梢微挑,轉身踏上山底石階:「走吧。」

  兩人此刻來到的地方,當然就是那日初見時的山寺——山泉寺。

  作為有先皇親手題字為「天下第一寺」的佛門聖地,除少數情況——譬如之前因太后長公主親臨所以封閉寺院,其他不管是什麼日子,寺廟內都是熙攘而香火鼎盛的。

  今日卻尤盛。

  只見通往山上寺廟的石階左右,幾乎每棵樹上都掛著紅帶,有風吹過,長長的紅帶隨風飄蕩,其上墨色的字跡隱約可見。

  而過往香客,竟大多是些年輕男女、少女少年,或結對成群,或兩兩一起並肩行走,言笑晏晏,打趣嬉笑,較於往常大不一樣。

  只因今日恰逢七夕乞巧佳節。

  按長安風俗,每逢乞巧,吃乞巧果、置乞巧物,以及入寺求緣,香橋燈會,蘭夜鬥巧等等習俗缺一不可,及至夜裡,更是十里長街火樹銀花,寶馬雕車玉壺光轉,長燈徹夜不暗。

  「相傳在紅帶上寫下來年的期願再掛到樹上,就會有佛祖保佑,你想要寫嗎?」

  賀搖清撇撇嘴,不屑地說道:「全都是騙人的,我才不要寫。」

  聞言謝凌重重咳嗽了一聲:「圖個吉頭又有什麼不好呢?還有,今天在這裡可不要再說這些話,快給佛祖道個歉。」

  雖然謝凌與也不太信這個,但在寺院裡說這些話總歸是有些不好。

  「知道了知道了,已經在心裡道過一百次歉了。」

  謝凌與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笑著揉了揉他的頭,也沒有再說什麼。

  進了佛堂,有小和尚過來遞香,謝凌與接過先放進賀搖清手裡,兩人一起往香爐里插上香柱,又擊掌三下,拜完了佛祖,就準備站起身往寺里再隨便轉轉。

  卻未曾想過有個年輕和尚徑直走了過來,及至身前,這和尚面容白皙,手掌上有一層厚厚的繭子,雙手合十微微欠身:「阿彌陀佛,兩位施主,小寺住持玄明方丈有請,望能與後院禪房一見。」

  鼎鼎大名的山泉寺玄明住持,誰人不知?

  只是玄明大師歷經兩代君王,先帝題字之時他就已經成了住持,年事已高且常年清修,聽聞傳言已經很久不見香客,外人想求見一面也求不到,為什麼現在突然要見我們二人?

  謝凌與將疑惑盡數掩去,也欠了一身:「萬不敢當,能見玄明大師應當是我們的榮幸才對。」

  年輕和尚微微點頭,就領著兩人往後院裡去。

  謝凌與心中思量著此事所以並未看見,身邊的賀搖清聽見那年輕和尚的話之後,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顫動了一瞬,雖然面上也帶著些許疑惑,但更多的卻是瞭然。

  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

  年輕和尚將兩人領到禪房,行了一禮,轉身離開。

  只見玄明大師身著袈裟,盤腿而坐,手中拿著一串佛珠。形容枯瘦,面上溝壑很深,聲音無悲無喜。

  「來了?」

  謝凌與正疑惑,就聽見身旁的賀搖清緊接著回了一句:「來了。」

  卻並未用女聲,而是原本清朗乾淨的少年音色。

  謝凌與不禁大驚。

  要知道賀搖清雖是男子,可作為長公主一十八年,不得不修煉了一手出神入化的點妝和易聲之術,從沒有被旁人抓到過破綻。

  今日可能還是第一次不再易妝易聲,而是真正作為男子出門遊玩。

  可如今這般情況卻分明是兩人早就相識,而且還知道他就是個男子?但玄明身為住持,而山泉寺又是皇家寺廟,又怎麼會認不出來面前站的這個少年人就是當朝長公主?

  轉頭望去,只見賀搖清直視著面前盤腿而坐的住持,雙眸中的神色看不分明,既不歡喜也未見厭惡,簡直就像是在看一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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