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席捲
當天夜裡。思兔閱讀520官網
夜色濃稠,露水凝重,狂風席捲,像是要將樹木連根拔起,映著漆黑的夜色竟顯現出了幾分猙獰。
許府書房,屋裡沒有點燈,亦不見一個僕從,只有許元武正坐在書案前,左手撐著額頭。
驟然間一道閃電划過天空,銳利得像是要撕裂天際,閃電慘白,明了又滅,一瞬間隱約照亮了他的半張臉孔,只見他眉頭緊皺,額頭上有汗珠沁出來,沾濕了鬢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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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是陷入了什麼極惡的夢魘。
不止是他,那被道道宮牆圍得密不透風的深宮,是很多人,很多人午夜夢回之時,最深的夢魘。
夢境光怪陸離,他對太子行禮,從馬車上下去,走進皇宮,身後太子看著自己的背影,眼神陰鷙而又興奮,腳下盤著的毒蛇嘶嘶地吐著信子,爬到了他身上。
宮牆好似更高了,高得幾乎要抬頭望不見天空,宮殿也越發大了,大得自己宛若螻蟻。
聖上的聲音既高又遠,像是正坐在天邊,可聲音卻離得極近,像是有人正緊緊貼著自己,趴在耳邊開口說著話,陰冷的氣流從那人口中流出來,滲到骨頭裡,讓他情不自禁得打了個寒顫。
「你可知自己剛才到底說了什麼?!」
窗外忽地一聲巨響,連續的幾道閃電照得天空猶如白晝,頃刻間,鋪天蓋地的大雨從天上落了下來。
許元武雙眼猛得緊閉,卻依然沒有醒過來。
夢裡宮殿突然不知從何處滲出了水,這水越漲越高,轉瞬便淹沒了腳背。
自己跪著,額頭緊緊貼著地面,嗓音不知為何變得沙啞粗糲,一出聲自己便嚇了一跳。
「微臣所言,盡皆屬實!謝家父子大逆不道,微臣鬼迷心竅,狼狽為奸,現一朝醒悟,悔不當初!臣願帶兵前往,查詢物證,送至聖前,還我朝一片清明。逆臣自知最深惡極,死有餘辜,大白之時,哪怕車裂凌遲,亦不會有絲毫怨言。」
殿裡滲出的水越發多了。
天旋地轉,好像已經過了很久很久,才聽見有聲音傳過來:「朕實在是不願相信,但謀反之罪,不得不查,朕只給你12個時辰,後日零時,若是看不到物證……」
水聲越發大了,他簡直要聽不清聖上到底又說了什麼,慌亂驚懼,猛得站起身來,驚惶地抬頭四處張望,卻陡然發現,自己周圍什麼也沒有。
僅有的,是無邊無際傾瀉的水,一條蛇游過來,緊緊纏住自己,陰冷粘膩得讓他喘不過氣來。
這蛇……不是是剛才纏在太子身上的那一條嗎?
許元武猛得喘著粗氣坐起身來,觸及到冰涼的桌邊,才恍然發覺是在做夢。
他還未鬆口氣,陡然一聲巨響,書房的門被猛得撞開,寒風裹挾著雨水刮進屋裡,一個身影衝進來,隨即一拳重重錘在了桌案上。
「謝家出了什麼事!你都去幹了什麼?!」
許耀靈手上青筋暴起,緊緊地盯著坐著的人,雙眼通紅,像是快要滴出血來。
在他身後,一隊侍從連忙跪下謝罪:「屬下無能,沒有看好大少爺,還請將軍治罪!」
許元武嘆了一口氣,揮手示意他們下去。
書房的門又被緊緊關上,屋裡一片寂靜,連時間都好似凝滯下來。
最後許元武開口打破了沉默。
「坐吧。」
許耀靈嗓音顫抖,聲音低得像是壓在嗓子裡:「真的是你對皇上說,謝家父子『大逆不道,與敵勾結』,真的是你今早帶人搜了謝府,將凌與和謝姨都軟禁在了府里?」
話說得太急,他猛得咳嗽起來,可雙眼卻還是緊緊得盯著自己的父親,那般殷求急切的神情,都是在等著面前的人否定。
可許元武卻註定只能讓他失望了。
「不錯。」
「他們怎麼可能會通敵叛國?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幹些什麼?!他們可是——」
「他們是什麼?」許元武開口打斷他,「不只是你,誰都知道,謝家不可能通敵叛國,可那又怎樣?重要的是聖上願不願信。」
許耀靈看著自己的父親,某個瞬間只感覺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皇上要的不是真相,只是一個能徹底拔掉謝家,又能堵住全天下人嘴的理由,所以哪怕養虎為患,他絕不會,也不敢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正巧,我給了他。」
「所以這便是你所謂的計謀嗎?他們『通敵叛國』,你是『狼狽為奸』?事情過後,哪怕你『首先揭舉』,可畢竟曾經參與其中,難道還會落下什麼好處不成?」
「如今確實不會,但聖上會念我戴罪立功,命我革職謝罪,甚至流放邊陲,幾年之內,我們許家也會沉寂下來,不會再有出頭的機會,」許元武伸手輕輕拂過桌案,聲音很輕,「可還有太子呢。」
許耀靈踉蹌地退後幾步,他的聲音悽厲,說話聲嘶啞顫抖:「你到底是為了什麼?」
「為了什麼,」許元武輕笑一聲,「我是為了什麼,難道你真的不知道嗎?」
許耀靈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只覺得好似從來都不曾認識過自己的父親:「權勢難道就真的這般重要嗎?」
許元武卻搖頭道:「不,我是為了許家。」
「你為的是什麼許家!」許耀靈厲聲吼道,「若照你這樣,還要個什麼許家!」
許元武看著他,眉頭有些微皺,就好像是在看著一個不懂事的孩童:「以後你就會明白了。」
「……那我寧願這輩子也不要明白。」
許耀靈聲音嘶啞微弱,幾乎快要說不出話來,他無論如何也想不通,父親到底為何會這樣做。
我們現在這樣,難道還不夠好嗎?
為什麼要放下一個漏洞百出的計謀,同時把自己也搭了進去,謝家倒了之後,我們家難道還能獨善其身嗎?
哪怕真的與太子打下了什麼協議,就不怕他過河拆橋嗎?
許耀靈抬眸看著自己的父親,只覺得面前坐著的這個人無比陌生,他好像從來也不曾真正認識過。
許元武靠在椅背上,揉著太陽穴,不欲再多說:「來人,送少爺回房,天亮之前,不得出房半步。」
「是!」
侍從圍過來押住他,許耀靈動彈不得,只離出門的時候,顫抖著說了最後一句話。
「我剛開始沒有說完的那句話……他們是和你一起上過戰場的兄弟,還有你從小看到大的,當成半個兒子的侄子,還是我......」
許元武揉著太陽穴的手微微一頓,他沉默良久,壓下心底所有的情緒,便只剩下了一片漠然:「送少爺回房。」
夜更深了。
閃電不斷,雷聲轟鳴,雨聲鋪天蓋地,像是要把世間的一切都裹挾進去。
皇宮西角的某個宮殿,幾隊侍衛輪流值守,個個目光警惕,嚴陣以待。
只見宮殿中央,幽深的池中正冒著寒氣,凝霜劍躺在池底,劍身尚還是清透若雪。
許元武起身打開窗子,望向天空,寒風雨水呼嘯,轉瞬間打濕了他的衣袍。
——距明日零時,只還有一時三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