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雀在後
這夜越發深了,四周靜得詭異,以至於許耀靈甚至能清晰地數清自己的心跳,噴薄而又狂亂,像是寧靜草原上突然熊熊燃燒的大火。思兔閱讀sto55.com
良久,他才聽見了自己的聲音,這聲音艱澀無比,像是含著沙礫:「所以你深夜突然來找我,又是為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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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伯的聲音很輕,落在許耀靈的耳里卻宛如來自於幽冥的引誘,能教人直直地跳下去,哪怕渾身裹滿腥臭鮮血也在所不惜:「......這般宛如天賜一般報仇雪恨的機會,你難道就不心動嗎?」
許耀靈靜默不語,眼睛裡卻仿佛燃著大火,方伯看著他,眼神深處帶著些許同病相憐的悲意,但最終還是壓下所有的思緒,開口說道。
「我要你做的,當然不是阻止,而是順了他們的意,甚至是在旁推波助瀾,幫太子與北狄掩蓋,」說到這裡,方伯頓了頓,「等其他兩位皇子身死,北狄將太子的所作所為昭告天下,而後能得利的,還能是誰呢?」
——真真是螳螂捕蟬,黃雀還在後頭。
等其他兩名皇子身殘身死,太子失德被廢,若在此時時刻,曝光了賀搖清的真實身份,等到了那時,哪怕是皇帝,也要無力回天吧?
方伯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我過來找你,是因為這事只有你才能做得滴水不漏——我指的是,在事成之前瞞著主上和謝小將軍,不能讓他們發現絲毫端倪。」
他能將這個消息瞞下來就已經竭盡全力了,身旁的人手不管動誰,都決計逃不過賀搖清的眼睛,所以能用且最合適的,便只能是許耀靈。
許耀靈垂在身側的手有些顫抖:「因為怕他們知曉了,反倒會阻止嗎?」
「不錯,」方伯頷首,「若是之前,主上定不會在意這些,可現在......"
他餘下的話未說明,可許耀靈也知曉是什麼意思。
若此事成了,本來已經快要安穩的邊關必然大受影響,士氣大跌,民心不振,先不說在戰爭中受苦受難的百姓——謝侯爺,可正在前線帶著兵呢。
許耀靈右手顫抖得幾乎快要握不住劍,喉結滾動,半晌也說不出話來。
方伯看著他,眼神中帶上了些許不忍。
誰還記得面前這人曾也是個少年將軍,從小念著的,便是保家衛國、護得百姓安康,可他為之效命的君主負了他,全府上下幾百口人命喪黃泉,自己成了一個永不見光的幽靈,如今卻又要為了復仇,拋下自己的堅持與傲骨,將他曾發誓要護的百姓和本該相互依靠的戰友推到水深火熱里去,不能阻止,甚至還要在旁「協助」。
「這只是一時的,」方伯說的話卻連自己都覺得蒼白,「主上恢復身份之後,一切都會好起來。」他說完這話,便不再開口,因為他知道,面前這人一定會答應的。
而事實也果真如此。
「我做。」許耀靈說著,喉嚨口卻像是被什麼粘膩的東西堵住了,甚至幾乎控制不住地想要乾嘔,為他自己。
他想,他可真是可笑至極。
或許許耀靈早就死了,如今留下來的,不過是一個為了復仇不擇手段的軀殼而已。
......他早就不再有家了,當然也不再有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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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三,三皇子應某大臣邀約去往城東賞花春宴,途中馬匹突然受驚,以至從馬車上直直摔下,脊樑斷折。太醫院束手無策,於當日晚戌時,斷氣身亡。
景仁帝大怒,下令徹查,又因正在戰時,故喪禮一切從簡。
武安侯將軍府,凌安苑。
賀搖清看著方伯,帶著些許怒色:「怎麼?難道三皇子這事果真是場意外不成?」
「主上息怒,」方伯垂手而立,神色讓人看不出端倪,「屬下已經命人去查了,一定會儘快查明。」
賀搖清壓下心中怒意,最後沒有再說什麼,只揮手讓他下去:「不要再耽誤時間,把能調的人都調過來,另外加派跟在四皇子身邊的人手,儘快查清。」
現在的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而他面前站著的是自幼陪著他,教他處事,一手助他成立暗衛營的老人,所以哪怕賀搖清察覺到了些許異常,也絕沒有往其他方面去想。
方伯應聲,而後快步退下。
賀搖清只覺得頭上隱隱作痛,隨意揉了揉太陽穴,而後嘆了口氣。
謝凌與放下手中書冊,將賀搖清半攬在懷裡,幫他按壓著不斷刺痛地跳動著的太陽穴,擔憂問道:「又頭疼了?」
他手法熟練,力度精準適中,賀搖清往後放鬆靠在他懷裡,舒服地閉上了眼,卻對他的疑問避而不答,只是感嘆道:「你的手藝可真是越來越好了。」
「我倒不想讓自己的手藝這麼好,」謝凌與簡直快要被他氣笑了,「這都是在誰身上練出來的?讓你喝個藥跟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到頭來疼得不還是你?」
「就是睡眠不足而已,有什麼大驚小怪的,」賀搖清小聲嘟囔著,卻也沒敢讓謝凌與聽清,只用側臉輕輕蹭了蹭他的手腕,「乖,幫我按按。」
謝凌與只能無奈嘆了口氣,手上越發用心,輕聲道:「那你還敢不敢再偷偷把藥給倒了?」
「好好好,小的再也不敢了,」賀搖清笑著打趣,閉眼沉思良久,又開口問道,「你覺得三皇子這事是意外嗎?」
謝凌與當然不這麼認為:「若真的是意外,那還真是太過於巧合了。」
「不錯,我本以為幕後黑手不是太子就是北狄的人,可那邊的暗線卻沒有絲毫消息,」賀搖清眉頭皺著,聲音里是想不通的疑惑,「可如果不是他們,誰還會做出謀害皇嗣的事?我本以為這京城大小的事都已經逃不過我的眼睛,現在看來,好像還差得遠。」
「也不必妄自菲薄,意外總還是有的,」謝凌與安慰道,「再說方伯的能力你還不信嗎?一定很快就會有消息了。」
賀搖清總覺得有什麼東西被自己忽略了,可這感覺轉瞬即逝,而後就再也什麼都抓不住,最後只說了一句:「希望如此吧。」
賀搖清的頭痛已經緩解許多,也不捨得再勞累他的慕清,便捉了謝凌與手引他放在自己身後,而後埋首在了他的頸側。
於是周圍便滿盈了這人身上如山間晨霧般溫柔清冽的氣息,賀搖清緊皺的眉頭舒緩了一點兒,泄憤般叼住他的頸間嫩肉重重啃咬了一下,直到留下紅印才罷休。
有一隻手撫上了他的雙眸,而後是謝凌與帶著縱容的笑意的聲音:「睡一會兒罷。」
意識沉入虛茫的最後一個瞬間,賀搖清有些擔憂地想著,可千萬不要再出事了。
可世事大抵如此,有時候越想避免什麼,反而卻永遠逃脫不了。
四月七,四皇子上山禮佛,下山時突遭行刺,最終下落不明,亦不見屍首。
所幸自三皇子出事之後,景仁帝便另調了三隊御前侍衛在四皇子身邊隨身保護,抓到了那幕後黑手。
連帶著皋落隗在內的三十餘人已經被侍衛們逼到了懸崖邊,懸崖陡峭,向下便是萬丈深淵。
皋落隗重重拔下手臂上插著的箭,滿身是血,站立不穩,狼狽不堪,卻笑得暢快。
他的局已全都布好了,所以哪怕死在這裡也不會有絲毫閃失——交到太子手中的名冊,不過才是真正的三分之一而已。
他仿佛已經能看見之後流言騷動,而他北狄男兒一寸寸踏遍這大好河山的盛快場景,那一定會是痛快至極,至於是否能親眼看到,又有什麼關係呢?
皋落隗看著面前不斷逼近的侍衛,一瞬間有些恍惚,面前的場景仿佛與那日樹林追殺,身旁北狄男兒一個個相繼死在劍下的場景漸漸重合,可今天的他,卻再也不是那個只能躲在水下的懦弱少年了。
「你們看,我當日就躲在那裡呢,」皋落隗指向自己身後,看著面前侍衛們宛若看瘋子一般的目光,笑得越發猖狂,接著揚聲喝道,「諸位,我們該去見草原的先輩們了。」
他說完,橫刀斬過自己的脖頸,眼中迸射著詭譎的狂熱與嚮往,身後三十餘人跟他一齊動作,噴涌而出的鮮血染紅了整片懸崖。
皋落隗睜大眼倒在地上,只覺得緊挨著胸口皮膚的青銅墜子突然滾燙,仿佛在烈烈灼燒著他的心臟。
他終於是等到這一天。
......
山腳下的一處木屋內,許耀靈脫力倒在牆角,手臂劍傷深可見骨,過度失血以至於有些暈眩。
方伯早已經在等著他,檢查過傷勢後鬆了一口氣,開口道:「沒什麼大礙,回去好好養上一個月便差不多了。」
許耀靈只垂下眼,喘息著並不答話。
方伯拿過傷藥,兩人就這麼沉默著,直到傷口止了血,包紮完畢,沒有稍作休息,卻是立即起身離開。
「到了之後,你把一切都推在我身上便好,」方伯臉上沒有什麼表情,聲音很有些嘶啞,「這也本來就是事實。」
許耀靈面上帶著失血的蒼白,看向前方山路的視線沒有焦點,只回道不必。
——他們這是要去見賀搖清和謝凌與了。
而遠處的凌安苑內,賀搖清將手中密筏重重摔在地上,胸口不斷起伏,面上的怒色和冷意噴薄而出。
風雨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