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荀禮被污濁的河水包圍,沖的他暈頭轉向。思兔閱讀sto55.com也不知後腦勺撞了什麼東西,他只感到一陣悶痛。
也許是他命不該絕,居然被湍急的水流衝到一顆已經傾斜了的粗壯大樹旁邊。荀禮拼命划動四肢,靠近了樹幹,扯住了一根看起來還算粗壯的用盡最後的力氣樹枝爬了上去,才終於得了一絲喘息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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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稍歇片刻,舉目望去,所見之處皆被大水淹沒。身後還能聽見被洪水沖塌的房屋瓦解的聲音。再向遠處看去,依稀可見那個載著人的木排。
幸虧他們放木排下來時用了繩子在後面綁著,上面的人雖然被剛剛的洪流沖的搖搖晃晃,但好在最終還是沒人掉進水中。
「荀大人……荀大人在那!荀大人沒事!」
其中一個隨從發現了他,驚喜地沖他揮手。木排上還帶著老人,荀禮不得不朝他們吼道:「想辦法先走!」
那掉入水中的是朝廷命官,木排上的隨從也拿不定主意就這樣拋下他離開。更何況現在水流洶湧,他們也有些掌控不住這小小的木排,正在所有人都不知所措時,忽而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少敬!」
謝珩緊趕慢趕回來,一路上見到多少災民,心都漸漸沉了下去,只祈禱著荀禮平安,別的他什麼都不求了。
可最害怕看到的事情終究還是發生了,一眼看到被困在滔滔洪水中無助的荀禮,謝珩瞠目欲裂,他從未像現在這般恐懼,恐懼天災,恐懼命運。
荀禮自然也看到了他,腦海中緊繃的弦瞬間斷了。不知為何,他除了安心之外,竟還有些鼻酸,一時間險些落淚。
方才生死之際,他唯一想到的竟只有謝珩,最捨不得的,也是謝珩。
「懷瑾,先讓他們走!」
謝珩閉了閉眼,吩咐隨從將所有人都接上船,然後叫人劃著名船試圖靠近荀禮。
可惜水勢太急,船停在離荀禮還有數米遠的地方就實在劃不動了。他們只好從船上找了一根繩子,系上一塊充了氣的皮子丟進水中,希望能漂到荀禮身邊讓他抓住,這樣就能將他拉過來。
可惜水流沖刷著氣囊,四處漂蕩,就是不肯去到荀禮身邊。他們試了很多次,沒有一次成功。
「不行啊,謝大人!」隨從有些氣餒道。
沒想到一向好脾氣的謝珩突然失態地朝他咆哮道:「有什麼不行!給我繼續試!」
這時艙內有人慌慌張張地跑出來:「謝大人,荀大人剛剛救的那個老人體力不支昏過去了,必須馬上去找大夫來啊!」
前面是荀禮的安危,後面是老人家的性命。謝珩兩眼一黑,兩邊為難。
半晌,謝珩咬了咬牙,忽然脫去外衣,將繩子系在自己腰間,另一端交給隨從:「拽緊。」
沒等所有人反應過來,他就撲通一聲跳進水中,不過眨眼之間就被水流沖向了遠方。
「懷瑾!」荀禮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掉了半條命,嗓子都要喊破了。
隨從趕忙拉緊了繩子,控制著他的距離,停在了里荀禮不遠的地方。謝珩從水中冒了出來,舉起帶有氣囊的繩子用力扔了過去,繩子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穩穩地落在了荀禮眼前。
荀禮趕緊伸手抓住,那邊船上的人一看,大喜過望,幾個人合力將謝珩他們拉了上來。謝珩先上了船,氣都沒喘勻就俯身趴在船檐,伸出一隻手去拉荀禮。
荀禮握著他的手借力爬上船,雙腳踏上平地的剎那讓他雙腿發軟,直接跪了下去。經歷了剛剛的生死一瞬,他頭腦一片空白,渾身脫力向前倒去。而迎接他的卻是謝珩堅實有力的懷抱:「少敬……」
荀禮大口喘著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船上的人都鼓起掌來,謝珩雙手顫抖緊緊抱著他,久久不肯鬆開。其餘人只以為他們共同經歷生死,情誼自不可同日而語,也沒多想別的什麼。
還是荀禮先緩過來,輕輕拍了拍謝珩的背部,溫聲讓他放開了自己。兩人衣服都濕透了,再在外面呆下去只怕都要病倒。
謝珩雖聽話地鬆開了他,但一隻手還緊緊拉著他的手不肯放。他還心有餘悸著,若是他沒有趕過來會發生什麼……上次荀禮掉進水中他都沒像現在這樣害怕過。察覺他的手至今都還在顫抖,荀禮定了定神,用力地回握過去。
回到高地往下去看,洪水早已淹沒大半個石城。
他們在營地生了火取暖,謝珩握著他的手平復了一會兒,才將情況與他講了出來:「你們撤離的還算及時,這個村里大多數人都安全了。但洪水迅猛,其餘幾個村子還是……死傷無數。」
荀禮沉默了一下,才道:「至少……我們已經盡力了。不過倒是你怎麼現在才來。」
「我沒有去江州,繞道去了最近的奎州,說服知州派人援助。」謝珩皺眉道,「洪水爆發,想必呂知州已經開始發文向上討賑災銀了,等賑災銀糧過來還有些時日。不過也不必擔心,還好先前從懷揚、奎南借調的糧食已經到了,想必不日就要發往各個城鎮了。」
「那就好,還好這幾日抓緊時間搭建了這個避難營地,百姓們還算有個住處。對了,剛剛船上的老人……」
「我已經讓大夫過去看了,只是驚嚇過度昏厥了,一會兒就好了,我已經將他們爺孫安排在了一處。」謝珩緊緊盯著他,話題一轉,「少敬,我真的怕了。」
他的不安都還在眼底,讓荀禮愧疚難安。將心比心,若是他看到謝珩被困在洪流之中,只怕早已魂飛升天。
「今年與水格外有緣,也是我的疏忽大意,」荀禮苦笑一聲,「下次我一定不會這樣冒險了。你也是,怎麼能就直接跳下來,我都被你嚇掉了半條命!」
謝珩垂下眼睫,摸了摸他的臉。不管最後結果如何,即便兩人一同被洪水淹沒,下次他還是會做出一樣的選擇。
只是他希望,絕不要有下次了。
「萬幸的是沒有立刻決堤,給了大家一些逃命的時間。否則,只怕傷亡要比現在還慘重。」荀禮感嘆道。
篝火將他們的衣服烤了個半干,為了節省地方,夜裡兩人也是直接住在了一處。剛剛遭過一劫,都尚在驚懼中的兩人又說了好些寬慰彼此的話,才緊緊擁抱著彼此睡過去。
次日一早,隨從義憤填膺地跑了過來:「謝大人,方才我們按您的吩咐去向石城知縣討要災糧,可知縣不肯開門不說,連糧食也不願給。」
謝珩臉色變了變:「為何?」
「知縣在城門上說,官府儲存的糧食只夠城裡的百姓撐半個月的,若是再分出來,恐怕就不夠了。」
「城裡的是百姓,這些就不是他石城的百姓了麼?」荀禮怒道。他根本想不明白,知縣前幾天還一副愛民如子的模樣,這避難營還是他親手建造,怎麼如今說變就變,根本不管城外百姓的死活。
謝珩冷哼一聲:「只怕是另有想法吧。」
隨從又道:「知縣還說,等江州的救濟糧一到,立刻就派人送來,請二位大人先忍一忍。」
荀禮眯起了眼睛,有些發惱:「我們不在城內,賑災糧到沒到,還不是他說了算!」
他說著便有些激動,只恨自己沒有身懷絕技,飛向城中將那陰險的知縣拉出來大罵一頓。
「先看看情況,」謝珩攔住他,「正好我也從奎州那裡帶了些救急的糧食,還能撐上幾天。你們日日去城門外喊,看看江州何時派人來救災。記得將每日將發生的事情都一五一十的記錄下來......這個知縣,只怕也是與呂知州一丘之貉。」
「你是說......」
「呂知州既想貪災銀,又不能明目張胆的瞞報水情,那就只能靠石城知縣這樣的沿江的縣城官員配合,將他們自身的責任推卸乾淨。你父親去京城,提前告知了我們江安的水情有異,今上派我們來巡查,是他們沒想到的變數。」
「所以這幾日他與我虛與委蛇,怕是只為了博取我的信任,將我騙出城外,拖延救助……暴雨不停,還不知會不會有第二次洪峰,他這是想要......殺害朝官?」荀禮不敢置信地望著謝珩。
謝珩搖頭:「倒也不一定有這麼狠毒。過幾天城外彈盡糧絕,你我都餓得沒有尊嚴可言,還有這些百姓……這時他們跳出來,用城外百姓的性命與你我交易,堵住我們的嘴,也不是不可能。」
「可,可水文台台司也被困在了城外。」荀禮四處看了看,人們剛失去了居住已久的家園,也不知何時洪水才會褪去,難免有些垂頭喪氣,神情呆滯。在那其中,有一個人顯得坐立難安,時不時就要往遠處眺望一番。
謝珩嘆了口氣:「恐怕只有他是真的不知道這其中的齷齪了。」
事情的發展與謝珩猜測的相差無幾,他們在城外堅持了數天,期間因著暴雨,又引發了一次洪峰,知縣就是鐵了心不肯開城門,眼看著存糧即將見底,荀禮與謝珩,以及這次從京城隨行來的大小官員,每日均減了一餐,留給百姓。
這也不過是杯水車薪,只是面上好看了些。他們本就不如村民吃的多,便是省掉這一餐也沒省下多少。
糧食越來越少,人心也越來越浮躁。不過數個時辰便會爆發一陣大大小小的爭吵。
這天荀禮又幫忙調解了一起爭端,回來對謝珩道:「不能再等了,你我親自去城門外,看看他們究竟想怎麼樣。」
謝珩不為所動,只讓他坐下:「糧食還有多少?」
「撐不過三天了。」荀禮見他老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只覺得不對,「你為何一點也不著急?」
「來的京官有些已經餓得沒什麼力氣了吧?」即便落魄至此,謝珩依舊神色淡然,沒有半分慌亂。
他用樹枝在地上劃了幾筆,荀禮便看見一個「忍」字出現在眼前。
「別說這些從小到大都沒餓過肚子的京官了,連村民們都快沒什麼力氣了,你沒看這幾天架都吵不起來了。」
「越慘越好。」謝珩丟了手中樹枝,躺在營帳之中,伸手去拉他。
荀禮不知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瞪著眼睛跟他較勁兒,不肯躺下。謝珩又使了點勁兒將他拽了下來,摟著他在他耳邊輕笑,「怎麼還這麼有力氣,得是你我都半死不活的模樣就更好了。」
「快說,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官員剛下令減餐時,謝珩怕他吃不飽,每日都偷偷地將自己的飯撥半碗給荀禮。荀禮一開始不知道,還覺得自己碗中里的飯好想比別人多了些,想分給謝珩他卻不要。
後來偶然瞧見了,他半是生氣半是心疼的將謝珩大罵一頓,謝珩才不再這樣做了。荀禮見他原本白皙的臉都隱隱發黃,心中更不是滋味了。
「我在奎州的時候,寫了一封密信,讓奎州的知州大人幫忙送了出去。」謝珩將臉埋在他的鎖骨處喃喃道,「再等兩天,今上應該會派一隊人馬繞過江安,悄悄從奎州過來與我們匯合,到時候看著這滿地餓得虛脫的百姓,呂知州就是準備了一萬個開脫的理由,也難逃其咎。」
「怪不得你沒有去江州!」荀禮恍然大悟。
「我還收了他的金子沒有還給他,本想當成罪證,但萬一他用這點子錢趁機潑我一身髒水,我也得費些功夫洗洗乾淨。可我現今已經成了這個樣子,叫他那髒水也潑不出來了。」
他思慮縝密,前因後果都與荀禮講了個明白,讓荀禮一顆心都落回了肚子裡。
等到四天的時候,模模糊糊聽到外面隨從驚喜地聲音:「大人,朝廷派人救我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