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經過了死一般的沉寂之後,溫熠景掛著一副萬念俱灰的神情勉強笑了兩聲:「無妨……謝大人早晚、早晚也是要知道的……」說著,神情恍惚地越過荀禮離開此處,沒注意身上掉落下來什麼東西。思兔sto55.com
他前腳剛走,後腳謝珩就回來了。謝珩在溫熠景站過的地方彎腰撿起什麼,拿起來仔細看了一會兒,放進了自己袖子之中。
荀禮背對著他因而並不知道身後發生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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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吹了燈,荀禮還覺得良心難安,躺下後輾轉反側了一會兒,翻身面對著謝珩,厚著臉皮開口:「懷瑾,瑞明他是真心愛慕謝姑娘,準備了好久才決定去你家提親,也是鼓了很大勇氣的。」
黑暗中也看不太清謝珩的表情,荀禮忐忑了一會兒,只聽他道:「瑤兒的親事是要父親母親親做主,但還要她自己點頭同意才行,我插不上手,就算是討好我也沒什麼用的。」
「啊?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荀禮並不是要替溫熠景來討好謝珩,連忙道,「我只是希望你不要誤會瑞明。」
謝珩便沒了聲音,荀禮摸不清他到底是怎麼個意思,也沒敢再說下去。好一會兒,謝珩突然伸出手指描繪著他的眉眼,輕聲道:「睡吧。」
看起來他不想過多談論謝瑤的婚事,荀禮一個外人,就算跟謝珩關係匪淺,也沒什麼立場多說什麼。
唉......
溫熠景的小心思徹底暴露,這幾天都不敢在謝珩面前晃悠,連帶著荀禮見他也少了。可這裡總共就那麼大點地方,他也躲不遠。荀禮有心再跟他談一談,讓他不要這麼緊張,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更何況謝珩說了他不會插手......
他還沒堵到溫熠景,前方來人報喜道:「謝大人,荀大人,御史大人派人來接我們進城!」
荀禮大喜,能進城便能更好的調度物資救濟災民,他也忘了要去找溫熠景說話,立刻收拾了東西,與一行人進了城。進去後發現石城知縣已經被緝拿了。
原來朝廷派來的人兵分兩路,溫熠景先帶一路過來救急,另一路從江州過來,暗中探查謝珩密信中所言之事,搜集證據。現如今一切查明,涉事官員按律律查辦,蛀蟲毒蟲清了個乾淨。
也是謝珩書信及時,今上緊急調任了新的江州知,如今也是臨陣上任,接手了現在這樣一團亂的江安。
「事發突然,今上的決定也倉促了些。因此今上還希望幾位大人繼續留在江安,幫助江安的百姓抗災救急。」御史道。
「定不負今上所託。」謝珩躬身道。
「辛苦各位大人,那我便先行將人押送回京,送往刑部了。」御史踏上馬車,跟一眾人告別。
賑災銀糧都恢復了供應,災民也都得到了安置,現在只等洪水褪去。然而安江的堤壩垮了一部分,梅季還未過去,不知還會不會出現洪峰,更顯的隱患無窮。
他們臨時拉來經驗老道的水台司,眾人商議了幾個晚上,終於做出決定:「堵。」
知州知道了他們的決定,連夜帶著支援趕來,千百名官兵直接被帶到了江邊。
一部分人身上綁著繩子串聯起來,往衣服里塞了氣囊,接連跳入水中組成人牆,緩衝上游的水流速度。
將士們咬著牙,沉默著立在水中,像一座生了根的石像,任由冰冷刺骨的河水浸泡著他們,狂狼拍打著他們。
下游的士兵便抓進時間將沙袋填埋在決口之處,謝珩、荀禮和溫熠景也不敢放鬆,一刻不停地兩邊奔走查看情況。
不知輪過了幾輪,也不知經過了多少晝夜,眼見決口即將被堵住,謝珩一直嚴肅的臉上終於放鬆了些。
這些日子就算是他們也顧不得許多,跟眾多士兵一起下河堵水填土,大家都累的不行了。知道決口就要被堵住了,溫熠景和荀禮多少都被即將到來的勝利鼓舞了不少,強撐著精神站了起來。
「你們在這裡等著,我去上面看看。」兩處的士兵都辛苦許久,此時正是關鍵,謝珩不得不多注意著些。
「唉,謝大人這些天休息的別我們都少,你在這坐一會兒,我去。」溫熠景連忙起身攔著,自己要帶著幾個人上去。
「沒事。」謝珩堅持道。
「懷瑾,瑞明說的對,這幾天你實在辛苦,休息一會兒吧。瑞明,我跟你一起。」
荀禮也這樣勸說著,將他按了下來。
謝珩確實已經沒有多少力氣與他們兩個人爭論,只好坐下:「少敬,溫大人,那你們小心些。」
荀禮捏了捏他的肩膀,回給他一個笑容。
「懷瑾?謝大人的表字?」溫熠景打趣道,「叫的好親近,看來你與謝大人情誼日漸深厚了啊,真叫人羨慕!」
荀禮不甘示弱:「快別羨慕了,若是你提親成功,以後你跟謝大人情誼可比我深厚多了。」
一句話堵得溫熠景熄了火,啞然無聲。
荀禮看他蔫蔫的樣子,又有些於心不忍:「其實懷瑾說了,他不會插手謝姑娘的婚事,只要謝姑娘自己同意,謝太傅同意就行。」
「我知道,只是謝大人面無表情的看著我,我心裡就發憷,總覺得自己是不是有哪些言行不對……小心!」
荀禮一驚,根本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溫熠景已經飛快地躥了出去——
他方才看見一個小兵好像實在是累極了,腦袋上下搖晃,眼看就要睡過去了。沒過片刻,那人手上便鬆了力,人直直的向後仰去。他最靠近岸邊,若是鬆了手,恐怕頃刻就要被浩蕩的河水捲走,失去性命。
溫熠景本就一直注意著他,一發現不對勁,立刻奔了過去。在那人要脫手的一瞬間飛撲過去,拽住了他。
可惜洶湧的水流沒有給他這個機會,溫熠景半個人瞬間就被水的衝力帶了下去,好在一旁的士兵也反應速度,拽住了他。
「瑞明!」荀禮急的大喊一聲,飛速跑過去,抓住了那個搖搖晃晃的士兵。這個變故驚醒了一旁在休息的士兵,眾人趕緊上前,將溫熠景從水中拽了出來。
「咳咳咳……」
溫熠景癱在地上,他剛剛半個身子都掉進了水裡,被激流打的頭都有些發暈。許是有人去報告了謝珩,不一會兒,只見謝珩也急匆匆地過來了。
那個快要睡著了士兵也被人換了下來,他整個人都嚇清醒了,跪在地上不停發抖認錯:「溫大人,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溫熠景把氣喘勻了,才拍拍他的胳膊:「我沒事,你去歇一會兒吧。」
「先扶溫大人回去。」謝珩道,「少敬,你也一起回去吧。」
經過方才的驚嚇,荀禮雖然還心有餘悸,但還是搖了搖頭:「我沒事,讓瑞明回去就行。」
謝珩握緊了他的手,沒再說話。直到天明時分,決口終於被堵上了,謝珩和荀禮彼此對視一眼,看到對方都滿身污泥的狼狽樣子,同時笑了出來。
在岸邊的所有人,都露出了笑容。
紅日緩緩上升,天終于晴了。
江安地區的暴雨持續了將近兩個月,終於收斂了,洪水災情也在好轉之中,他們終於可以放心地踏上啟程回京的路。
「這次天災,國庫一下子出去那麼多銀子,楊大人頭都大了。康王家的郡主日前剛成了親,立刻就和夫家一起捐了善銀五千兩。有鄭家帶頭,其他家也不得不跟著照做。我家生意不大,但因著我在人在朝中,那麼多眼睛都看著,我爹也咬牙拿了一千五百兩。」
他們解決了水患,回去的路上便輕鬆不少,不像來時那麼趕,幾個人坐在馬車中歇息,溫熠景便與他們閒聊起來。
這點銀子對於第一富商的鄭家來說真的不能算多。不過自今上登基以來,幾次放寬經商政策,算是給足了恩澤。尤其鄭家,今上直接下旨許配郡主,如此恩寵,實在罕見。此次鄭家率先出頭也不足為奇了。
「不得不佩服今上籌謀深算,」溫熠景感慨道,「此前我還在疑惑為何今上會同意讓郡主下嫁,現在想想,不就是像聯姻一樣,同鄭家交好。再從鄭家下手,將朝廷的勢力也會一點點滲透下來。」
荀禮如今也明白過來這其中的盤算。今上與歷朝歷代的帝王都沒有不同,只是用了一個更委婉的方法限制商賈,因為他明白長久而直白的打壓只會換來更用力的反彈。
回想起來,今上的每一步都走的不動聲色,開放科舉,准許入仕,修建與西域連通的官道,升遷幾個商人子弟以示表率......恩典一點一點的放下,根本不會引起商賈的警覺。等他們回過神來,便早已不知不覺的就被今上收之為用了。
溫熠景和謝珩,他們三個在呂知州口中沆瀣一氣的人同乘一車,荀禮有些好笑,又忽然想起上次今上召他入宮的事情。
一方面是對他與謝珩交好心有懷疑,告誡他官場可以經營,但切勿鑽營。
另一方面......也許是今上早就想好了要利用他與謝珩的交好,迷惑眾多像呂知州這樣的貪官,讓他們放鬆了警惕,再一把揪出來。
「你可羨慕溫熠景?」
那時溫熠景升遷,今上曾這樣問他。
「其實臣並沒有想過要爬到多高......」荀禮記得自己根本沒有猶豫就回答了,「臣只想能,能做一個有用之人就好了。」
也許正是這番質樸無華的話消除了今上對他的疑慮,今上揮了揮手,叫人將他帶了出去。
謝珩是這裡唯一一個家中不經商的,不好發表意見。
荀禮道:「今朝對待商戶的政策已經比歷朝歷代都要自由寬鬆,今上給商戶出路,商戶也必然要拿出一些誠意來換取今上的信任,商人要義,今上要利,各取所需,兩廂平衡罷了。」
這些事情,大概都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今上有今上的考量,商人有商人的想法。大家立場不同,誰也不能真正的為對方考慮。
他們走走停停,在路上花費了十幾天。離開了這麼久之後再回到京城,幾人都心情激動,所有的疲憊都一掃而空。
及至進了城,看見了這熟悉的街道和商鋪,荀禮甚至有些恍如隔世。他也激動,可這激動中還參雜了幾分怯意。
早就下定決心了不是麼......荀禮握緊拳頭,暗自為自己打氣。
溫熠景與他們不同路,客氣一會兒便要回去了。
剛走兩步,謝珩又叫住了他,從懷中掏出一封紅帖揚了揚:「溫大人,婚書我先代家父收下。」
溫熠景見鬼似的瞪大了眼睛,雙手慌亂地在胸前摸了一會兒,不願相信卻也不得不信那確實,確實是他出門沒來得及放下的婚書。
謝珩輕笑一聲放下帘子,聲音漸遠:「記得早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