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謝珩帶來的御醫本是做做樣子,不成想居然真的派上了用場。思兔sto55.com
等到天色漸晚,御醫才從房間裡出來,對荀禮道:「只是一時間氣血逆行,才會突發不適。我方才已經扎了針,也開了藥,按時吃藥多休息就好了。」
荀禮鬆了一口氣,感激道:「多謝御醫。」
「不妨事,不妨事。荀大人,你父親年紀也大了,以後切不可這樣情緒大動了。」
御醫又囑咐他兩句,荀禮連聲道謝,末了對謝珩說:「懷瑾,天色不早了,你也該回去了。麻煩你替我送一送御醫吧。」
「可是……」謝珩蹙著眉,不願答應。
荀禮撫了撫他的肩膀,又道:「你只要相信我,好嗎?」
等他們離開,荀禮才又轉向那緊閉的房門。他此刻心緒紊亂,好似浮絮飄蕩。難道他真的做錯了麼?
房門突然打開,荀禮立刻站直向前走了兩步,荀平看他一眼,臉上無甚表情,只道:「謝……呢?」
聽他問起謝珩,荀禮有些驚訝,卻還是如實回答道:「我讓他先回去了。」
荀平沉默了一下,不再提他,道:「父親叫你進來。」
他快步進去,荀禮愣了一下,趕緊跟上。
床前燃著幾盞油燈,將荀父的影子打在牆上。許是因為不舒服的原因,荀禮看著荀父的身影竟不再高大強壯了。
「父親。」荀禮撩起衣袍跪在床前,不敢多說一句。
荀父看他一會兒,卻突然推了推荀母:「我記得你總隨身帶著那年禮兒中榜時寄回來的信,去拿過來。」
荀母雖有些不明所以,卻還是讓下人從自己的貼身行囊中拿出那信來交給荀父。
荀禮看到那信褶都有些破損,想必是有人反覆拿出來看的緣故。他的心緊了緊,看著荀父拆開那封信。
荀父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那信,指著其中他頗有疑惑之處,才問他:「你,你信上說,謝珩幫你良多……我問你,少時在書院,你可是受了欺負?」
「……」荀禮眼眶微紅,輕輕點了點頭。
荀平張了張嘴:「你怎麼不和家裡……」話說一半,他也知道這只是一句無用的廢話。
即便是在襄城的書院,士族子弟與商人子弟也多有磨蹭,更何況是皇親貴戚滿地的京城。
他們不是沒有設想過荀禮艱難的處境,只是因為自己幫不上什麼忙,便乾脆不去想。本該是受盡父母兄長疼愛的年齡,荀禮卻早早地體驗了人情冷暖。
以至於只有,只有謝珩一個人陪在他身邊……
今日發生的事情,荀禮在堂前的剖白,讓這些被他們淡忘了的陳年舊事都撕破了外面的表皮,將一切攤開在所有人面前,看清了自己——
他們更是一群自私的親長,不是麼?
「禮兒,你恨我嗎?」荀父嗓音顫抖,「你恨不恨父親母親,狠心扔你一個人在京城?你恨不恨你大哥,本該他走的路,吃的苦,如今全擔在了你身上?」
哪裡就這麼偏激以至於到恨的地步了?
荀禮平靜地搖了搖頭道:「家人之間,本就該多有退讓理解。若都只為自己,家中哪裡有現在的繁榮安定。」
聽他此言,荀父頓時心中百感交集。他深吸一口氣,卻又轉而對荀平道:「平兒,你不願入仕,家中的期望便全都落在你弟弟身上。他少時離家,在書院受盡冷眼,他把這些都扛了下來,如今還在京中站住了,讓我們遠在襄城也能受到他的庇佑。即便他今日犯下滔天的錯,你作為兄長,也不該用這般極端的手段對待他!更何況他在朝為官,你這般妄為,已經觸犯律法條令。你難道不是仗著他是你的胞弟,不會對你如何,才敢這樣對他嗎!」
「我是……」荀平忍不住想辯解兩句道,可看著荀父嚴厲的眼神,又訕訕地閉上了嘴。
父親說的沒錯,他的確是仗著荀禮不會追究他的過錯,才敢這樣狠心關著他。
荀父緩了一口氣,又轉向荀母:「還有你,我便不說了。我知道你是愛子心切,擔心他以後的路,不論你做什麼,禮兒都該理解你的。可這麼大的事,我是他的父親,你不該瞞著我!」
荀母掩面而泣,沒有說話。
荀父將兩人都責罵一番,才又對荀禮說:「你也不要怪你母親,和你大哥。你自己心裡也知道,他們確確實實都是為了你考量。」
「我明白。」
「別的我也都不想說了,該勸你的相比你大哥你母親都勸過了。我只問你,若我也不同意,你母親,你大哥都不同意,就當是為了我們,你能不能跟謝珩斷了?」
「我……」荀禮喉間一片乾澀,艱難道,「父親,我不願……」
荀父抬了抬手,示意他不要再說:「我想你母親、你大哥的顧慮和我大抵都是一樣的。你和謝珩不同,你家世比不上他,官職也在他之下,你們二人的關係一旦傳出去,總歸是對你更不利......況且你們都是男子,沒有婚書媒聘做保,日後他若變心,你又該如何自處?」
「更何況,禮兒,他家......他父母又怎能容許他與一個男子……」
是啊,謝家家世顯赫,他出身低微,在外人看來,兩人之間明明隔著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
可就算身處這樣的懸殊宏差之中,荀禮卻依然堅信著謝珩:「父親,您的思慮我都想過。可我知道,即便是他今日遇到與我一樣的情況,他也絕不會輕言放棄。他愛我之心一如我愛他,我今日為他所做的,就是明日他為我做的......」
「……」
荀禮語氣鏗鏘有力,昭顯著他的決心。
荀父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又道:「禮兒,情愛短暫,能用情綁定一生的少之又少。你此刻說的再好,也實難打動我。我最後問你,就算你今日為了他與父母兄弟都生了隔閡,你也不後悔嗎?」
荀禮聲音蘊含著無限痛苦,最終慢慢道:「我......不後悔。」
良久,荀父長嘆一聲,起身將他扶起,淚目道:「時至今日,我明白我們都對你虧欠良多。對你而言,我不是個好父親......你大哥更是對你做錯許多。你說的對,家人之間總該有人退讓理解,不是你就是我。你已經為了荀家犧牲太多,父親又如何……如何狠心再對你步步緊逼……」
「我也,我也感激謝珩......在你最艱難時幫過你......」
「禮兒……你與若真的……真的放不下他,我們也不管了、不管了……」
好似雨過天晴,終於看到了能走的大路。荀禮一把抱住荀父,淚水漸漸打濕他的衣衫,終於忍不住放聲哭了出來。
他何嘗不明白,要讓父親、家人接受他這驚世駭俗的愛戀有多不容易,他亦早就做好了最壞的準備,眾叛親離,族譜除名......
可都沒有,這些都沒有發生!
他如今親耳聽到父親這一席話,才知道原來自己是那麼渴望來自親人的諒解。
荀禮壓抑的哭聲將屋內的幾人都感染了。荀平仰起頭,眼眶中也有淚水打轉,終於,他放下心中成見,擁著母親,一同上前抱住荀禮。
今日天幕澄澈,碧空如洗。
梅季徹底過去了,天氣一日比一日晴朗。前些時候終日裹緊的厚重長衫終於能褪去,換上更輕薄的衣衫,整個人都鬆快了許多。
荀禮換上常服,一絲不苟地整理好身上每一處皺褶,這才踏出家門。
他多日未曾上值,許多同僚見了他難免寒暄一番。不管這些人真心或假意,荀禮都一一笑著應答過去。
直到散了值,溫熠景聽說他來了,早早地便來找他,興奮道:「少敬!你這病的可夠久的!我差點就要差人去松嶺挖人參給你吊命了!」
荀禮連忙伸手擋住飛撲過來的溫熠景,無言地看著他:「你就不能說些好聽的?」
溫熠景扒在他的肩膀上,眨著眼睛:「我這是擔心你,前幾天我帶了藥說去你看,到了大門就被你大哥攔住了,說你病氣纏身,不能見客。你大哥當時臉色那麼黑,我自然以為你病的很嚴重嘛!」
「有勞大人關心。」荀禮笑容滿面,與他一起向前走著。
「你這些日子不出來,朝中又發生了好多事。之前我們再江安抓的那個呂知州,你知不知道他背後是誰在撐腰?」溫熠景神秘道。
「誰?」
「寧王!還有……」他利索了報出一串兒官員的名字。
荀禮聽得嘴巴大張,沒想到寧王人遠在封地,竟在朝中埋下這麼多勢力。
「我就說寧王為何急匆匆的挑選美人送進宮,原來早在今上下令讓你和荀大人去江安前他就想好要用這招美人計了。你看如今這些人,輕則罷官,重則流放,只有寧王,借著林婕妤肚子的光,好端端的什麼事兒都沒有。」
「林婕妤有身孕了?」
「可不是,今上雖對寧王不滿,但依舊盛寵林婕妤,竟還讓她趕在皇后前面有了身孕。這兩天大臣們正為這事兒進言呢,讓今上多去皇后那裡……咳咳……把今上氣的乾脆罷了兩天的早朝,還將吵得最凶的謝珩訓斥了一番。大家一看,謝珩正是得寵都被斥責了,也沒人趕在明面上出聲了。」
「這……謝珩被今上訓斥了?」荀禮大驚失色,他雖能理解今上面對一群臣子指責他後宮之事的煩心,之事於情於理,眼下儘快讓皇后有身孕,立了太子,才能堵住眾臣的嘴巴。
「就說了他幾句,也不是很嚴厲,昨日謝珩還進宮求御醫,今上不也給了麼。算了算了,別說這些,你如今可好利索了?晚上我請你喝酒去?」
荀禮忽然想起一事來,好奇道:「你去謝家提親,結果如何……」
溫熠景大笑三聲,提起此事心中就痛快:「本大人風度翩翩,可是難得的佳婿。這親事嘛,自然是……」
「少敬!」
謝珩又一次悄無聲息的出現,打了二人一個措手不及。
溫熠景趕緊住口,老老實實的沖謝珩道:「謝大……」謝珩挑了挑眉,溫熠景憋了半晌,紅著臉改口:「三,三哥……」
荀禮忍俊不禁,往謝珩身邊站了站,開口恭喜:「瑞明,懷瑾,恭喜你們兩家結此良緣了。」
溫熠景結結巴巴地應了他的道喜,又站了會兒,實在受不了謝珩在一旁的威壓,尋了個理由跑了。
荀禮這才去看謝珩,想起剛剛溫熠景說,眉目間滿是擔憂,趕緊問道:「懷瑾,聽說今上斥責你了?」
「不必擔心,只是做給別人看的。」他擔心自己,謝珩自然十分受用,微微一笑,「寧王賊心不死,竟讓林婕妤暗中給今上下藥。今上越是寵她,寧王便能越早露出馬腳,我不過是配合今上演戲而已。」
荀禮舒一口氣,也笑了。
陰謀陽謀,勾心鬥角,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各種有能之士共同撐起這盛世太平,他只要堅守本心,能與眼前之人平安喜樂地共度一生,就很圓滿了。
他這樣想著,對上了謝珩從未變過的深情眼眸,不管看過多少次,都抑制不住心中怦然。
二人傻傻地相互對視良久,一如在坪陽山上的那間躲雨的草屋,最後同時笑出了聲,荀禮伸出手去,在一片耀目金光之中執住謝珩的手,聲音輕快:「懷瑾,走吧,我們回家。」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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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彩蛋:
幾日後,楊尚書家中被送入一塊牌匾,上書:人間月老。
楊尚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