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再見邱姨
六一節那天，梁晨帶著童俏上王府井百貨買了一雙阿迪達斯的貝殼頭鞋，這是眼下學生中流行的經典款式。思兔閱讀sto55.com
童俏說，鄒瑩都穿壞兩雙了。
梁晨又帶著進了班尼路她選兩件短袖，說是夏天來了，可以換著穿。
童俏看著那些花花綠綠的衣服，道：「我們學校里一年四季都穿校服的，用不著。」
梁晨讓服務員給選了兩件全棉的，說：「放假在家時穿吧。這種全棉的，款式沒有那麼好看，不過挺舒服的，而且吸汗。」
他付了款，又帶著童俏去了商場六樓吃自助烤肉。
這家是一家在霖市開了快十年的老店了，梁晨和朋友們聚餐常愛來。裡面有各種的肉類、蔬菜、豆製品等，還有糕點和飲料，品類豐富，價格也適中。
由於今天過節，很多家長都帶著孩子來了。
店裡人滿為患，梁晨和童俏被安排在角落裡的一張方桌坐下。
女孩洗完手後，去拿回來各種的菜式，男孩則負責烤肉。
紅白相間的肥牛片一塊塊被放在黑底的電磁爐烤盤底上，不一會就烤得金黃冒油，發出滋滋響。
童俏給做的調料碗放多了醋，夾肉蘸醬吃時，酸得她只蹙眉。
梁晨見狀，只能去重新調料。
調料台前站滿了人，等輪到他時，他轉臉看到一個胖阿姨也在做調料碗，而當看清那人的容貌時，他整個人一怔，手裡的拿著的鐵勺跌回醬油碗中，「鐺」地一響，濺起一層黑褐色醬花。
「邱……邱姨。」梁晨吶吶道，似不敢相信般。
那女人回頭，見是他，臉上原本掛著的笑容也僵住了。少頃，她緩和下神情，淡淡回應：「梁晨，真巧啊，竟然在這裡碰到你。」
邱姨神態淡淡的，即沒有看到老熟人的歡快，也不像是遇到仇人的憤慨。
然而他的心裡卻無比緊張，因為他知道——自己無顏面對這個女人！
不遠處，童俏看他似乎在和人說話，原想招手喊他肉烤好了的，咬著筷子把話咽下，忍不住將好奇的目光投向了那女人。
見她年紀應有五十好幾了，然而打扮年輕時尚，燙了一頭的捲髮，穿著的T恤上還印了可愛的卡通人物。她望向梁晨的眼光帶著真誠的笑意，而男孩的目光卻很複雜，又像是驚喜，又像是難堪，更多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一向高大開朗陽光的他，在這個女人面前，就好像捲縮了一般，整個人的氣勢要低上幾個頭。
調料台前，因為礙著別人了，邱姨拉著梁晨站到了一旁，道：「小梁，最近好嗎？」
梁晨低著頭，完全不敢看對方的眼：「好，挺好。」
說出這話時，他的心像被刀割一樣。
他想對方應該也是會有這種感覺吧，他害死了她的兒子，自己卻參加高考、讀大學、工作，人生的一切都按部就班。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其實這些年，沒有一個夜晚他不曾想起那個死去的少年——唐銘！想到他時，沒有一刻不再為自己當初向老師高密的事情後悔。如果能回到過去，他一定會放下驕傲，好好去了解一下這個敏感的孩子，試圖去走進他的內心。並把自己剝開了讓他看個明明白白。這樣自己，沒有什麼值得他羨慕！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邱姨，聽說你去外地生活了。」梁晨問。
「是呀，」邱姨點頭一笑：「銘銘死後，我悲觀過一段時間，可是他留了遺書給我，說讓我好好生活。他是我最愛的兒子，我不能不答應他最後的懇求。所以我去了外地的親戚家，想要重新開始。」她舉起兩隻胳膊：「你看看我，是不是比以前在霖市見到時更年輕了？」見梁晨點點頭，她又笑起來：「因為我現在退休了，經常去孤兒院照顧孩子，他們能帶給我歡樂，就像從前唐銘小時候陪在我身邊一樣……」
她話未完，梁晨忽然痛苦地抽噎道：「阿姨，對不起！」悔恨的眼淚瞬間如雨而落：「我欠您一個道歉，欠唐銘一個道歉……」
邱姨萬沒料到他還會為了兒子的死如此難過，心裡頭的恨意減輕不少，一下伸出胳膊來抱住他，拍著他後背心，道：「別哭了，好孩子！阿姨都知道了的。我隔壁鄰居都說了，經常會看到你去，以前我照顧著唐銘時，也時常看到你在樓下望著。我和唐銘都知道，你是後悔了的，也不在怪你。而且從當時的情況說，也並不全是你的錯。唐銘他的確偷了東西，而你也不過做了本分內的事。只是——誰都沒有想到，他會是那麼的脆弱，那麼的要面子……」她說到此，再忍不住，聲音也變得哽咽起來。
「阿姨以前很想不通，覺得這都是你的錯。可是銘銘死後，我看到他的遺書，他一點兒怪你的意思都沒有。他還從你們以往的同學那兒得知你的情況，知道你考上了他所夢寐以求的大學，還學了他最喜歡的人工智慧專業，他很為你高興。可是——」邱姨一聲輕嘆：「癱瘓帶來的痛苦實在太大，雖然我一直在旁開導他，他還是過得很辛苦。最終……」她在說不下去，眼裡如決堤的洪水。
梁晨看著她，想到唐銘跳樓的那個夜晚。他將輪椅推到陽台上，匍匐著爬上欄杆，然後絕望地望一眼這個世界，閉目翻身躍下。
梁晨痛苦地閉目，他從不敢想像那一刻。還記得第二天得知消息時，他從學校趕了回來，剛好看到地上的一灘血跡，以及被醫護人員用擔架抬走的唐銘。當時他的臉被白布蓋住了，他的手垂在了擔架下，完全沒有了生機。
而失去愛子的邱阿姨的哭聲，在當時的梁晨聽來，是對他行為最大的控訴。他很想去安慰這個母親，最終卻只能落荒而逃……
「對不起，我對不起你們……」他重複著這句話。
邱姨卻是一抹眼裡，豁達地道：「其實我也恨過你的，可是後來看到你經常偷偷來看唐銘。而且好幾次我看到有同學帶過來錢還有一些關於人工智慧方面的書，我猜想應該是你送的。不過同學沒說，我也就沒有追問了。」
梁晨低著頭，算是默認。
邱姨忽然一指不遠處兩個孩子和一個年長的女子的桌子，道：「你看那邊，那個穿紅裙子的小女孩，就是我收養的女兒。另外一個孩子是我朋友收養的。今天帶了他們來霖市玩，沒想到正好碰到你了。」
梁晨遠遠看那孩子，年紀約摸在四五歲之間，穿著一條火紅的紗網群，圓圓的臉色帶著甜甜的笑。見母親正望向自己，即用拿筷子的手揮了揮，喊：「媽媽，快來吃烤肉！」
邱姨笑了笑，回：「好，媽媽一會就來！」
她轉頭看梁晨，男孩還是一臉愧疚的模樣，即安慰道：「小梁，人應該向前看，阿姨知道你是個好孩子。唐銘當時的事，不是你一個人的錯，他自己有錯，當時發生的事也屬於突發狀況。而後他會選擇跳樓，也和你無關。阿姨現在都已經放下了，選擇開始新的人生。我前段去見過你們的同學，得知你畢業後並沒有從事所學專業，而是去了社區工作。我想應該還是他的死帶給你的陰影吧？」
見他不說話，邱姨又道：「人生不是什麼都會一帆風順的，我們應該想開看開，好好生活在當下，才是應該的，你覺得呢？放下過去，去做自己喜歡的事吧，唐銘當年經常跟我說，他在班裡最佩服的人就是你，最想成為的人也是你。如果你能好好善待自己，勇敢去走屬於自己的路，我想他在天有靈肯定會為你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