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太陽之刃
唐祁鎮在沙發前站了片刻,轉身回房間把自己畫畫的家當搬了出來,坐在傅研生對面開始構思。思兔閱讀sto55.com
不同體系的神話里幾乎都有太陽神和火神,但又不足以描繪眼前少年病弱的一面。唐祁鎮不甘心地抬頭,忽見陽光斜斜落在他的背上,如同刺穿心臟的利刃。
但他沒死,蒼白的少年將太陽活成了自己的心臟。光從那個缺口處長出,以不擋之勢破刃而出。
唐祁鎮眼神一頓,手中的筆應聲摔落。似是聽見了動靜,傅研生抬眸掃了一眼:「你在畫畫?」
他心虛地點了點頭。
「工作室的商稿?」他眯起眼。
「不、不是,」唐祁鎮被他的眼神看得更加心虛,說話都結巴了,「……我在畫你。」
傅研生饒有興致地挑眉,強撐著支起身子湊了過來。唐祁鎮趕緊關掉頁面:「還沒動筆,只是想想而已,怕你不喜歡。」
「怎麼會介意呢?」他半倚半靠在沙發里,「能在你的筆下成為永恆,這是我的榮幸。」
「不過這是商稿,我想設計成小裙子。」
傅研生會意地點頭,盯著他肥宅的電腦桌面看了片刻,突然嗤笑了聲。
唐祁鎮朝他投去了疑惑的目光。
他不知怎麼突然上頭,還笑得嗆了口水,拍了拍胸口:「我就是想到,等你的小裙子上市後我妹買來炫耀,我告訴她這幅作品的原型是我,她肯定會妒忌得眼睛發紅。」
「你什麼時候這麼幼稚了,還和小妹妹爭風吃醋。」唐祁鎮不屑地撇嘴,又想到什麼,「不許告訴你妹我的真實身份!」
說完他打開軟體,建好畫布試著調色,剛畫了幾筆就覺得身後有種強烈的既視感,扭頭一看,果不其然學長正眯眯眼盯著自己。
「別看!都沒靈感了!」他嫌棄地把他摁回沙發里,坐到餐桌前動筆。
「快點畫,我很期待。」他閉上眼,還不忘嘴上說一句。
接下去幾天就這樣過去了。唐祁鎮除了畫稿子就是照顧他,學長大半時間都臥床養病,狀態好的時候起來工作、看書,總體恢復得不錯,情緒也比較穩定。新生軍訓期間他得去學校監督組織,唐祁鎮放心不下,跟他一起回去。
回校那天是個和印象中別無二致的晴天,看到拖著大小旅行箱的新生笑著揮別父母,圖書館、學生活動中心排起報到註冊的長隊,穿著央理文化衫的學長學姐們井然有序地指導,一切一切都有種強烈的熟悉感。
他不由得感慨:「時間過得真快,現在我也是學長了。」
「是啊,再轉眼你都要畢業了。」傅研生不舍地接話,又想到出國的事情。等小唐畢業時他才大六,是最艱難的兩年科研時間。
見他氣壓莫名低了些,唐祁鎮悄悄蹭到身邊。學長不即不離,只是靜靜地和他並肩而走。兩人在圖書館一樓逛了圈,確認各部門都運行正常,一起去食堂吃午飯。
身體還沒痊癒,又忙了一早晨,傅研生的臉色似乎不太好,吃了一口就放下筷子。
「沒事吧,」唐祁鎮見狀趴桌上問他,「吃不下?」
他嘆了聲氣,無奈點頭。
這可如何是好?唐祁鎮想到下午軍訓開營儀式學長還是主持人,外面這麼曬,什麼都不吃萬一暈倒了……他越想越急,問道:「那想吃水果嗎?我們學院裡有家店的水果撈特別好吃。」
聽起來還不錯。唐祁鎮催促他把餐盤倒掉,興致勃勃地帶他繞到了他們學院的麵包街。那裡的店還沒有全部開張,放眼望去幾乎都是奶茶店,還有酒吧。
「到了,你喜歡什麼水果自己挑。」
傅研生看他閃光的小眼神,忍不住揚了下嘴角——到底是只饞貓,只用一年時間就把學校的甜品店摸得這麼透徹。推門進去,裡面並沒有想像中甜膩的蛋糕氣息,反而有種淡淡的檸檬水味,聞著很醒腦。他的臉色緩和了些,走到櫃檯前拿起叉子撿起一塊西瓜。色澤不錯,軟硬適中,應該是新鮮的。
確認完畢他才開始挑水果,撿了幾塊西瓜和哈密瓜交給老闆稱重。
「誒,你不加芒果嗎?」
「有點過敏。」
「這樣啊,太可惜了!」唐祁鎮惋惜道,「難怪你不喜歡吃甜食!芒果布丁,那可是甜品的標配,人間最最最美味的東西!」
話音剛落他就開始嘴饞,盯著招牌上的芒果炒酸奶眼神發綠。傅研生付完錢,轉身見他思考人生的沉醉模樣,順著他的目光挑了眼,臉色立刻沉了:「剛吃完午飯,不許吃冰。」
「都怪你,要是你早說不舒服,我就陪你一起來吃水果了。」小唐悻悻一語。
他聞言笑了笑,用叉子挑起一塊哈密瓜遞到他嘴邊:「允許你吃一塊。」
唐祁鎮心說這傢伙不是有潔癖嘛,居然餵自己吃東西?他試探地朝他眨了眨眼,傅研生不耐煩地晃了晃手裡的食物,餵貓一樣:「吃不吃?」
「吃吃吃!」他興奮地偏頭,叼過那塊水果。傅研生看他滿足的樣子又忍不住笑了笑,把剩下的吃完。
結束午餐已是下午一點,兩人走到操場時那邊已經布置完畢。傅研生把他帶到主席台後面的音控室,進廁所換上了套衣服。
是軍訓時穿的夏常服。唐祁鎮對那件衣服印象就是寬鬆肥大,不料過了幾分鐘,門一打開,見學長緩緩走出來,心裡只剩一句臥槽。
超大碼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偏偏就很合身,下擺收進褲腰,扎著黑色牛皮的腰帶,就連那個廉價的縉藍色領帶都筆挺發亮,更別說短袖下他那鼓起的肱二頭肌,簡直就像是軍營里走出來的兵哥哥。
唐祁鎮吞了口口水,再次拜倒在他的制服之下。
「霧草,會長穿正裝真是少女殺手。」宣傳部的小姐姐們集體花痴。唐祁鎮原本趴在桌上,一聽立刻起身晃到學長面前,擋住她們的視線,佯裝八卦,「學長以前想過當兵嗎?」
「男生應該都想過吧,」他抬了下左肩,「不過你也知道我的情況。」
「那還挺可惜的,你要是穿軍裝,絕對能迷倒一片人。」小唐努力克制內心的激動,小聲嘟噥。
傅研生瞥了他一眼:「穿白大褂不好看嗎?」
「醜死了……」他故意假正經,話音未落就被對方敲了下腦袋,吃痛地消聲。
他揉了揉頭,見學長掏出主持稿過目,又忍不住湊上前。上面寫著好幾位領導要發言,少說也得一兩小時。他還是放心不下,小聲問道:「真的沒問題嗎?」
「沒事,就算暈倒也要暈在你懷裡。」學長揪了下他的臉。
唐祁鎮脖子一縮,感覺又要被他撩紅了臉。
旁邊的小姐姐又開始感嘆:「誒……好看小哥哥都喜歡對小哥哥動手動腳,什麼時候才能輪到我們啊!」
「是小弟弟哦,」傅研生全聽在耳里,竟然大膽地承認了,「他准大二,應該比你們小一屆。」
小姐姐聞言心領神會地哦哦喊起來,唐祁鎮卻聽得耳根一熱——他剛才這句話算是默認了?作為一個隱藏性取向混在人群里的小gay,他真的很渴望有一天能拍著身邊那個人的肩,毫無顧忌地介紹說這是我男朋友之類的話。
在音控室里準備了半小時,老師來敲門喊他上場了。唐祁鎮看了眼外面的大太陽,微微蹙眉。
學長似乎也看透了他的心思,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肩,把主持稿對摺反扣在桌上,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很快外面就響起了國歌、團歌,通過音控室的廣播還能聽到傅研生低沉有磁性的嗓音,雖然只是串場的幾句話,唐祁鎮還是聽得很入迷。
他想,等學長的病好了,一定要大膽和他告白。學長這個悶騷/貨,估計是等不到他主動說喜歡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突然傳來一聲喧鬧,不知誰喊了句「有人暈了」,唐祁鎮條件反射地彈起來,直接衝到了主席台和操場的過道間,不停地往台上張望。
傅研生沒事,雙手環胸望著遠處那個暈倒的妹子,見小唐在台下朝自己眨巴眼,微微皺眉,用唇語道,「快回去。」
見他沒動靜,他又補充了一句,「我沒事。」
唐祁鎮知道自己唐突,說了句「知道」悻悻走回了音控室。很快那個暈倒的妹子就被扶了進來,看她半昏半醒,唐祁鎮又想到學長病中的模樣,更加揪心。
經過漫長的等待,終於聽到了「開營儀式到此結束」的聲音。他趕緊拿起水壺沖了出去,見還在台上幫他們整理桌椅,頓時氣不打一處來,直接衝上了主席台:「你怎麼還搞!快點回去休息。」
在大中午的時候站上兩個小時確實費體力,儘管裡面還穿了件T恤,後背還隱約有些汗跡。傅研生任由他拉著,等走下主席台,他身子斜了下,抬手拉住扶梯。
「沒事吧?」唐祁鎮往上站了一階台階,試了下他額頭的溫度。雖然出了不少汗,但還是熱乎乎的。
傅研生搖頭,岔開話題:「那個女生怎麼樣了?」
「你還關心別人!」唐祁鎮氣得口吐芬芳,「你看別人,不舒服就會和說出來,哪像你整天逞強。」
「可是示弱並不會讓你得到什麼,能攥在手裡的東西,都是要靠自己去爭取的。」傅研生顧不上髒,直接靠在了牆上。
唐祁鎮說不上對錯,被這句話噎得語塞。
稍微休息了會兒,他調整好呼吸,往籃球場對面的廁所走去。那裡有幾個朝上出水的水龍頭,他俯身洗了把臉,去裡面把衣服換了。
「對了,學習部給我發消息說上學年的綜評出來了,去看看嗎?」走出來的時候他問道。
「嗯?」唐祁鎮聞言皺眉,只想勸他趕緊回家休息,「你肯定是系第一啊,有什麼好看的。」
「不一定。」傅研生諱莫如深地搖頭,一邊攬住他的肩,往學生活動中心走去。
走到活動中心時,那邊還堆著好幾個紙箱,是早晨沒領完的物資。傅研生把它們踢到一邊,騰出空位。
為了保證學生隱私,學校只張貼前每個系百分之十五,也是能拿獎學金的最低標準。傅研生掃了眼醫學院的榜單,第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單看績點只排到第六,但算上社會工作的思測分,依舊是第一。
還是退步了。果然,認識小唐後原本的節奏被打亂了。
「你怎麼樣?」他又扭頭問他。
「還挺好……」唐祁鎮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我居然是系第一,還比第二名多了十分。」
「那很好啊,恭喜。」傅研生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這樣你就能拿獎學金了,國家獎學金有八千,以後對保研也很有幫助。」
說到保研,傅研生愣了下。唐祁鎮是藝術生,動漫專業還太年輕,於他而言在國內讀研意義並不大。
「那個,我……」/「你確定要出國了嗎?」兩人異口同聲。唐祁鎮和他對視了一眼,垂下頭嗯了聲。
傅研生看他和做錯事孩子一般的表情,不由得心軟。其實自己又何嘗不是,學醫課程那麼繁瑣複雜,自己也勻不出那麼多時間。想到這兒,他戳了戳小唐的臉:「我大四開始要去醫院見習了,平時還要和導師做實驗,之後幾年應該都會很忙。」
「所以?」
「可能沒這麼多時間陪你。」
這會兒輪到唐祁鎮笑了聲:「你還是不是病傻了,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哪要你陪?」
他沒聽明白自己的意思?傅研生尷尬地清了清嗓子,第一次覺得自己的表達能力這麼差。
正在猶豫之際,唐祁鎮又開口:「好了,和你開玩笑的。你和你的藍色生死戀情熱我不介意,不過要是有小姐姐說你帥的話……」
他朝他翻了個白眼:「明白我的意思吧?」
「要是我是這樣的人,還能輪得到你嗎?」傅研生又氣又笑,突然覺得之前的心結都迎刃而解,伸手揣進兜里,卻摸了個空。
算了,之後還有機會的。
唐祁鎮並沒有注意到這個小細節,開心地在他身邊晃了圈,一起沿著快落山的太陽回家。
到家後唐祁鎮就鑽進廚房,開始展示三菜一湯的大廚技術。傅研生搬了電腦在客廳里寫作業,時不時往廚房裡瞥幾眼。
「小唐,」他突然想起什麼,「你十月份應該有資格參加國獎和特別獎學金的答辯,會做答辯的簡歷嗎?」
「就是你去年那種?」唐祁鎮從廚房裡探出頭,不由得感慨,「這種感覺真的很奇妙,去年我還在台下心裡想著學長真厲害,今年就能和你並肩站在一個領獎台上了。」
「你還能比我站得更高。」傅研生看著他,心裡亦是百感交集,「我這裡有幾套不錯的模板,還有答辯時的注意事項,全都發給你。」
「謝謝學長。」唐祁鎮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把剛做好的飯菜盛好端出來。折騰這一桌飯菜,他解下圍裙擦了擦手,「對了,家裡沒米了。」
「知道了,我明天就去買。」傅研生把電腦收好,盛了兩碗飯放在桌上。
兩人約定俗成地養成了分工合作的習慣,吃完飯後傅研生洗碗,在餐桌上習慣不說話,吃完飯也是傅研生收拾碗筷。唐祁鎮心安理得地坐在了沙發上畫稿子。
過了一陣,廚房裡的水聲停了。傅研生從廚房出來,看了他一眼,指著電視機道:「我今晚想看個比賽,會吵到你嗎?」
「什麼比賽?」唐祁鎮有些吃驚,沒想到這個大學霸也有感興趣的體育活動。
「羽毛球,巡迴賽。」
不知怎麼今天就是很想賴著他,唐祁鎮翻出耳機:「你看唄,我就在客廳里畫,不會影響的。而且我畫的主角還是你。」
傅研生點點頭:「感覺你一幅畫要畫很久,如果以後以此為生,能養活自己嗎?」
說到這個話題,算是戳了小唐的痛處。他無奈嘆氣:「我現在一幅畫稿費七八千,如果以後要餬口,恐怕得一直不停地畫,沒有休息……」
「這樣會很累吧?」傅研生打開電視,一邊用手機投屏。
「嗯,而且很怕自己的創意用完。不像你當醫生靠技術吃飯。」
「沒有一行是輕鬆的,其實我也很害怕,比如手術失誤之類的事情……」
氣氛突然沉重,唐祁鎮趕緊岔開話題:「好了,今天挺開心的,別想這種事了。我快畫完了,把你畫得超級仙,看看?」
說著他把電腦遞給了學長,趁機悄悄地往他身邊挪。傅研生察覺到他的小動作,也配合地往中間挪了一步,把手搭在他身側。兩人間的空氣瞬間逼仄。
唐祁鎮覺得下一秒自己就會控制不住發生什麼奇怪的反應,努力把注意力放在畫上,和他解釋自己的創作思路。
長發少年披著一層破舊的白紗,帶著迷幻的中性之美。周身被金色的光暈包裹,陽光化作利刃照進殘垣斷壁中央,直刺向他,交織融合……
他被太陽擊穿身體,又把光活成了第二顆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