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下


  沈望還是開著那輛奔馳,掛著的許願福還是從前顧重在廟裡給他求的,那時候沈望還嘲笑他,一個在美國長大的倒是挺迷信。思兔sto55.com

  那時候顧重生氣地咬了他兩口,然後笑盈盈地叫他長命百歲,他自己只活九十六歲。沈望覺得他像是活在童話里的王子,不管身體有多男人,內心裡住了個少年。

  但現在顧重只是視線在許願福上流轉了兩圈,並不說話。

  

  沈望本來想跟他閒聊幾句,但顧重迷迷糊糊地撐著玻璃窗睡著了。

  沈望故意開得慢,想跟他多待會兒。顧重仍是當年的模樣,不論平常多有攻擊性,入睡了卻是毫無戒備,睫毛濃密,嘴角放鬆。

  若不是顧重這身西裝,簡直就像是回到了六年前。

  沈望是個很少深思的人,他愛顧重,所以想跟他複合,卻從不知道如何複合,也從沒考慮過複合路上有多少險阻。

  就像他回答美和的那般,他「無路可走」,前路是峭壁,後路是懸崖,遲來的愛意讓他絕望。或許他現在的戀人能讓他心死。他想像了很多很多種情況,會是跟他相似的人嗎?還是跟他截然相反?他要如何表現才能擁有體面?他想了很多,卻始終沒有個答案。

  快到目的地時,顧重卻醒了。

  他眯著眼睛打量起四周,讓沈望想起了剛甦醒的獵豹,眼神兇狠又戒備,等他看清沈望,才皮毛放鬆。

  「快到了?」

  「馬上到了。」

  沈望拐彎,忍不住還是側頭問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沈望心裡有許多猜測,是個溫柔善良的人嗎?還是說跟他相似的人呢?是不是也喜歡雛菊?

  他望著熟悉的兩層樓,門前的鞦韆似乎還沒換,是從前沈望挑的,只是白色的漆因為雨水的沖刷,褪了一大半,露出鐵鏽,透著股寂寥。

  「反正你認識的。」

  顧重打開車門,低低地說。

  「我認識?」

  他後知後覺地跟上顧重,顧重徑直打開了門,裡面的裝扮還是從前的模樣,撲面而來的檀香都透著股親昵。

  顧重剛開門,樓上便傳來了腳步聲,一條雪白的薩摩耶猛地竄了下來,搖著舌頭蹭顧重的腳,又跑來嗅沈望的味道,蹭在他腳邊打轉,他只覺得腳脖子那裡又癢又熱。

  沈望沒想到,顧重竟然養了條狗。

  沈望小時候被野狗咬過,從那起就開始怕狗,雖然這薩摩耶沒有惡意,但沈望還是瞬間僵直了身體,一動不敢動。

  顧重似乎嘆了口氣,蹲下來摸了摸它的腦袋:「旁邊玩兒去。」

  那條雪白的薩摩耶搖著尾巴。

  「乖。」

  顧重從沙發上扔了個玩具。

  薩摩耶又跑去抓玩具去了。沈望懸著的心還沒放下,緊張地盯著那雪白的毛茸茸的狗。

  沈望剛想說聲謝謝,就聽到樓上傳來熟悉又陌生的聲音:「你總算回來了,之前說好一人一次的,怎麼現在變成我專職遛狗了,我通告也不少——」

  「怎麼是你?」

  沈望沒想到會在這裡碰見薛言生。

  薛言生穿著簡單的T恤牛仔褲,漂亮又朝氣勃勃。薛言生幾乎是立刻瞥向了顧重,氣勢洶洶,帶著作為正主的理所當然。沈望下意識地去磨褲縫,說:「我、我正巧路過,來拿東西的。」

  顧重卻面不改色地說:「他送我回來的。」

  兩人異口同聲地說著截然相反的答案。

  薛言生的目光在他們倆間來回打量,最終薛言生臉色陰沉地嗤笑了聲,抬起下巴,問沈望:「拿什麼?你的東西不該兩年前都拿完了嗎?」

  沈望不知如何回,顧重倒是替他回答:「拿本書。」

  薛言生並不相信:「書?什麼書?」

  「我不知道,你讓他自己上去看,」顧重側頭看他,「你去拿吧,書房的鑰匙就掛在門上。」

  「嗯。」

  沈望幾乎是落荒而逃地上了樓。

  怎麼會是薛言生?

  他打開門鎖,躲進書房裡。

  他還能依稀地聽到樓下的爭執聲,他聽到薛言生那拉長的聲音「怪不得你——」,顧重只是低聲地說著話,沈望聽不清他說的話,他手忙腳亂地從書櫃裡隨便捏出本書,只想趕快離開,卻沒想到意外橫生,竟然碰倒了那一摞的書,書嘩啦啦地都掉了下來,造成了不小的動靜,樓下瞬間安靜了下來。

  沈望望著被砸得通紅的手背,有點兒沒反應過來。他想抽根煙,或者喝點酒——總之什麼都行,他不知如何面對時下的場景,然而他身上什麼都沒有,口袋裡就兩粒可笑的薄荷糖。

  他摸了摸臉頰,才發現臉上濕漉漉的。

  像是受了極大的極大的委屈。

  但是他自己說要來的,他不知道該怪誰,怪來怪去還是怪自己,結果眼淚越流越多。他抱著那本書,那本書應景地叫《愛你就像愛生命》。

  門外傳來了敲門聲:「怎麼了?」

  沈望看看手臂上的淚珠,又轉頭看看書房裡的慘狀,立刻抵住門,低聲說:「沒什麼,是我不小心碰倒了書架。」

  「……受傷了嗎?」

  「沒有。」

  顧重聽他的聲音很軟很悶,忍不住又問:「真沒事?」

  沈望故作輕鬆地說:「沒事,我該和你說對不起,我弄倒了你的書,我等會給你理。」

  顧重沒有調侃他的笨手笨腳,只是沉吟了很久說:「那我在樓下等你。」

  「嗯。」

  沈望蹲下`身,把一本本書重新放回書架,書上一點灰都沒有,估計常有人打掃,是薛言生嗎?他開始後悔了,後悔自己提出的奇怪要求。

  為什麼要跟他的戀人見面?

  為什麼要來?如果不來,如果不知道,他還能再坦蕩自私些。然而知道一切後他的確沒有資格再跟顧重說話了。他是不是沒有資格再打擾他了?

  沈望半夢半醒地拿了那本書,快速地下了樓,經過客廳時,薛言生正背對著他,在逗那條薩摩耶,那條薩摩耶在薛言生手下癱倒在地,一副親密的模樣。顧重偏頭問他:「找到了?」

  「嗯。」

  「那我送你到門口吧。」顧重作勢要給他開門。

  沈望自己抓住門鎖,不敢看他:「不用了——我認得路,你、你忙吧。」

  沈望低著頭說。

  「好。」顧重深深地看著他。

  「那我先走了……剛剛打擾了。」

  沈望匆匆地關上門,他沒敢看顧重的臉色。窗外剛下了場雨,樹葉還掛著雨,石磚上濕漉漉的,門前種的雛菊花被打落在地上,成了粘粘乎乎的一團。

  他鑽進自己的車,把臉埋在方向盤裡。

  他覺得胸口的紅疹越來越癢了——他不敢去撓,怕撓破了皮肉,心臟就要袒露出來。然而這種瘙癢感原來早就蔓延過了心臟。

  否則為什麼他喘不過氣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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