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上


  出發去印尼的路途極為不順,遇上了氣流,飛機延誤了五個多小時,更別提他一上飛機就開始反胃,美和似乎還沒有消氣,並不來照顧他,也沒過問他是不是又喝了酒。思兔閱讀520官網而坐在第一排的楊茜正興奮地講話,聲音很甜膩,努力擺出少女欣喜的表情,像只鸚鵡,攝像機的紅光閃得他眼睛酸痛。他心裡混亂得很,腦子也熱,偏偏旁邊的閆懷總是東問西問。

  「你是不是暈機?」

  

  「我叫空姐給你拿暈機藥?」

  沈望只覺得旁邊坐了只麻雀,嘰嘰喳喳個不停,很吵,而且閆懷似乎總愛跟他做肢體接觸。

  例如問他是不是暈機的時候會抓他的手腕,他被頭痛和閆懷煩得厲害,啞著嗓子說:「你給我閉嘴。」

  他聲音不輕不重,卻錄進去了。

  編導做了個手勢,停下攝影,問他怎麼,他額頭冒著冷汗說沒事,閆懷說他是暈機,他討厭閆懷的口氣,那種故作熟稔的態度讓他越發反感。

  前面的薛言生冷嘲了句,是喝酒喝糊塗了吧。氣氛很冷。但藍鶴打破了尷尬,好心地給他拿了薄荷糖,他低頭說謝謝。

  他痛著痛著就睡了過去。

  他夢到了毒蛇,吐著鮮紅的蛇信子,一步步地靠近他。再那冰冷的舌頭舔上他的身體前,他不停地向後退,卻退無可退,他四處打量,發現他似乎正在一個密閉的、木製的衣櫃裡,門半闔著,陰暗的空間裡,微光勾勒出蛇龐大而花紋複雜的身軀,他對上那雙金黃色的眼睛,然後猛地驚醒了。

  眼前是灰濛濛的一片,他眨了好幾次眼睛才恢復清明。

  睡前他特地把自己的身體都罩在毛毯里,帶上了眼罩和耳塞,醒來時閆懷卻靠在他的肩側,他不適地抬了抬肩膀,閆懷失去了靠枕,被陡然墜醒,睡眼惺忪地看著他。

  等到了印尼,空氣里撲面而來的乾燥讓他平靜了許多,節目組在先前就告訴他們,每日的金額很少,他們那時候沒放在心上。但看到住處時,他們都按照劇本要求的那般發出了抱怨聲。

  唯獨沈望覺得這些屋子條件還不錯,至少離海邊距離短,而且乾淨透亮。但節目組為了效果,要讓他們進行遊戲,分配房間,兩人一間,一間十多平米。沈望不是很積極地輸了兩場,失去了選房間的機會,他原本不甚在意,但看剩下幾個玩得熱鬧時意識到了問題所在。

  除去穆芸和楊茜兩個女性,他們剩下的四個男人要兩兩分配,他絕不願意跟閆懷住,跟薛言生定是矛盾不斷,只剩下藍鶴,他希望藍鶴能選他。

  可惜藍鶴對薛言生極為熱情,贏了後一把就抱住了他。閆懷佯裝失落地對他說:「看來我們要一起住了。」

  但沈望覺得他正在竊喜。

  那笑起時的月牙眼讓他覺得熾熱,簡直就像是一團亂燒的火,湊巧燒了他的屋。

  接下來的路,他都儘量遠離閆懷,偶爾跟藍鶴搭幾句話。藍鶴說話時總是留有餘地,把掌控的權利留給他,可惜沈望本來就話少。

  他並不喜歡那種收到追捧的氛圍,話越來越少。藍鶴似乎是意識到了這點,很快換了方式。

  薛言生則盡職盡責地扮演起驕縱但善良的弟弟這個形象,總是圍在穆芸的身側。而穆芸也適當地坐起了老大姐的角色,領著他們去玩鬧。

  他們衝浪、潛水、做遊戲還跟當地的商賈討價還價,做足了素材。

  其中沈望也奉獻了幾次笑料,都是他無意時。一個是當他在沙灘上歪歪扭扭走路,沒砍到西瓜時;還有當他說錯話,聽錯讀音時。其他時候他都很安靜地做個陪襯,只有攝影師鏡頭懟到他臉上時,他才會露出笑。

  最努力的是楊茜,為了自己的吃貨、愛小動物的人設,咣咣咣地吃了兩碗炒麵、兩杯果汁,但攝像機一關就跑去廁所里扣嗓子眼。

  更別提她摸完貓後被撓了一下,她噴了三次消毒藥水,嚷嚷了很久,說這隻貓又丑又土,身上一股臭味兒,她瞪著自己的助理小聲說,節目組也不知道哪裡找的貓,萬一是得病的怎麼辦?她想去市裡的醫院打疫苗。

  那時候穆芸冷笑著說了句,現在的小孩真牛。

  聲音不輕,氣氛瞬間冷了下來,楊茜的臉色立刻就變了,閒得很委屈。而藍鶴露出極為古怪的表情,像是在幸災樂禍,又像是在擔憂這一切。只有閆懷傻乎乎地笑著,一點都不懂人情世故。

  沈望仿佛對這樣的氛圍熟視無睹,自顧自地欣賞木石,還有排浪拍岸的風波。薛言生受不了他的置身事外:「既然你拿了錢就要認真做綜藝。」

  薛言生看他沒有反應,便又說:「要不是你昨天突然發神經,顧重本來準備請我們整個節目組吃頓飯的,你又攪合了一樁好事。」

  沈望反問他:「那又怎樣。」

  薛言生笑了起來:「不怎樣,我只是看不慣你這幅不在意的樣子,明明身在局中,但偏偏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看了就讓人討厭。」

  沈望還沒回話,閆懷就笑呵呵地說:「真不公平,我們在那裡工作,你們倆倒躲在這裡偷閒。」薛言生瞥他眼,不冷不熱地說:「跟你的時薪相比,的確很不公平。」薛言生說的是「時薪」,一句話就點出了閆懷這尷尬的地位,閆懷大咧咧地捂著後腦勺,沈望卻很反胃。等薛言生走後,閆懷很關心地問他:「還難受嗎?」

  沈望難得沒有反唇相譏:「他這麼說,你不生氣?」

  「生氣啊,但換個角度想,我沒你們紅,還能跟你們一起參加節目,不是很幸運嗎?」

  沈望聽後一愣,但心情卻好了許多。但沈望還是問:「不說這個,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閆懷無辜地說:「難道我就不能沒有目的嗎?」

  沈望靜靜地看著他,難得認真地說:「我不想和你繞來繞去,說說你的目的,如果是我能做到的,我會努力幫你完成,你也別在我面前裝深情了,這招對我不好使。」閆懷面對他的壞脾氣,一點都不生氣,相反還嬉皮笑臉地摟著他的肩膀。

  他用手肘抵住閆懷的胸口,閆懷卻笑呵呵地說:「整天目的目的,好像你腦子裡都是陰謀詭計似的,其實我知道,你很討厭算計,而且——我看你對顧重很軟綿綿,怎麼到了我這裡就這麼凶了?」

  「你別提起他。」

  「你很怕別人知道我們……」

  沈望聽得羞愧,一拳打向他的臉,閆懷有所防備地後退了兩步,卻絆腳跌進了草叢裡,引起不小的聲音,幾位明星紛紛往他們這裡看,離他最近的藍鶴神情不明,整個面目都隱藏在光里,只剩下一張開合的嘴,過了兩三秒鐘,幾個人都紛紛來扶閆懷。

  只有沈望去了樹蔭下。他抓起一瓶水握在手裡,盯著腳下的柏油路,像是要盯出個洞。饒是美和來質問他,他都寡言起來。

  他有了秘密。

  次日,他們去小鎮上遊玩。導演給了他們任務,說要他們自己賺晚飯錢,也算是旅行節目常見的操作。他們裝模作樣地驚嘆了兩聲,然後組成小隊。沈望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似的跟了藍鶴,不過藍鶴倒是挺樂意跟他做拍檔的,畢竟他是歌手出手,賺賺路演費應該是小菜一碟。

  沈望來了,閆懷自然也屁顛屁顛地跟著,絲毫不在意昨天的那一拳,他這樣沒心沒肺的舉動更讓沈望覺得他的目的不簡單。而另外的楊茜、薛言生和穆芸自然組成一組。藍鶴跟他們商量表演的曲目,按理說,自然是沈望唱歌,但沈望很久沒唱了,便自己提議:「我做伴奏吧。吉他、鋼琴我都行。」

  藍鶴尷尬道:「那誰唱歌?」

  沈望看向閆懷,閆懷傻傻地指指自己:「我五音不全。」

  「沒事。」沈望拍拍他的肩膀,淡然道:「你五音不全還能多搞點笑料,你會唱什麼?」

  「呃——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

  閆懷摸摸後腦勺:「其實我沒幾首能記得住歌詞的。」

  藍鶴似乎有意見,但耐不住沈望不接茬。

  沈望吉他彈得不錯,但閆懷的歌聲著實驚天地泣鬼神,藍鶴口才再好也拉不住這樣的歌手,所以他們只能像個滑稽團似的表演了幾首曲目,圍觀的人都嘻嘻哈哈的,但投錢的不多。他們收錢的帽子裡大概只有幾張紙幣。沈望對他們倆感到愧疚,所以點晚餐的時候,沒有點自己的,把錢都留給了他們。

  他們倆一人買了個卷餅,但藍鶴是做慣了和事佬的:「我分你一點吧,我也吃不完。」

  「真的不用。」

  「你不餓嗎?」

  「不餓。」沈望坐在台階上,垂著眼睛,軟硬不吃。

  藍鶴吃力不討好地走開了。

  沈望知道他把氣氛弄得不太好看,但他的確不想唱歌。或許是不想讓他人失望,也不想讓自己對自己徹底失望,原因很複雜,連他自己都說不清,他越來越難拿起話筒。他剛坐沒多久,閆懷就卷著兩片硬麵包出來了,然後把卷餅遞給他:「吃這個,我吃麵包。」

  沈望看他手裡的麵包:「哪來的?」

  「問小姐姐要的,臉要來幹什麼的,不就是用的?」

  「還是你吃吧,我本來就……」對吃的興趣不大。

  「別矯情了,給你就吃。」

  閆懷一口咬上麵包,很硬很乾,但他吃得很香,不知道的還以為在吃什麼美味。

  沈望看了他很久,很不自在地說謝謝。閆懷還能皺著臉,跟他打趣:「看來我的臉不是很對他們的口味,給的麵包硬得跟石頭似的。」沈望看著他熠熠生輝的臉,很無奈地笑了。卻不由自主地想起另一個少年,他折了折卷餅外面包著的紙,覺得很恍惚,像回到了很多年前。

  沈望說:「之前……對不起。不管你到底是怎麼想的,我都太過分了,我跟你賠禮道歉。」

  「那我以後可以碰你了嗎?」

  沈望皺起眉:「不可以。」

  閆懷嘖嘖道:「真小氣。」

  而另一組,有薛言生在,自然是入帳不少,聽說他們晚餐吃的是波士頓龍蝦,平時在他們眼裡也不是多麼貴重的東西,但是跟他們的卷餅一比就顯得過分豪華了。薛言生特意在他面前顯擺,藍鶴反應平平,倒是閆懷嘖嘖道:「人比人氣死人。他們這個就叫萬惡的資本主義,我們是奮鬥的無產階級。」

  沈望隨口答:「挺好,你正巧是社會主義接班人。」

  閆懷一時挺激動:「你怎麼知道我剛被選入青年節代表?沒想到你fo我還fo得很緊。」

  沈望哪知道這些,只不過是瞎貓碰上死耗子,但閆懷挺興奮,圍在他旁邊嘀嘀咕咕的。沈望不耐煩地躲到角落裡去,卻注意到對面的穆芸看他們的眼神很犀利,像是偵探在打量兩個犯罪嫌疑人。

  但穆芸很快就走了,而楊茜圍在薛言生旁邊替他吹噓,但沈望聽都沒聽。原本是準備回酒店了,但薛言生突然說他們的錢不夠了,可附近也沒有ATM機可以兌換外幣。沈望雖然聽到了,但他知道工作人員身上肯定有不少外幣,今天素材足夠,這個小插曲應該會被剪掉。但薛言生卻直勾勾地盯住他:「我們得去換點錢。」

  楊茜問:「找誰呀?這裡華人很少,而且天都黑了。」

  藍鶴回:「現在去酒吧里應該人不少的。」

  楊茜只輕飄飄地看了他眼,但沒回他,只是敷衍地點點頭。最後是穆芸一錘定音:「小沈,小薛,你們去酒吧看看吧,我實在是落伍了,就不進這種年輕人的場合了。」這是穆芸第一次親昵地稱呼他,他愣愣地說好,他跟著薛言生進了酒吧,後面跟著攝像組。

  剛進酒吧,就被震耳欲聾的聲音包圍住了,周圍是燈紅酒綠的男女,薛言生意味深長地對攝像機說:「我對這裡實在是太陌生,還是沈哥帶路吧。這裡太吵了,都不知道沈哥以前是怎麼做到在酒吧里睡七天七夜的?」

  他話中帶刺,饒是沈望都聽出來了,但他沒有辯駁。

  尋到了吧檯,那裡懶懶散散地坐了幾個人,只有一張是亞洲面孔。

  沈望有些躊躇,卻聽到薛言生輕聲地對他說:「這難道不是你很擅長的事情嗎?要是能讓我們多換點錢就好了,畢竟你手段不少,但是現在可是在錄節目,你要小心別被拍到奇怪的動作。」

  沈望瞥了眼攝像機,同樣壓低聲音反問他:「你幼不幼稚?」

  薛言生挑眉:「我難道說的不是實話嗎?」

  「沈望,少裝了,你是什麼樣的人,你自己是最清楚的。你裝得再正經、再深情都沒有用,你騙得過顧重,但你騙不過我,我知道你骨子裡就是個放蕩的人。」

  沈望沒理他的詆毀,而是靠近了那亞洲男性。長得極為普通,看到他和薛言生後顯然大驚,嚷嚷個不停,沈望跟他說了自己的困境後,那男人很大方地給他們換了錢,然後和他們合照、簽名,一切都很順利。只是那男人臨走前,想請他喝杯酒,這無疑是個沒有自知之明的舉措,但惹得薛言生在鏡頭背後笑得不能自已。但沈望很平淡地拒絕,不了,還請他喝了杯酒。

  出酒吧的時候,薛言生心情很好:「那杯酒記在你自己的帳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