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顧重沒有主動提起話題,而是很任性地帶他去了家韓國料理店,裡面人很多,滿滿當當地擠著一個不算寬敞的空間,沈望帶著帽子口罩,只有零星幾個人打量他,但他們想不到電視機里的明星會這麼光明正大地來吃平價料理。思兔sto55.com

  顧重領著他彎彎繞繞走了兩個小拐彎,進了包廂,裡面空調開得厲害,冰冰涼涼的。顧重說:「這家店味道挺正宗的,我偶爾會叫助理點這裡的外賣。」

  「原來你也會點外賣。」

  沈望像是聽到了個小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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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然會了。不過點來點去也就是這麼幾家。」

  沈望兩手交握,喃喃道:「這樣啊,是我對你的了解太少了。」

  他印象里的顧重是矜貴的小少爺,從沒有在他面前露過俗。總是高高的,需要他仰望的。

  雖然顧重從沒在他面前擺過架子,但他總是很自然地把顧重放在一個很高的位置,倒不是說要去膜拜、仰慕,而是理所應當地把自己歸為情人,也以為他沒這麼在乎自己,以為他更能全身而退。

  但他的顧重現在不過二十六,而初遇時更是只有二十,這麼年輕,這麼信誓旦旦地愛他。他想起就心酸。

  但他又悄悄地想像一下顧重躲在辦公室里吃外賣的模樣,覺得很有趣,以顧重的潔癖,肯定會噴很多空氣清新劑。

  聽到他這麼說,顧重深深地看了他眼,翻了頁菜單:「有忌口的嗎?」

  「沒,你隨便點。」

  沈望從冷水壺裡給兩個人分別倒了杯水,雖然他也吃過不少次韓國料理,但是跟顧重卻是頭一回,他很是新奇地打量了圈四周的環境,興奮地說:「我以前都不知道你喜歡吃韓餐。」

  「喜歡也稱不上,我高中室友是韓國人。總嚷嚷著說想吃泡菜、烤肉、大腸的,被他帶偏了,而他倒是被我帶得愛上中餐了。」

  沈望接道:「那你們還有聯絡嗎?」

  「有。」顧重翻著菜單,回:「他之前在我的遊戲公司里做工程師。」

  沈望剛喝了口水,被嗆得不輕,漲得滿臉通紅。那不就是他在酒吧里搭訕的那位?顧重卻笑了笑,說:「另外一個,我團隊裡又不是只有一個工程師。」

  沈望不知道要說什麼,訥訥地說:「對不起。」

  「這有什麼好道歉的?我們都分手這麼久了,你和什麼樣的人交往是你的選擇。」

  「不是的……我不希望你誤會,其實我已經很久沒有……這是真的,那天在酒吧里和他說話也只是因為他……」長得像你。

  他知道顧重討厭輕浮和浪蕩。

  而他似乎兩個都占。

  沈望又低下了頭。

  顧重卻沒有理會他這些糾結,只是把菜單給了服務員。等烤肉上來時,沈望也沒有什麼胃口,只覺得涼颼颼的。他不知道該從哪裡解釋起,況且顧重的言外之意太明顯,話語間的灑脫讓他退懼。他卻做不到同等的灑脫、看開,依舊固守在多年前的回憶里。

  沈望卻不知道說什麼,卻是手上勤快,不停地給肉翻面,等泛白了,再遞到顧重的碗裡,顧重客氣了好幾回,但碗裡的東西越來越多,堆了個小山。顧重捏住他伸過來的手腕:「你自己吃。」

  「哦,嗯。」

  然而沈望呆呆的。

  顧重用筷子戳了戳碗裡的白肉,起了個話頭:「楊茜那是怎麼回事?」

  沈望把知道的都說了一遍,包括藍鶴給他的奇怪感覺。顧重很專注地聽他說,還給他倒了杯茶。等沈望囉囉嗦嗦地說了一遍,顧重道:「這件事沒這麼快結束,據我所知,按照新加坡的法律條例來,虐待動物初犯者,可判坐牢最長18個月,或罰款15000,或兩者秉施。按照這件事情的影響程度,要是真的清算此事,光賠錢是不夠的。但具體怎麼樣,還是要看大使館怎麼說了。」

  沈望聽了也一愣,顧重繼續說:「嚴懲倒是好事,給肆意妄為的人長個記性。不過出了這件事情,時間解決前,恐怕是很難繼續錄製了。」

  「正好休息休息也挺好的。」

  「你不準備參加參加別的節目?其實《蒙面歌王》挺適合你的。」

  沈望垂下眼睛:「我已經很久不唱歌了。」

  「為什麼?」

  「這幾年生活作息也不好,對嗓子傷害很大,再說,我本來就不是音色多罕有的類型,我在這種純歌手競技的節目恐怕也拿不到好的成績。」

  過了很長很長的時間,顧重說,也是,輕飄飄的語氣,卻像是一塊石頭壓在他的身上。

  兩人相繼無言地低下了頭。

  走在街上,顧重也不提起回去的事,只是漫無目的地亂走。許是周末的緣故,狹窄的街道上熙熙攘攘,兩人貼著才能走。沈望垂著的手臂,偶爾會擦過顧重的手背,他就像是觸電般地把手攥緊了,放在自己的身前,心緒混亂地向前走,而顧重像是在想別的事情,神情淡漠,也看不出沈望心裡的起起伏伏,兩人逛著逛著,便到了安靜的地方,沈望也好摘了口罩,透透氣。

  顧重把手壓在欄杆上,眼前是靜謐的海,海風吹拂過英俊的眉,月光替他輕吻了他高挺的鼻樑。顧重突然說:「我好像是第一次跟你吃烤肉。」

  「我們倆口味很不一樣,只有在西餐上才能統一,所以我們出去也一般只吃西餐。」沈望側頭問他:「但是你從來沒有跟我說過你想吃烤肉,我一直以為你不喜歡,所以也不找你吃這個。」

  「以前我在你面前,總是……」

  沈望安靜地聽他講,但顧重卻不再說下去了。

  總是什麼?

  隱藏自己的喜好?還是裝作大人?

  「其實我還有很多喜歡的東西,例如比起鵝肝,我更喜歡吃漢堡,比起魚子醬,我更喜歡吃薯條,而且我每次熬夜並不是在複習功課,只是在打遊戲,其實我是個很平凡的人。」

  「這些我知道的。」沈望很溫和地看著他:「以前我們一起住的時候,每次睡到一半發現你不見了,我就會去書房看你,你那時候帶著個耳機,使勁敲鍵盤。」

  顧重突然笑了:「我還以為自己裝有品位裝得無懈可擊。」

  「那時候你還小。」

  顧重說:「是,那時候我才二十不到。」

  海風吹過沈望的臉,又柔和又清爽。

  「兩年前的我一定很難想像,我們倆竟然會心平氣和地站在這裡。」

  「的確。」

  沈望輕輕地說:「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回到兩年前。」

  「回去做什麼?」

  告訴從前的自己,你會十分愛眼前的少年。

  不要對他不好。要對他認真。

  「我會求你不要走。」

  顧重笑了:「說得好像是我主動走的一樣。」

  「以前是我不好,我以後……」

  「你每次只要說起從前,就這麼膽戰心驚的,其實我不怪你了。」

  沈望心跳得很快:「真的?」

  「真的。」

  「那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沈望,你有沒有想過,你不是愛我,而是只是缺少了個很愛你的人?」

  顧重望著遙遠的海岸線:「其實我恨過你,認為你愧對了我的付出,我一度想不明白,你憑什麼這麼對我?我明明已經放下了所有去愛你了,但後來我明白,你只是不夠愛我,但這是沒有錯的。這個世界,有很多東西可以明算帳,但唯獨感情不可以。愛情不分對錯,也不能以回報綁架對方。所以我不怪你。」

  「曾經我以為看到哭著求我複合的你,我會很痛快,會覺得成功地報復了你,但實際上正是因為曾經真的愛過你,我比誰都不願意見到你的卑微,我寧可你依舊不愛我,瀟瀟灑灑的,讓我懷著這份殘破的感情憤怒離開,也不想你變成這樣。」

  「顧重……」

  他死死地盯住他的嘴唇,他預知了之後即將飄出的字眼。就像是鴕鳥似的,沈望緊緊地用手捂住自己的耳朵,猛地蹲下身,不肯聽他後面的話。

  而顧重像是看一個小孩似的看蹲在地上發抖的沈望,想要把他拽起來,但沈望卻怎麼也不肯起身。只有一張煞白的臉對著顧重,囁嚅著嘴說:「你恨我吧,我求你了,你不要這樣……我寧可你恨我,我不要你想開,我不想聽,我不聽。我什麼都沒有聽見。」

  顧重嘆氣道:「你不能像個小孩一樣,逃避所有的事情。」

  但沈望依舊是自顧自地念著:「你是煩我來找你,我今天不應該來找你的,我以後不經過同意不會來找你了,你別不要我……」

  顧重也像他一樣蹲在地上,跟他平視,看他愛了四年的男人一個勁兒地搖頭,眼淚堆在眼眶裡,濕漉漉地往下流。顧重恍惚地心軟,又壓下了憐惜。只輕輕地捻了捻他的眼淚,對他說了句話,沈望只聽了兩個字便哭得更厲害了。

  「早點說清楚,對我們都好。」

  他求他不要再說了,一遍遍地求他不要這樣,但顧重卻像是下定了決心,掙脫了他的手,他伸手去抓他,但沒拽住他的衣角。沈望追著他的身影跑,天卻應景地下起了大雨,順著他滾燙的淚珠,一起砸進了泥土裡。而顧重的身影也顯示在他的視線里。

  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像是失去了全部,像要把一生的眼淚都流干,來往的行人都奇怪地看向他,而他不管不顧地哭。

  顧重不要他了。

  因為顧重不再是從前的顧重了,顧重能夠放下他了,因為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傻子,總是做錯事。他一度以為消滅了恨,愛會應運而生,卻不知道沒了恨,愛也無法依存。

  感情總是這麼不講道理,顧重愛他時,他不以為意,而當他愛上顧重時,卻只抓住了恨意的尾巴。他今日所期許的、珍惜的、懷念的不過是恨意和愛意同歸於盡時的殘暉,而他緊緊攥住的不是溫柔的尾巴,而是釋然的虛妄。

  顧重溫柔而善良地打碎了他的夢境。

  他的自欺欺人也走到了頭。

  即使捂住了耳朵,他也聽見了愛人的話:以後若是碰見了喜歡的人,要對他好一些,否則那人會難過。而我們往後便不要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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