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徐斯向來討厭沈望,孤兒院意味著淤泥。思兔閱讀520官網

  他早早地認識到了人與人之間的差距,同桌的鉛筆盒是一個精緻的、兩層的汽車模型,而他只能裝在一個木頭制的盒子裡,更別提這個盒子無數次地刮傷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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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桌的衣物是浸在薰衣草洗衣液里的清香,而他的衣服上只有井水那生澀、冰冷的味道,或者帶一點硫磺皂的味道。

  但沈望不一樣,院長會幫他剪手指甲、買新的短袖,襪子從來都不會有洞,他只要乖乖地坐在那裡彈幾下鋼琴,院長就會表揚他、愛撫他。

  更別提沈望簡直就像是個啞巴,什麼都不說。那種高傲的神秘和乾淨幾乎激怒了他。

  他像是往常一樣,把他的頭浸在面盆里,然後把他鎖在廁所里。沈望一如往常地不反抗。他們幾個在外面鬨笑成一團,快晚飯時,他才把廁所的門打開。他就像往常一樣坐在自己的板凳上,等他出洋相——但沈望卻遲遲不來。

  粥上了,他沒來。

  菜上了,他依舊沒來。

  旁邊的美和用手肘推他,皺起眉:「你是不是又欺負他?」

  徐斯哼笑了聲。

  美和想起身去找他,卻被旁邊的小孩纏住了身,那孩子吐得滿身都是,美和忙著要給他擦嘴,整個房間吵吵鬧鬧、擁擠不堪,然後院長帶著唯一的寧靜到了,大家安靜地看向他。直到那時,沈望都沒來。

  徐斯忍不住起疑。

  吃到一半的時候,院長掃了他們一圈,突然問道:「沈望呢?」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看向徐斯。

  但徐斯只是挑了挑眉,說不知道。美和放下碗筷,說去看看。旁邊跟他一起的玩伴露出得逞的表情,忍不住朝他擠眉弄眼,院長似乎眯了眯眼睛,察覺到了這一切,說:「徐斯,你跟著去看看。你比他大幾歲,要多照顧照顧他,別老是欺負他。」

  徐斯撇了撇嘴,很不滿地跟著美和去廁所。走進走廊,美和立刻豎起臉:「他到底哪裡惹你了,你總是這麼欺負他?」

  「你管我?」

  「我知道,你就是看不慣他霸占了院長,但這也不是他的錯。」

  徐斯惱羞成怒地說:「你懂個屁,你不要總是裝作你什麼都懂的模樣,你什麼都不知道!」

  他衝進陰暗的廁所,踹開門,果然看到一個瘦弱的身影,團成一團,兩隻手縮在身下,蜷縮在垃圾桶的邊上,他身上那股乾淨也被染成了屎尿的味道,徐斯捏著鼻子裝模作樣地喊臭,而美和卻立刻蹲下身問他怎麼樣,卻沒有回應。

  「裝什麼死!」

  「你能不能少說幾句?沈望,你沒事吧?」

  依舊沒有人回應。

  「不會暈過去了吧——」

  美和沒好氣地說:「你過來搭把手!」

  徐斯很不服氣地湊過去,背起他。出乎意料的是,沈望太輕了,就像是背著一隻小羊羔。他似乎暈得很厲害,徐斯一邊罵他一邊走都沒有吵醒他。

  然而走了幾步,美和突然說:「等等!」

  徐斯很不滿地回頭:「怎麼了?」

  「你身上怎麼都是血?」

  那是沈望第一次自殺,算不上成功,用一片薄薄的刀片劃傷自己的手臂,沒有傷及動脈。他只在醫院裡待了三個小時,就被院長拽回了孤兒院。

  院長把他的書包翻了個底朝天,沒收了他的刀片和剪刀,然後打了他一頓,他沒有哭也沒有鬧,所以院長沒有打他第二頓,他被關在雜物室里「反省錯誤」,裡面沒有任何光亮,只有灰塵。讓他的氣管變得堵塞,他甚至有些喘不上氣,但一切都還好,沒有更糟。

  然而當他無所事事地摸自己繃著繃帶的手臂時,外面突然出現了一個讓他警惕的聲音:「喂,你在裡面嗎?」

  沈望沒有回答他。

  那邊很生氣地踹了下那搖搖欲墜的門:「說話啊!」

  「嗯。」

  「你知道不知道因為你的關係,害我們都不能好好地過年!你為什麼要……」

  沈望沒回。

  徐斯氣急敗壞地說:「你玩刀片就玩刀片,就不能稍微小心一點,萬一死了怎麼辦?那我們這裡就會鬧鬼!你是不是想變成鬼報復我?」

  沈望想了想,說:「沒有。」

  「我不是真的在問你!」

  「要是我死了……我不想再看到你們。」

  一次都不想。

  那邊安靜了下。

  然後是悉悉簌簌的聲音,似乎是徐斯靠著牆坐了下來。徐斯自顧自地說:「你都不知道院長都多關心你,剛剛院長揍了我,說都是我害的。」

  「跟你沒關係。」

  「那跟誰有關係?」

  沈望沒說話。

  「不說就不說,誰想理你,像你這樣的人還不如死了一了百了,成天垂頭喪氣的,真不知道院長為什麼這麼寶貝你!」

  ……

  他因為小黑屋裡的灰塵得了肺炎,出了雜物間就在床上靜臥,院長偶爾來看他,給他拍照。沈望是要在村裡的迎新晚會上表演的,但因為刀傷、肺炎,最後只好讓一個小女孩代替了他。

  院長對此很不滿,但他什麼都沒有說,他是從院長的眼鏡看出來的,那背後的眼睛一定像是機關槍一樣,在掃射他。

  當他病得極其糊塗時,他會在牆壁上看到老虎的影子,他伸出手臂想要去抓,卻被美和塞進了被窩裡。

  「你看,有老虎。」

  「哪裡有?你病糊塗了。」美和說:「怎麼好端端地就肺炎了,是不是衣服穿得少了?」

  「沒有穿。」

  「嗯?」

  美和手一頓,疑惑地看向他。

  「不能穿,光著。」

  「誰不讓你穿?」

  若是平常,他卻沒有勇氣繼續說下去了,但那天他實在是燒得難受,胸口裡有一天火,想要燃燒一切,所以他很輕聲說出了秘密:「院長。」

  他附在美和的耳邊說:「我們都知道的。」

  孩子們的秘密。

  「知道什麼?」

  他學著那些人的音調們說:「寶貝你生病啦,所以要打針,不過不要怕……我會很溫柔的。」

  美和睜大眼睛盯著他。

  沈望笑了下,說:「好噁心。」

  他們的音調就像是蜂蜜。

  接下來的事情他不記得多少,他只依稀記得美和的眼睛也像是黑夜裡的一團火,讓他很溫暖。迷迷糊糊睡著之前,他抓著美和的手臂說:「我不想要鋼琴了……真的很痛,我想掃地,什麼都行……」

  他一時之間的脆弱,讓一個十二歲的少年迸發出多少的正義。美和在他的床邊守了整整一晚,天還沒亮,沈望剛醒的時候,他就看到美和的眼睛就像是燒了一晚的柴火,還冒著紅紅的星火,美和對他說:「我們去縣裡找警察。」

  美和信誓旦旦地說:「你要自己保護自己。」

  那是他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話,像是充滿了力量。他沒有管軟綿綿的腿,義無反顧地跟著美和去縣城。

  但是走到公交車站的路上,他的那團火焰便滅了,他想起院長的臉,想起那根皮帶,還有照相機咔擦咔擦的聲音,一切都是無法阻擋的可怕。

  但是美和卻堅定地讓他去。

  他們身上一分錢都沒有,售票員不讓他們上車,但是美和熱熱鬧鬧地跟售票員吵了架,他罵得很痛快:「你眼睛瞎了嗎?你要是再唧唧歪歪,我就衝到你家裡放火,燒死你們,你別看我們小就欺負我們,你試試看我敢不敢!」

  那個售票員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彪悍的小孩,罵罵咧咧地讓他們上了車,就像沈望也沒有見過這樣的美和。很久很久以後的沈望才明白,真是因為無助,所以憤怒。

  憤怒向來是恐懼的擋箭牌。

  然而這世界的通行證向來不是一腔熱血。

  他們在警察局面前吃了閉門羹。保安說:「今天是年初一,哪有人在?」

  「難道過年,就沒有人報案了嗎?」

  「嘿,你這小屁孩懂什麼?」

  「我是不懂,那你告訴我,壞人會不會因為是過年而放假?他會不會因為過年而不犯法?」

  保安被他說得臉漲得通紅。

  美和握住他的手:「一定會有人來幫我們的。」

  他們倆就蹲在警察局的門口。然而早上、中午、晚上,始終都沒有人來。沈望的手被凍得冰冷,腫腫脹脹的,就像他那點恐懼,又開始生根發芽。所以他對美和說:「要不……算了吧。」

  「不行的。我們不能縱容他。你應該早點告訴我的,這樣你就不會挨打了。」

  沈望呼出一團白霧,眼睛很濕:「也有可能是我們一起被打,一起去工作。」

  美和沉默了。

  沈望不想要他難過,所以趕忙問他:「今天是除夕,你想要什麼禮物呢?我聽說外面的小孩,都會在今天收到很多人送來的禮物的。」

  美和聽完後,很是羞澀地說:「我想養一盆雛菊。」

  「為什麼是雛菊?」

  美和用手指輕輕地勾了下臉頰:「因為……雛菊很便宜吧?而且很好養活,長得也挺可愛的。我們院子裡全是雜草,要是種一點雛菊花的話,就溫暖了許多吧,院長……他可能也會知道他是不對的,一切都會好起來。」

  沈望問:「院長會變嗎?」

  「會的!一定會的,他一直跟我說,人非聖賢,誰能無過,他只是犯錯了而已,但我們會提醒他的。」

  「那你呢?想要什麼?」

  沈望很認真地想了想,搓了搓冰冷的手指:「那我希望你的願望實現。」

  美和笑了起來:「這叫什麼願望呀?」

  「你不會犯錯的,所以你的願望也一定是很好很好的。」

  美和聽罷,很害羞地說,才不是。

  他們倆就像是第一次認識彼此那般說話,美和說,你長得好看又會彈鋼琴以後就做個明星,能賺大錢,而他可以做他的經紀人,唰唰唰地把所有事情料理得整整齊齊,沈望頭一回笑得這麼開心,不是因為他說的夢,而是他形容的「唰唰唰」讓他覺得很有趣,就像是那些人的「咻咻咻」。

  然而他們坐得麻木,依舊沒有人來,倒是保安大叔下班的時候說:「哎,你們別呆在這裡了,今天是沒有人會來上班的。」

  美和說:「我們要等。」

  「何必呢?」

  「今天沒有,明天也會有的,就像太陽一樣,遲早會升起。」

  保安搖搖頭,騎著自行車走了。

  他好像真的變勇敢了一點點。

  然而他等到的不是警察,也不是公理,而是院長,又是那魁梧的身影,像一堵牆一樣地豎在他們的面前,堵住了他們的光。

  院長几乎是一首一個地拽他們回去,他們不肯,就被甩在地上,沈望的額頭磕在了石頭上,留了一個很長的口子,火辣辣得疼。院長對美和說:「你馬上就要離開這裡了,又何必多管閒事呢?」

  「這是不對的!」

  院長說:「哪裡不對?如果他不工作,你們甚至沒有吃飯的錢,資助我們的老闆早就破產了,除了那些居心叵測的人之外誰願意來看看你們這些被拋棄的可憐蟲?傻的傻,丑的丑,你們是被造物主虧待的人,還想享受到善待嗎?」

  「您這些都是歪理!您從前告訴我們,我們是平等的,跟外面的小孩是一樣的!」

  院長冷哼了聲:「平等?那是騙小孩的玩意!有陽光就會有陰影,而你們生來就是陰影下的人,不要拿陽光世界的法則去衡量你們的人生。你看看他,長了一張這樣的臉卻還是被他的父母拋棄,為什麼,還不是因為他患自閉症,是有病的,警察會相信他的話嗎?乖乖跟我回去,否則你們倆是想在這裡流浪,跟狗搶吃的嗎?」

  「那你以前為什麼要這麼教我們!」

  「為了讓你們聽話!誰知道你們吃裡扒外,不知好歹,我數到三,你們要是再不走,別怪我不客氣,我不想跟你們在街上拉拉扯扯,像什麼樣子,一點都不體面!」

  「你們不要臉,我還要,聽話,乖乖跟我回去,我現在還能答應你們不跟你們計較。這是我最後的耐心了。」

  沈望跪爬在地上,血流得他滿手都是,他的眼睛也很酸。他聽不懂院長的話,但他知道三毛的故事,知道挨餓的滋味,更知道他們之間的差距。

  院長這麼高,這麼壯,輕而易舉地就能把他們碾碎,而他卻瘦小得像是一粒小小的蝦米。他艱難地拉住了美和的手:「我、我們回去吧。」

  美和直勾勾地盯著院長,再看向他,最後慢慢地也低下了頭。

  院長半拖半拽地把他們拉到馬路邊,準備過馬路坐車。院長似乎是故意要懲罰他,握在他傷口上,他的手臂被拽得血肉模糊,血順著他的手臂往他的棉襖里灌。

  美和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眼淚,那一刻他爆發出了巨大的憤恨,整個身體向前拖,一邊甩開院長的手,一邊朝來來往往的行人大喊:「救救我們,救救我們,他想要把我們都賣了——」

  當他終於掙脫開院長的束縛時,沈望分明看見了曙光,在滿城紅色上方的光芒,就像是黑暗裡的一盞路燈,讓他安心,也讓他激發出一點點期望。

  求求你們了。

  幫幫我吧。

  一次就好。

  花光我後半生的運氣吧。

  然而回答的卻不是路人正義的嘶吼,而是一輛巨型卡車的咆哮。

  「咣」的一聲,所有一切都結束了。

  美和是斷了線的紙鳶。

  這個世界,真的有正義嗎?

  如果有,他為什麼從來不眷顧我?如果沒有,我又是為了什麼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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