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馬蔚氣沖沖地回到家裡,江與綿正在影音室里看電影。思兔閱讀sto55.com他看一部法國老片,色調暗得發藍,男主角與他的初戀將吻未吻之時,影音室的門被馬蔚用力推開了。

  「江與綿!」她尖利的叫罵聲蓋過了配樂,「你成績怎麼會這麼差啊!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多丟臉!」

  今天是馬蔚頭一回參加江與綿的家長會,班主任三催四請打了好幾個電話,她才取消了美容院的預約,在下午一點半踩著點找到了她兒子的班級。

  她到的時候,老師已經在講台上跟家長們分析孩子們的成績分布了,馬蔚站門口敲敲門,問:「老師,江與綿是這個班的嗎?」

  老師看了她一眼,用下巴點了點教室中間空著的位置,繼續分析。馬蔚就在家長們的注目禮中蹬著高跟鞋走進去坐了下來。

  桌子上是一份江與綿高二第一學期第一次月考的成績單,她從上往下看,分數都還可以,八十多分,九十多分,到末尾一看名次,49。

  馬蔚覺得這排名怎麼好像不怎麼像樣,她側過臉去,細聲細氣地問鄰桌正襟危坐的學生:「這個班裡一共有多少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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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位學生家長正仔細聽老師說話呢,看都不看馬蔚,道:「49個。」

  馬蔚眼前一黑,感情滿分是一百五。

  「有些同學,」老師突然頓了頓,看了馬蔚一眼,其他家長紛紛順著他的目光看過來,「心思不用在學習上,每天恍恍惚惚,我想這中間是有家長的原因的。」

  這說的可不就是江與綿。一些家長開始竊竊私語起來,馬蔚也知道老師指的就是自己,臉有些發燙,心裡也很不舒服。老師卻還不停下來,對著馬蔚指桑罵槐了快二十分鐘。馬蔚這輩子就沒受過這種氣,當老師點名說一位姓江的同學上課睡覺時,她終於受不了了。

  「課堂上的時間很重要,放學後的時間也同樣——」老師突然停了下來,而家長們也把目光從老師身上移到了教室中央,因為馬蔚站了起來。

  馬蔚長得很漂亮,人也年輕,一頭大波浪,妝容精緻,走路搖曳生姿,完全不像個高二學生的母親。

  當然,事實上,她也確實不是個合格的母親。

  「老師,」她對著老師點點頭,「我還有事情,先走了。」

  出了教室她直奔回家,對著江與綿一通發泄,江與綿定定坐著,聽她歇斯底里地對自己叫罵。

  電影裡的女人見到樹影里的黑影,驚聲尖叫了起來。馬蔚正講到她二十來歲懷著江與綿的時候胖了幾公斤,思路就被打斷了,她想抓座椅邊的遙控把電影按掉,手背被江與綿按住了。他依舊坐在椅子上,面無表情地抬頭看著馬蔚。

  馬蔚被他陰鬱的目光嚇到了,仿佛有一根刺卡住她喉嚨口,半響,她才結結巴巴道:「你這樣看我幹什麼?媽媽,媽媽會害你嗎?」

  江與綿沒有說話,與馬蔚對視著。他眼睛長得和馬蔚很像,瞳仁比她更黑更大,眼神里沒有情感,一眨不眨瞪著馬蔚,像是要把馬蔚吸進他的世界裡去。

  這場景太過嚇人了,馬蔚退後了半步,逃一般得退出影音室去。

  她在客廳里焦躁地坐了一會兒,香姐在樓上打掃完了衛生,走下來了。香姐是她家的住家阿姨,和江與綿的相處時間比馬蔚多多了,馬蔚發愁地問香姐:「綿綿現在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他每天都在幹什麼啊?」

  香姐拿著抹布擦地,頭也不抬地說:「他每天就住在那個電影間裡面,晚上都不出來。」

  「綿綿成績太差了,」馬蔚又說,她手機響了,江與綿班主任給她發信息來了,她不想點開看,「是不是要給他報一個補習班呀?我不懂。」

  香姐不知道怎麼搭她的話,她就繼續說話:「香姐,你知道哪裡有好的補習班嗎?」

  「不知道。」香姐是小山城裡出來的勞動婦女,字都不認識幾個,知道這些才奇怪。

  「還是要找大學生家教呀?」馬蔚擺弄起指甲來,「我那天做指甲碰到Jennifer,她還說給她女兒找了個家教,三千塊錢一個月,每個禮拜上幾次課,教的不要太好,成績馬上上去了。我要麼也找一個。不過不能找女孩子,要教壞綿綿的。」

  她絮絮叨叨說著,香姐忽地想起個人來,她告訴馬蔚:「我認得個名牌大學生,我們村上考出來的。在S大讀書,不知道可願意做家教。」

  「S大啊?那是名牌里的名牌了,」馬蔚很感興趣,「男孩子呀?」

  「男的,」香姐說,「要我問問他嗎?」

  「好啊,」馬蔚漫不經心道,「只要能教好綿綿,我出多少錢都願意的……就說一個月給他五千塊,問他高不高興來。」

  秦衡每天都得接不少電話,不過他沒想到會接到林桂香的電話。

  林桂香是他一表三千里的親戚,他去年清明回去祭父母,正巧碰到了林桂香。林桂香說是跟老公一起在上海打工,聽說秦衡在S大上學,就與他交換了號碼。時隔大半年,她才第一次撥了秦衡的號碼,她問秦衡,想不想賺錢。秦衡第一反應就是林桂香做傳銷去了,林桂香卻說,她的僱主在找個大學生家教,給五千一個月,如果秦衡接了這個活,她要抽兩成。

  秦衡沒想太多就答應了。

  他每年拿國家獎學金,還有門路賺些別的外快,攤到每個月生活費里,比一般的同學還要多些,但他是校學生會主席,開銷也大,明年又要開始著手申請學校,將有大筆開支,他很需要錢。

  林桂香又簡單給他講了講江與綿的情況,秦衡就大致明白了,僱主要找他教個成績不怎麼樣的叛逆期男高中生,甚至沒有提別的要求,也不說要進步幾名,每月上幾次課。這對他來說,跟白送錢也沒什麼分別。

  三天後,國慶放假的第一天,他敲響了江與綿家的門。

  香姐來給他開門。馬蔚不在家,她陪江與綿的生父出海去了,說是得去半個月,不過在香姐的友情提醒下,她留下了秦衡的工資。

  江與綿照例待在影音室里不聲不響。

  馬蔚走之前倒是告訴過他,給他請了個很貴的家教,叫他上點心,也不知他聽進去沒有。香姐惴惴不安地把秦衡帶到了影音室門口,指了指裡面。

  秦衡推開門,屏幕上在放電影,江與綿在睡覺。

  他打開了燈,又把投影儀關了,俯視著蜷在座椅里的男孩子。

  江與綿比普通男高中生好看不少,他的睡臉有股孩子氣,胸口一起一伏地,睡得很香。他頭髮軟軟卷卷的,染成了有些灰調的黃色,一看就是個叛逆的非主流。但江與綿皮膚白輪廓深,睫毛很長,看起來有些混血兒的味道,髮型設計的也時髦,就說不上難看。

  秦衡看了看表,下午兩點,午睡也該醒了,他拉開了窗簾。

  室內變得很亮,江與綿不舒服地擰了擰眉,慢慢轉醒了過來,他一睜眼見到面前站著一個不認識的大男生,嚇了一跳,呆呆瞪著秦衡。

  「你好,我是你的家教,秦衡。」秦衡對他伸出手,微笑著要拉他起來。

  江與綿看了他一會兒,理也不理他,轉頭把又開了投影儀,站起來要去關燈。

  他拉住了江與綿,問他:「我們學完再看,好嗎?」

  江與綿回頭盯著他,道:「不好。」

  他聲音很輕,語氣冷淡,嘴唇幾乎不動。

  秦衡笑了笑:「行,那別關燈,就這麼看。」

  他按著江與綿坐下,江與綿力氣沒他大,就妥協了,靜靜看著螢屏。

  秦衡從背包里拿出教材,坐到江與綿身邊去,照本宣科念經一樣給他念數學習題。

  江與綿先是不理他,但也看不進去電影,隔了一會兒,他沉不住氣了,打斷秦衡:「你太吵了。」

  秦衡停下來,對江與綿揚揚手裡的課本:「那就來學習。」

  「我媽給你多少錢,我也給你多少,你別說話了。」江與綿不耐道。

  秦衡聽得在心裡皺起了眉頭,表面上還是沒露出不愉快來,只拿過遙控按了靜音,堅持:「咱們學完再看。」

  秦衡嚴肅起來氣勢很強,江與綿和他對視了一會兒,覺得這麼僵持下去也沒有用,就拿過了秦衡手裡的書:「你說吧。」

  秦衡見他配合自己,心說這個學生也沒想像中那麼難搞,拿了一份自己昨晚出的高二數學卷給他,問:「你先把這卷子做了怎麼樣?」

  江與綿拿過考卷,拿筆在紙上劃劃弄弄半小時,誠實地交了白卷:「不會做。」

  「所有都不會?」秦衡出的題很基礎,有些甚至是初中知識,江與綿全都不會讓他有點詫異,「我看了你的成績單,八十多分也該答出些題了吧?」

  「我抄的,」江與綿說,「我給了坐我前面那個人一門一千塊,不過監考太嚴,大題都抄不到。」

  秦衡被江與綿平直的口氣給鎮住了,半晌才嘆了口氣:「行了,咱們從頭開始講。」

  江與綿面無表情地點點頭:「哦。」

  他帶著秦衡去了書房,從不知哪個角落裡挖出了高一的教材,還是全新的,厚厚一壘。

  「……」秦衡勉強找到了條理,撿起了最上面那本書,「先來學數學吧。」

  「你是不是想知道我怎麼考進A中的啊?」江與綿轉頭問他。

  秦衡已經不想知道了,江與綿繼續用他涼涼的口氣悠悠道:「買的,捐了不少錢呢。」

  江與綿自若地在書桌前坐下來,道:「馬蔚才不管你教了我多少,她只管發你工資。」

  「第一章,集合。」秦衡沒接話,搬了椅子在江與綿身邊,拿了紙筆認真同他講解定義。

  江與綿低頭看著秦衡的筆,好像是在聽,過了會兒,頭搖搖晃晃起來。

  秦衡剛講了道例題,江與綿的頭啪嘰一下靠進了自己肘彎里。秦衡有些哭笑不得地搖搖江與綿的肩膀,手托著他的臉想把他的頭抬起來,結果糊了一手口水。

  江與綿昨晚可能是通宵了,眼下烏青深深一圈,嘴唇張開著,一條口水印順著臉頰往下流,正好給秦衡接住了。

  秦衡把他的頭扶正了,扯了紙巾擦手。

  江與綿恢復了些意識,迷迷糊糊看著秦衡:「講完了?」

  「……沒有。」

  「今天……啊,就到這兒吧?」江與綿站起來,打了個哈欠,搖搖晃晃往外走,「我想睡覺。」

  秦衡也站起來,合上了書說:「我等你睡醒。」

  「我要睡到明天呢,」江與綿回頭道,「你過幾天再來吧。」

  說完就拖著腿往門外走,眼睛都睜不開,一頭撞在門框上,發出「咚」的一聲巨響。

  秦衡過去看,江與綿揉著腦袋一臉不高興。

  「醒了?」秦衡低頭撥開他的頭髮,看到他額角上一塊淤青已經顯出來了。

  江與綿不說話,瞪著門框發呆,等疼痛緩解了些,堅強的繼續往房間方向走,還沒走兩步,被一隻手拎了回去。

  才認識一小時,秦衡就不大看得上江與綿這種糟蹋錢又糟蹋生命的做派。他照理是很圓滑的人,但看著江與綿半死不活的樣子,他就有些動氣。

  秦衡把江與綿按到椅子上坐著:「學完一章再睡。」

  「憑什麼?」江與綿反抗都來不及就被拖了回去,心情差極了,冷冷地諷刺秦衡,「我媽這是給我找個家教,還是找個爸啊?」

  林桂香剛拖完地,端著水果走進書房,見兩人還槓上了,連忙打圓場:「這是咋回事兒,阿衡……」

  秦衡抬頭看了林桂香一眼,林桂香就噤聲了。她做住家保姆十幾年,看了多少屋主人的臉色,最知道什麼樣的人惹得起,什麼樣的人惹不起。

  江與綿還在跟秦衡鬧騰,他把書丟到地上去,一言不發表示抗議。

  秦衡把書撿了回去放在桌邊,走到書房門口,接過了林桂香的餐盤放到一旁,當著她的面關上了門。

  江與綿也就是瞎厲害,門一關他就縮了,轉過頭去,問秦衡關門幹什麼。

  「關了門安靜些。」秦衡步步逼近,還捋起了袖子。

  江與綿差點以為秦衡要打自己了,肩膀一縮,讓了一步:「剛才說到哪兒了?」

  「從屬關係,」秦衡跟他靠的很近,觀察著江與綿,手攬著他的肩膀不讓他後退「做一下例題。」

  秦衡袖子放著看不出來,一捲起來,健壯的小臂肌肉虬結,江與綿掃了一眼,呼吸一滯,倒叫秦衡瞧出他膽兒小了,秦衡就嚇他:「講完題我還得去教散打。」

  江與綿一激靈,認真看起例題來,巴不得趕緊把秦衡送走。

  秦衡找到拿捏江與綿的方法,接下來的教學任務就輕鬆了許多,面對一個散打教練,江與綿不敢造次,把第一章的習題做完了,又訂正了錯題,眼巴巴看著秦衡:「你教散打別遲到了。」

  秦衡檢查了他的答題過程,又給他劃了課後作業,然後告訴他:「我明晚再過來。」

  江與綿口頭上答應,心裡盤算起明晚上去哪個地方混一混。

  秦衡看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麼,又補充道:「你最好還是在家等我。」

  這一句提醒,不是威脅,勝似威脅,江與綿看著秦衡高大的身材,乖乖點頭。

  第二天晚上六點鐘,秦衡來敲門。他昨晚故意沒刮鬍子,下午去打球,還穿了個背心,整個人看著凶神惡煞。

  江與綿昨天被他一嚇,到了傍晚就坐在客廳里,開著電視也看不進去,一聽門響,江與綿從沙發上站起來,看著林桂香去開門。

  林桂香白天一直捧著她的手機跟人煲電話粥,飯做晚了,秦衡來的時候,家裡還沒開飯。她跑去開了門又回到廚房,端出最後一道菜,脫下圍裙,跟江與綿請了個假,說有個老姐妹來S市,她想去見見。

  江與綿覺得林桂香在這兒也頂不了用,就揮揮手叫她走了。

  林桂香走前,還交代秦衡:「阿衡,你替阿姨照顧著點綿綿,看著他好好把飯吃了。」

  秦衡坐在餐桌一邊,聽林桂香虛情假意地說話,表情有些玩味地答應:「好。」

  林桂香也發現她的這個遠方親戚和想像中完全不同,不過她急著出門,裝作看不懂就換鞋跑了。

  江與綿家的餐桌不大,六人座位的小西餐桌,上邊擺著林桂香給他做的兩素一葷,一個炒青菜、一個水蒸蛋,再加上一盆子蒸蟹。林桂香十分敷衍,連蟹醋也沒給江與綿倒。

  江與綿卻沒想那麼多,他聽林桂香讓秦衡照顧自己,就真以為秦衡要替代林桂香住家阿姨的角色了,坐在餐桌前若有所思地呆了會兒,才詢問坐在一旁的秦衡的意見:「吃蟹不是要蘸醋嗎?」

  秦衡失笑:「是吧。」

  江與綿握了一塊蟹腿,抬起頭看秦衡:「那醋呢?」

  秦衡沒表情地跟他對視幾秒,敗下陣來,去廚房給這個祖宗倒醋。

  林桂香最近總給江與綿做蟹,因為這個季節蟹特別便宜。可江與綿又不怎麼會吃蟹,他拿著蟹蘸了蘸醋,隨便嚼嚼爛就吐掉了,跟別人吃甘蔗似的。

  秦衡覺得辣眼,讓江與綿趕緊停了。江與綿吃得正好,冷不丁被秦衡拉住了手腕,呆呆地抬頭看他,不知道自己哪裡得罪散打教練了。秦衡把咬成一團的蟹腿從江與綿手裡摳出來扔了,去廚房找了一次性手套還有剪刀,把裝蟹的盆子往自己面前一放,給江與綿演示剝蟹。

  江與綿看的有趣,秦衡給他拆了一塊蟹肉,他拿過來吃了,又學著秦衡笨手笨腳地拆了一塊,總算嘗到了蟹肉的滋味,抬起頭來誇獎秦衡:「總算教了點有用的。」

  秦衡好氣又好笑,屈食指敲江與綿腦袋:「趕緊吃吧你,吃完還要學習。」

  江與綿委屈地捂著頭,問秦衡:「你今晚還去教散打嗎?」

  「去啊。」秦衡道,摘了一次性手套,扔進垃圾桶。

  江與綿裝作體貼地說:「是不是很急呀?如果你先去吧,不扣錢。」

  秦衡微笑著拒絕:「不用了,我的散打課九點才開始。」

  「這麼晚啊。」江與綿嘟噥。

  「怎麼?」秦衡敲敲桌子,「你對我們散打中心這麼感興趣?也想學?」

  江與綿趕緊搖頭:「不想。」

  秦衡見江與綿吃的差不多,開始拖延時間了,就收了碗筷堆進洗碗池,又把人抓進了書房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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