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韶華蒙昧(三)


  事實上,池以藍老早就看到了躲在觀眾席里的顧平蕪。思兔閱讀

  他雖然不想去留意,可餘光總能恰到好處地將她的小動作收入眼底。

  她偷偷站起身,又坐下,四下張望,隨著他們遊戲進展而無聲地緊張,或是輕輕拍手……

  他走了神,腳下一個大亂落下時沒能踩住,伴隨著「哐當一聲」,整個人踉蹌了半步才穩住身形,跟著,後知後覺地感到心情糟糕——因為小丫頭正在看著這一切。

  池以藍從來沒問過她,為什麼三番五次來看他玩滑板。

  他關心的事情不太多,眼前的生活,手頭的板子,除此之外,仿佛什麼都和他隔了一層,他懶得去想。

  「池六,想什麼呢?失誤了啊!」

  傅西塘幸災樂禍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回頭朝觀眾席上看了一眼,突然湊近了和他咬耳朵。

  「欸,你說那丫頭片子是不是看上你了?今早來的時候就盯著你瞧個沒完。」

  池以藍淡淡瞥一眼觀眾席,見小丫頭有些緊張地站起身,又若無其事回過頭,沒理傅西塘的八卦,只提醒:「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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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西塘一副「我懂」的樣子,竊笑著摸下巴道:「那丫頭挺不錯的,模樣乖巧招人疼。回頭我去聊兩句……」

  話未完,就看見池以藍冰涼的眼神掃過來:「別招惹她。」

  傅西塘一怔。

  池以藍放下板子踩住,說:「她姓顧。」

  聞言,傅西塘果然噤了聲,半晌才說:「那就更該聊兩句了吧,都不見你倆說句話,兩家不是世交麼?」

  池以藍兀自走到那頭接電話,過了會兒,第二輪已經做完,池以藍走回來說:「籃球隊的來了。」

  話音才落,耿京棋就帶著一隊球衣男生走進來,瞧見有人,步子稍微一頓,然後就看見了池以藍。

  「池小六。好久不見啊。」耿京棋打量著他笑,「有句話叫什麼來著,有生之年,狹路相逢,算不算緣分?」

  池以藍單手拿著板子一笑,本想騰出他們私自占用的場地,這功夫卻偏偏不想走了:「嗯,咱倆投緣,都因為你頭圓麼。」

  大家噗嗤樂出來,連籃球隊裡的男生都沒忍住。

  耿京棋臉一陣紅一陣白,猛地回身瞪自己隊伍里偷樂的人。

  這事兒說起來還要追溯到幾天前。

  原來耿京棋一頭粲然黃毛,非常惹眼,學校幾次下了通告批評,他卻屢教不改,於是被怒極的輔導員一個電話打到家裡,這回可好,被家裡逼著剃了個超短的板寸。

  耿京棋沒了頭髮,其實也還是帥的,可他自己看不慣,又兼之為人逆反,因此最恨旁人說他的頭,這會兒被池以藍一激,將手裡的籃球砰一聲摔出去,直接炸毛。

  「怎麼,想打架啊?原來你還有種啊?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臨陣脫逃的風光事跡,臨到了送選亞錦賽,連個面都不敢露,白白浪費名額,聽說你這次又報名了是麼?別和上次一樣裝孫子!」

  籃球擦著池以藍褲腳彈出去,他皺皺眉,就被傅西塘一把拉住:「池以藍!」

  傅西塘很少這樣一本正經叫他的名字,想來也是怕他真的和人打起來,事情鬧大了還要驚動家裡人。學校這邊倒沒什麼,回家吃一頓藤條可不是好受的。

  以池以藍家中老頭那古板的作風,祖上立下的家法傳到現在還沒廢,長輩說一,小輩說個二都要再三掂量,哪敢輕易惹出事端來。

  傅西塘硬生生拉著池以藍要走:「耿京棋你知道個屁!要不是池六家裡扣著人不讓去,現在說不準都衝冠了,不是長舌婦就少做沒臉的事兒!」

  「西塘。」池以藍慢條斯理拿開他的手,「我就算去了了也沒法衝冠。」

  訓練時腿骨留下的舊傷,讓他至今都無法在碗池上放鬆地滑行。

  池以藍拿手一點耿京棋,明明極為緩慢的動作,卻好似執了把利劍,一下刺到眼前。

  耿京棋下意識咽了口唾沫。

  「你想打,我奉陪,但不能在這兒。」說著率先走出去,回頭瞥了他一眼,「走不走?」

  倆人積怨不是一天兩天,耿京棋向來自大,說一不二要別人都聽他的,池以藍比他更眼高於頂,常讓耿京棋異乎常人的驕傲和自尊受挫,兩個人王不見王,一來二去有了齟齬,也頂多是耿京棋單方面不爽,池以藍向來不掛心。

  這回倒是第一次,池以藍正眼瞧著耿京棋應戰。

  *

  結果那天還是沒打起來。

  就在耿京棋憋著一口氣跟出去的時候,顧平蕪從觀眾席上跑下來。

  「池以藍!」

  她不管不顧奔上來,還順手推了耿京棋一把,直接從後頭把池以藍抱住了。

  「不許去。」

  低低三個字從池以藍背心震到心口,一群大男生目瞪口呆看著池以藍像根木頭一樣被箍住,居然一時間沒人敢出聲。

  連耿京棋都傻眼了。

  這丫頭哪兒冒出來的?不會跑去和輔導員打小報告吧?池以藍的新女友?女粉絲???

  隔著單薄的衣衫,池以藍幾乎能感知女孩溫熱的骨肉輪廓,他還在困惑,自己被人這樣抱住,居然沒有立時動手把人摔出去,而是傻瓜一樣愣在原地。

  等回過神來,他想扯開腰間死死箍住的手,剛握住手腕,又是一愣。

  女孩的手腕那樣細膩纖柔,好像稍微用力就會碎掉一樣,便連用力都不敢,生生出了一頭汗,只得冷聲道:「放手!」

  「那你不許去。」

  池以藍咬著牙寒聲說:「我說最後一次,放手。」

  「不放!」顧平蕪一面心裡沒底地打哆嗦,一面不知哪兒冒出一股勇氣來,一字一頓說,「池六,你今天要敢和這群人走,我明天就敢讓池家上上下下都知道你在學校打群架,還把我嚇著了!」

  耿京棋一聽這話,再是狂妄也有點萎了,傅西塘本來就和顧平蕪是一個立場,登時朝耿京棋說:「你聽見了?還真等著被這丫頭片子告訴家長啊?快走走走!」

  瞧見耿京棋比比劃劃放了狠話走掉,池以藍怒極反笑:「我們打架嚇著你?誰偷著逃課跟蹤我出來的?」

  顧平蕪把臉埋在他背心不說話了。

  熱乎乎的氣息吐在他背心,池以藍心頭湧起一股又酥又麻的異樣,皺了皺眉。

  兩人抱著僵持了一會兒,傅西塘終於看不下去,清了清嗓子道:「那個……人都走了,我們不打架了,真的。」

  顧平蕪側過頭看傅西塘,鼻尖滑過男孩脊背單薄的衣衫,明明沒有實實在在觸到,卻令對方條件反射般肌肉僵硬,動彈不得。

  見池以藍進退維谷的模樣,傅西塘好心向小丫頭提議:「勞駕您把手放開?」

  顧平蕪這才回過神來,驀地鬆開手,耳廓燒紅,連退了兩三步,離池以藍遠了才站定。

  池以藍甫獲自由,一時沒動,過了半晌,才緩慢回身。

  漆黑陰鬱的眼底裹挾薄怒,瞬也不瞬地盯著她。

  顧平蕪心說,好,這是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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