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六載應悔遲(一)


  上京正是初秋。思兔sto55.com

  北方話說,一層秋雨一層涼,下過第一場秋雨後,上京的溫度就急轉直下。

  近郊一處兩千平的空地上平白多出了防護嚴密的建工大棚,隔一條街是新落成的大學校區,附近也因此慢慢熱鬧起來。

  雨後,街邊商販又冒出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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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爺架好爐子賣烤地瓜,小夫婦支起攤位炸雞柳,兩家離得近,吆喝的間歇,時不時聊上幾句。

  「哎,王大爺,你瞧對過那工地,大棚也搭好得有倆月了吧,現在咋沒什麼動靜了呢?」

  「爛尾了唄。京里這種廢樓多了,咱可管不著。」

  「倒挺好,安靜。」

  「是啊,也不吵。」

  小夫婦一唱一和地說。

  沒一會兒,工地的圍牆中間開了個小門兒,竟有幾個西裝革履的人從裡頭出來。

  周揚在人群最前頭,一面走一面和電話那頭的人說:「看起來問題挺大的,原來已經收光的水泥都裂了。」

  另一頭,池以藍身穿寬鬆衛衣,單腳踩著滑板停在板場中央,沉默片刻才開口。

  「原因呢?」

  「施工隊負責人給的理由是這邊入了秋冬沒法做工程,水泥會凍。」

  「放屁。」池以藍冷笑,「合著上京冬天還蓋不了樓了?」

  周揚委婉地說:「雖然對方多半是在推卸責任,但說得也確實有道理。板場本來就對水泥的平滑度高啊,起一點灰就完了。」

  池以藍說聲知道了,吩咐周揚訂下周的機票:「你儘快對接新的團隊,我忙完這邊的事就過去。」

  他掛斷電話,腳上一蹬,倏地滑上一側的弧面,高高躍起,隨後輕盈自在地落地。

  池以藍所在的室內滑板場足有一千平,棚頂挑得極高,四周都是弧面,從Hubba台、閃電桿、落差杆到歐洲台……滑板能用到的地形道具應有盡有,幾乎是專業滑手的配置了。

  四下的裝飾也極具個人特色,牆上塗滿了藝術彩繪,卻並非朋克風的塗鴉,更近於色調靜謐的油畫。

  大約半個小時後,池以藍放下滑板去沖了個澡,出來之後換了衣服,但仍是寬鬆舒適的衛衣長褲,逕自開車朝老宅的方向去。

  方姨這兩天已經打電話催了他好幾遍。

  「先生的壽辰,不管怎樣你還是要回來的呀。」

  池以藍看著眼前越來越熟悉的、通向老宅的道路,沉默地將下頜繃出一條近乎鋒利的弧度。

  一進門,管家傭人都已候著了,他敷衍地頷首,大步往裡走。

  隨時池晟東的壽辰,老宅卻不如從前熱鬧,幾乎是門可羅雀。

  方姨一路小碎步跟在池以藍身旁念叨:「老先生說了,他心裡不痛快,不操辦。這不,來了好幾波送禮的呀賀壽的呀,都讓他給攆走了……」

  他只默不作聲聽著,直到走到了書房門口,才站住腳,回頭和方姨說:「你先回去休息吧。」

  方姨張了張口,像是不放心,但他的表情是不留轉圜餘地的樣子,她只好點點頭,勉強地說:「那……也好。你好好和你爸爸說話,記著點,別拿話頂他。」

  池以藍終於緩和表情,似乎覺得方姨的擔心可笑似的,輕描淡寫說:「知道。」

  而後他回身,推門進去。

  池晟東正在臨鍾繇的帖子,明明知道他進來,卻連頭都不抬,懸起的手腕顫都不顫,看起來好像完全不打算理他。

  池以藍於是站在旁邊耐心地研墨,難得扮得一副乖順孝子的模樣。

  等池晟東寫完字,擱下筆,他才畢恭畢敬似地開口道:「父親,生日快樂。」

  「哼。」池晟東從鼻子裡嗤出一聲不輕不重的冷笑來,並不看他,只繞開書案,坐到另一側的羅漢床上。

  這個場景再熟悉不過,每次父子對談,幾乎都是對坐與羅漢床兩側。

  池以藍從善如流地跟過去,在另一側坐下,一邊給老爺子倒茶,一邊很隨意地開口。

  「聽方姨說,這兩年您都不愛見客,這回連壽也不許人給您做。」

  「好歹你還記著打聽我。」池晟東眉眼淡淡道,「我該是感銘五內啊。」

  「不敢。」池以藍低眉順目。

  池晟東似終於被這兩字激怒,偏頭看過去,笑著道:「你還有不敢?把你長兄弄到國外去不讓回來,可倒是遂了你的意,接了我的班,整個啟東擱在你手裡你還不願意,一心去投資體育,我看再往後你是連啟東怎麼起家都記不得了。」

  「我說過很多次了,大哥是因為捲入股價操縱案,自己逃出國沒法回來。」

  池晟東聽了這輕描淡寫的話反倒氣笑了,半晌才點點頭道:「行啊,成王敗寇。你這麼做,我倒也不能說全是你錯。只是這麼些年,我心裡終歸不痛快罷了。」

  池以藍原本全程敷衍,恨不得頭上掛個「我來應卯」、「走個過場」的牌子,聽到這兒,眼波卻有些許起伏。

  父子倆沉默片刻,池以藍才忽地笑了一下,那個笑轉瞬即逝,淡得幾乎分辨不出。

  「我媽媽,她生前心裡又何嘗痛快過。」

  池晟東一霎愕然,難掩震驚地偏頭看他,卻只見他沉靜冰寒的側臉,仿佛在某一瞬照見那個女人的模樣。

  儘管對池以藍這些年的殺伐果決與不留情面,池晟東心裡有過諸般猜測,可到底不願意承認,一手帶大的兒子會為了一個素未謀面的「母親」而耿耿於懷。

  可原來竟是真的。

  父子這一場談話再次以不快收場。

  池以藍臨走前,池晟東破天荒送他道書房門口。

  他以為父親會說請求他讓池以驤回來之類的話,卻並沒有。

  池晟東提及了一個這些年他幾乎不願提起和觸碰的人。

  「你和顧家那丫頭當年分得不明不白,到現在也六年多了吧?你年紀不小了,該定下來就定下來,關於你母親那些舊事,能翻篇就翻了吧,人啊,都得朝前看。」

  池以藍安靜傾聽,回了個「嗯」,推門走了。

  六年了。

  在六年前親自斬斷兩人的婚約時,他曾以為自己會輕易翻過這一頁。

  畢竟愛情兩個字在他生命中的占比遠沒有那麼大。

  他心裡記掛著太多事。為母親的死討個說法,為當年在國外險些喪命的自己討個公道,走到讓旁人再不敢對他和母親說出不敬字眼的位置,做大鐘愛的滑板事業……

  每一件都比她重要。

  可又是在每一件完成之後,他想起她,卻再也無法與她共享或喜或悲的心情。

  都說男人對失去的感知要比女人晚。原來是真的。

  她的失戀始於關係斬斷的當下,蔓延至往後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但終究會有結束。

  而他的失戀則遠遠晚於對方的時間軸,甚至,直到現在都沒有結束。

  【作者有話說】

  需要評論。

  很多。

  認真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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