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皇宮響聲


  聽到楚冰身死的消息是在一間客棧,那天月朗風清,我叫人送飯來給濯傲的娘,然後與冷佚結伴到樓下吃點地道的地方小食,連日奔波,身心俱疲,到了這種風景如畫,但又繁華熱鬧的城鎮,心情難得放鬆。

  聽到楚冰被殺之時,小二正捧著茶水過來,我猛地站起來,撞翻茶水,整壺水就倒在我的身上,我沖旁邊那個男子跑去,這時我耳朵里聽到只有楚冰被殺的話,而小二的驚呼,冷佚的呼喊,對我來說已經很遙遠。

  「你說什麼?你說誰死?」

  我揪住那中年男子的衣領,如一個瘋子般朝著他吼,他顯然是被我嚇著,臉色煞白,但這裡沒有人責怪我唐突,沒有人拔劍說我兇狠,他們的臉上浮現的都是悲痛之色,我知道楚冰的名望甚高,他的死一定有很多人悲傷落淚,但今日的我何止是落淚?

  「姑娘,將軍真的已經死了,頭顱還被懸掛了十天十夜,很多將軍的舊部都已經證實,蒼天無眼,大地無情。」

  偏西處一個五大三粗的人站起來說,他的眸子已經通紅,聲音悲愴。

  「不會的,你們說謊,楚冰他是不會死的,他不會――」我朝他衝去,掀翻他的桌子,盤盤碟碟悉數摔了下來,滿是破碎,一如我此時的心。

  「他是不會死的,他是不會死的,他會等我回來救他,他會等我回來的。」我俯下身去撿那一地破碎。這些就是楚冰,只要我將它撿起來粘好,楚冰就會復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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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尖厲的碎片直接刺進皮肉,鮮血滲了出來,一滴又一滴,刺目而妖冶。

  「楚冰是不會死的,楚冰,我現在就來救活你。」我又哭又笑,雙手滿是血,但一點都不痛,真的一點都不痛。

  「姑娘,楚將軍已經死了很久了,死了很久了。」有人過來勸我,但聲音都已經哽咽。

  「姑娘――」

  「你們說謊――」我掀翻一張又一張桌子,雙手顫抖著,我不許他們這樣說,我不許他們說楚冰死了。

  「是,他們說謊的,他們是騙子,楚冰沒有死,我們不理他們,上去休息。」一直站著的冷佚走了過來,想將我攔腰抱起。

  「不許碰我――」我發瘋發狂地推開他,然後朝他連拍了幾掌,掌風凌厲,砰――砰――砰――連續幾聲悶響,他竟然不閃不避,硬生生地接了我數掌,我呆呆看著他,他為什麼不躲?他為什麼不避?他還嫌我的心不夠痛,我的心不夠內疚嗎?

  「好受了一點嗎?」他低聲問我,聲音帶著疼痛,嘴角滲出絲絲血絲。

  他問我好受了一點沒?但為什麼我感到心還是那麼痛?為什麼我感到我心正在滴著血,越滴越急,滴到身體再無一絲血。

  「冷佚,痛――很痛――我很痛――是我害了他,若不是因為我,他不會成為人質,他完全可以逃跑的。」我軟軟地倒在他腳下,全身抽痛。

  「我知道,我都知道。」他一把將我抱起來,胸膛起伏著。

  「沒有人知道有多痛,我也說不出有多痛,如果他不過來救我,他就不會被捉,如果我不留在銀魄治療,興許我們趕得及,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我朝著冷佚喊,喊到心痛得抽搐,但我並不知道自己喊了什麼。

  「不關你的事,即使你不留銀魄,也趕不回來,多痛都會過去的,你如果還痛,咬我一口,我痛你就不痛了。」他將我抱了起來,我在他的懷中抖動,身體的每一寸都在痛。

  我狠狠地咬了他一口,滿嘴都是血的腥味,他悶哼了一聲,為什麼我咬痛了他,自己的心更痛?

  「冷佚,我覺得我要死了,痛死了。」

  我重新哭了起來,哭得是那樣的悲傷絕望,楚冰死了,因我而死了,如果知道結果是這樣,我寧願一輩子不離開衛國,我寧願死的是我,為什麼要變成這樣?

  「多痛都有我陪著,你死了我也隨著,不會讓你孤獨一人。」

  冷佚一步一步抱著我往上走,沉穩而有力,如他此時的聲音。

  「掌柜,打爛的東西我們賠。」

  冷佚淡淡地說,身後一片寂靜,沒有人說話,但我卻聽到一聲聲嘆息,此起彼伏。

  冷佚將我抱回房之時,丫鬟正在給她餵飯,她的臉很安詳,抬頭看到我們之時,那眸子先是愕然,然後就是擔憂,她張開嘴似乎想問我出來什麼事,但最後還是無聲地閉上,但眸子閃爍,是那樣的不安。

  濯傲說過人在他手裡不會有事,為什麼他要食言,為什麼?

  冷佚吩咐人打一盤溫水過來,然後擰乾毛巾,細心地幫我擦去眼角的淚,我一動不動,但淚水卻依然無聲地湧出來,無論他怎麼擦都擦不干,人的一生該流多少淚?人的一生到底要經歷多少痛?

  碎片刺進了肉里,已經血肉模糊,他一塊一塊地幫我挑出來,雙手被茶水燙傷,又紅又腫,他幫我擦乾淨然後上藥,指尖輕輕滑過,動作很輕很柔,所以我的手一點都不痛。

  包紮好之後,我雙手抱著膝蓋,將頭深深地埋進腿彎里,沒有力氣再將頭抬起,我以為經歷了那麼多生離死別,我已經可以坦然面對這一切,就算做不到坦然,起碼不會再那麼痛,但想不到經歷越多越害怕越承受不起。

  這段時間住客棧,我都與濯傲的娘同一個房間,她睡床上,我隨便找一個地方躺著,只為保護她,但今夜油燈一夜不曾吹熄,她雖然躺下,但卻一夜無眠。

  我聽到她紊亂的呼吸,而冷佚靠在牆角,但那雙眼睛一直不曾離開我,當第二天的陽光透過窗邊灑落在我身上的時候,冷佚對我說是時候出發了,而我朝他笑了,笑得諷刺。

  之前日夜兼程,披星戴月地趕路,只是為了能早日將楚冰救回來,如今他已經不在了,我做這一切還有何意義?如果楚冰是濯傲殺的,我還巴巴送他娘回去讓他們母子團聚?

  如果是這樣,楚冰他在天之靈都不會原諒我的,但看著這個可憐的女人,看著這個等到絕望的女人,我不知道該怎麼做了。

  「一切都是道聽途說,真假難辨,你現在應該什麼都不聽,什麼都不想,以最快的速度趕回銀魄,銀奕知道的肯定比一般百姓要多,也許事情並不這樣。」

  冷佚的話如一束微弱的火光,雖然不能溫暖我那顆早已結冰的心,但卻讓我絕望的心重新燃起一絲希望。

  踏出客棧的門那一刻起,我的臉再也綻放不出一絲笑容,如果說之前的心情如綿綿細雨,如今就是一片黑暗,看不到絲毫的亮光。

  也許是因為濯、衛兩國正在進行生死之戰,我們這一路異常順利,我們回到銀魄皇宮是在深夜,因為我來去匆匆,父皇來不及向天下人公布我的身份,但我身上卻有著皇上御賜的腰牌,可自由進出皇宮。

  我回到我曾經住過的寢宮,但我們剛坐下,銀奕竟然到了,現在天氣還很冷,要他在溫香軟玉的龍床上爬起來,實在是難得。

  我很想問他楚冰是不是死了,但我張了很多次嘴巴,都說不出一句話,其實我是在害怕,我很害怕,我害怕連那一絲希望都要泯滅。

  「這個就是濯傲要找的女人?」雖然他沒有說什麼,但從他的眼神我看到了震驚與驚駭也有憐憫。

  我點了點頭,有點綿軟無力。

  「她與濯傲是什麼關係?」

  他們是母子關係,這句話我差點就脫口而出,但不知道為什麼,我最後還是將這句話吞了下去,我搖了搖頭。

  「她的舌頭被割斷了,說不了話,他們什麼關係我並不知道。」

  「嗯,你長途跋涉,一定累壞了,今晚好好休息,我現在叫人安排在你的隔壁,明日皇兄在宮中設宴為你洗塵,父皇這些天天天念叨著你。」

  銀奕朝著我笑,笑容帶著哥哥對妹妹的疼愛,溫暖得春陽,只可惜我的心太冷太冰。

  很快宮人將濯傲的娘帶到另一間寢宮,而整間就剩我們兩人,我等著他說關於楚冰的事情,但他只是對我說好好歇息就轉身離開,他為什麼對楚冰連提都不提,難道楚冰在他心目中不值一提嗎?又或者他已經忘記了他死?難道是楚冰根本沒有死?心頭騰起一股希望,迅速將我的心點燃。

  「楚冰還活著是不是?」我衝過去扯住已經走到門口的他。

  「他已經死了。」銀奕淡淡地說,沒有憎恨也沒有憐憫,淡得似乎在談論那家窗台的花枯萎了一般,但他不知道他的話卻讓我萬箭穿心,一直支撐著自己回來的信念在瞬間轟然倒塌。

  「你說謊!楚冰是不會死的,他不會。」雖然我朝著他吼,但聲音已經是那樣的無力。

  「他已經死了,這已經證實,要不連敖怎會怒髮衝冠,發兵攻打?」

  他不知道他的話很殘忍嗎?他的平淡,他的漫不經心深深刺痛了我的心,楚冰死了,他為什麼一點都不難過?難道就因為他曾經背叛過他嗎?

  「究竟是誰殺他的?是誰?」我的聲音說不出的悽厲,眸子帶著嗜血的兇狠。

  「頭顱懸掛在衛國的皇城,除了他還有誰?誰還有這個本事讓楚冰的頭顱高懸十天十夜?」

  真的是他嗎?雖然銀奕是這樣說,雖然天下人也是這樣說,但為什麼我總覺得濯傲他不會這樣做呢?但現在是不是他殺的還重要嗎?重要的是楚冰已經死了,他已經死了。

  我無力地鬆開拽住他的手,楚冰真的死了,他真的死了,為什麼要變成這樣?

  「你不是傻到想跑去找濯傲問清楚吧,現在兩國戰事正吃緊,流民四起,這一路風險無比,並且已經封城,就算你去也未必見著他,最重要的是此時你找他,無異送羊入虎口,到時被他抓住要要挾連敖,那豈不是插他一刀?」

  「他為什麼要殺楚冰,他明明答應我保他平安的。」我心頭一片悲傷和茫然,不知道是問他,還是問自己。

  「當日濯傲城破國亡,是誰帶兵幾十萬給他致命的一刀?你居然還問濯傲為什麼要殺他?」

  「那是你銀魄的兵,要恨恨你。」

  「我的兵本來是去救他,是楚冰一早有所圖謀,臨陣反戈,如今仇人見面,你不會以為濯傲的胸懷寬廣得可納百川吧?他本來就是一個記仇的小人,不殺他才不正常。」

  「他是你妃子的哥哥,他曾為我們銀魄立下赫赫戰功,他如今慘死,你就沒有絲毫難過?」不知道為什麼,看到他那幸災樂禍的臉,我就無名火起。

  「笑話!我為什麼要難過?他立下赫赫戰功,並不是真心為我銀魄,他只不過希望爬得更高,掌的權更大,然後就可以背叛我,這就可以背叛得更徹底點,枉我當他是兄弟,枉我――」

  銀奕單拳握緊,臉色不善,拂袖而去,而我一個人坐在黑暗的一角,直至天亮。

  第二天父皇說要為我接風洗塵,順便當著眾臣子宣布我公主的身份,但我拒絕了,這個時候我哪有這個心情?父皇似乎知道我難過,輕輕撫摸著我的髮絲,眼裡儘是憐惜。

  「別難過,他應該不希望你難過。」

  父皇的話讓我的鼻子再次酸了起來,我怎能不難過?

  「爹,既然現在去不了衛國,我明日起程回濯國,我已經有一年不見小連藕了,我想他了。」

  「反正都回來了,你也不急著一時,先歇幾天再走吧,並且現在兩國開戰,你回去父皇實在是掛心,關於你娘,爹按捺不住,寫了一封信給他,可惜他一直模糊其辭,根本就不肯說出你娘的下落,也許你娘的事情還得靠你。」

  看著父皇殷切的眸子,我重重點了點頭。

  「嗯,我歇一天再出發。」

  爹撫摸了一下我已經蒼白得不得了的臉頰,爹的目光讓我覺得溫暖。

  爹離開之後我很努力想睡,但卻睡不著,滿腦子都是戰場的場面,都是楚冰鮮血淋漓的頭顱,一閉上眼睛楚冰的笑臉和他帶血的頭顱,就會在我腦海不時的交替,痛得無法忍受,我披衣起床,寒風呼嘯,一出來就打了一個寒顫,但我沒想到會看到冷佚立於風中的身影。

  「我知道你睡不著,我陪你走走。」

  兩人靜靜地走著,誰也不說一句話,但卻越走越偏僻,銀魄的皇宮很大很熱鬧,因為銀奕的女人多,但在這樣的夜晚,我討厭熱鬧,我討厭人多。

  這樣冰冷的夜晚,這樣人跡罕至的地方讓我的心更為沉痛,因為那種痛更加清晰,但縱使這樣,我也不喜歡熱鬧。

  「是誰?」突然身穿侍衛服的人衝過來用劍指著我,他們的身姿甚是矯健輕靈,那精光四射的眸子看出武功很是高強。

  「我們是皇上請來的貴客,我身上有腰牌,在宮中可以暢通無阻。」

  「皇上已經說了如若沒有他的手諭,誰硬闖此地殺無赦――」

  侍衛聲音很是冰冷,就在這時從前方那間似乎已經有點荒廢的宮室,傳來踢翻東西的聲音,這聲音在寂靜的夜顯得特別的清晰。

  「姑娘請回――」他們再次下逐客令。

  「回去吧――」冷佚過來拽我,聲音軟軟的。

  「嗯,我這就回去。」這時候我也沒有心情闖進去看過究竟,雖然曾經的我很好奇。

  就在我說轉身離去的時候,裡面又悶悶地響了幾聲,比之前的都顯得急促迫切,似乎就是想引起我注意一般,心微微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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