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買官錢


  為了不暴露竇輔的真實身份,司徒府的舉薦文書中,仍然用的是「胡輔」這個假名字。思兔閱讀負責官員選舉的吏曹尚書梁鵠見是司徒袁隗發來的,也沒有滯留,直接讓中常侍趙忠取走了文書,轉交給天子閱覽。

  兩天後,正在值守南宮的竇輔接到了詔書,正式任命他為金城郡允街縣的縣長,秩俸三百石。竇輔當即接詔謝恩,傳詔的小黃門卻未離去,還對他擠眉弄眼。竇輔不明所以,於是又下拜道:「天使,下吏出身南方偏遠之地,未知禮節,還請天使明示。」

  小黃門的臉上突然出現了怒意,大聲說道:「胡縣長難道不知道嗎?從光和元年起,本朝的所有官吏在上任時都需要繳納一筆『謝恩錢』,至今已經有六年了!汝為秩俸三百石的縣長,歲俸四百八十石,『謝恩錢』為一百二十萬錢。若是不交,這官就不必做了,回桂陽去吧!」

  竇輔忍不住反駁道:「國朝三百年多年,何時有過這『謝恩錢』一說?汝等腌臢宦官,前次欺瞞天子,構陷忠良,如今又假借天子名義,大肆斂財,竟然如此不知羞恥嗎?」

  小黃門惱羞成怒,上前指著竇輔罵道:「汝是何意,竟敢如此大膽,侮辱我等天子近臣?莫非與那侍中向栩、張鈞一樣,都是暗中溝通張角、想要犯上作亂嗎?汝就不怕我稟告天子,將汝押送黃門北寺獄之中論罪嗎?」

  聽到「黃門北寺獄」,竇輔不由得想起了當年被抓進這個地方遭受酷刑的竇氏族人,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怒火,揮起手裡的長戈將小黃門打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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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張讓恰好路過,趕忙喝止,喝問道:「胡縣長!汝意欲何為?」

  竇輔轉過身,紅著眼睛看向張讓,張讓心下一驚,不由得往後退了一步。

  「張常侍,張公!輔蒙受天恩,受任為允街縣長,這小黃門竟然索取什麼『謝恩錢』!我大漢三百年來,可有這樣的規矩嗎!」

  張讓剛要說話,竇輔將手中的長戈戈頭對準了身側的小黃門,使其不敢起身,又對張讓道:「不錯,胡輔是該謝恩,謝汝之恩典!

  此番若是張常侍來傳詔,恐怕我胡輔該給的就不是這區區一百二十萬的謝恩錢,而是珍寶奇玩,甚至是,價值千金、當今天子也不曾飲過的蒲桃酒了罷!」

  張讓連忙反駁道:「什麼蒲桃酒,吾不知,胡縣長莫要誣陷於我!」

  這時,忽然有人冷笑道:「不知?汝真以為,凡事都能瞞得過天子?張常侍,孟佗的一斛蒲桃酒換了一個涼州刺史,天子可曾收到過一銖半錢?且與我一同去天子面前,辯個明白!」張讓抬頭看去,來人竟是議郎趙岐。而在趙岐身後,吏曹尚書胡騰、吏部尚書梁鵠、衛尉楊彪、侍御史袁紹等人也昂然而立。

  趙岐是當朝老臣,青年出仕,歷經安、順、沖、質、桓五位皇帝,如今已有七十六歲高齡。年初時黨錮禁令解除,受時任太尉的楊賜舉薦,趙岐入宮擔任議郎,日常應對天子問計。前番趙岐故作糊塗,同袁紹、竇輔一起為盧植申辯。今日本要出宮返家,路過南宮,看到竇輔與張讓對峙,又出言解圍。

  張讓有些心虛,卻被趙岐拽住衣袖,他不敢掙扎,連拖帶拉被帶到了北宮,胡騰、梁鵠和楊彪緊隨其後。袁紹伸手問旁邊郎官要過一桿長戈,和竇輔一同將癱倒在地的小黃門也押到了天子眼前。兩人先將長戈交給守門衛士,這才進門下拜道:「陛下,這小黃門藉口胡縣長新任地方,索要什麼『謝恩錢』,妄言聲稱是陛下旨意,臣等氣不過,將其打了一頓,特來請罪!」

  劉宏笑道:「不錯,『謝恩錢』確實是朕往日所言,如今仍然有效。胡卿,汝這新任縣長,朕看在司徒舉薦的份上,只問你要九十萬錢,已經折過價了,汝為何拒不繳納?」

  竇輔一愣,袁紹反應極快,馬上回道:「陛下,不是九十萬錢,這小黃門問胡縣長要的是整整一百二十萬錢!比陛下所說之錢數,還多了三十萬錢!」

  劉宏面色一沉,傳來與胡輔值守同一宮殿的右署郎官,問道:「小黃門傳朕旨意,問胡縣長要多少錢?」那位右署郎官目睹了全過程,不忿宦官索納財物,便直言道:「回陛下,乃是一百二十萬錢!」

  區區一個小黃門也敢假借皇帝的名義斂財?劉宏大怒,連負責監察宦官的黃門令都沒有傳召,直接讓守門衛士將這膽大包天之徒拖出宮門斬首棄市。

  這時趙岐、胡騰、梁鵠、楊彪四人同時下拜道:「陛下,臣等彈劾中常侍張讓收受賄賂,所舉非人。由其所出之涼州刺史孟佗,巧立名目,勒索十二位歸義羌侯及部落大人,羌人敢怒不敢言;由其所出之涼州刺史左昌,盜用郡兵軍費數千萬,郡兵皆怨;臣等恐羌事再起,震動涼州,驚擾三輔,故聯名請求天子將張讓繩之以法,以安社稷!」

  說完,幾人依次上前,向劉宏遞交了手中的證據:

  有燒當、燒何、當煎、勒姐等八種羌的部落大人聯名書信,詳細記載了孟佗到任後額外設立的徵收稅費名目,包括牛羊、銅鐵、西海鹽池所出池鹽等三十多種,總價值三千餘萬,其中兩千餘萬轉交張讓;

  有涼州別駕從事韓遂的正式文書,其中記錄了他與涼州督軍從事邊允、涼州郡兵假司馬馬騰搜集的左昌截留軍費明細,前後十四次,總金額多達五千餘萬,其中三千餘萬轉交張讓;

  由衛尉楊彪任京兆尹時查抄出的孟佗與張讓來往書信,其中記載了孟佗賄賂張讓的詳細數目,珍寶奇玩不計其數;

  劉宏一一看過,卻沒有立刻將張讓下獄論罪,而是笑著對他說:「張卿收的錢太多了,分一半給朕,交到這西園來。剩下的一半也不要全留,分成三份,一份上繳大司農,一份退還涼州,剩下的一份就自留吧。蒲桃酒還有沒有?也送一點進宮來,不要全都私藏。」張讓連忙跪倒謝恩,然後兀自出宮去了。

  趙岐等人面面相覷,本以為此次能夠一舉扳倒張讓,可萬萬沒想到,天子愛財,居然已經到了這種地步?

  劉宏吩咐梁鵠道:「左昌只知道給張讓送錢,卻不給朕。吏曹起草一份詔書,免除他涼州刺史的職位,下廷尉獄,好好拷問一下,看他知不知錯。」梁鵠無奈,只好俯身領命。

  竇輔正在一旁不知所措,劉宏餘光瞥見他,也沒有降罪,安慰他道:「你的事朕也知道,『謝恩錢』就不必交了。梁卿,三輔園陵不可受擾,為國家計,今後涼州及關中官吏的』謝恩錢『也一概免了吧,但是其他諸州照舊不變。」說完便起身回寢宮去了,眾人只好告退。

  傍晚,胡騰從尚書台歸來,帶回了尚書台中關於涼州羌、氐事務存檔文書的手抄本。竇輔如獲至寶,立刻翻閱起來。這些文書中記載了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對他在涼州的出仕幫助巨大。

  中平元年八月,天子劉宏下詔,拜扶風人宋梟為涼州刺史,總領涼州十二郡國的漢羌事務。同時任命北海人李參為隴西太守,桂陽人胡輔為允街縣長。張讓轉交至西園的八百萬錢,也由新任刺史宋梟帶至刺史治所隴縣,然後再返還給郡兵、諸羌侯、部落大人。

  然而這位新任的涼州刺史,卻靠著一道荒唐命令,在涼州掀起一場羌亂風暴,還險些波及到關中三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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