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糊塗官下糊塗令
隴縣,涼州刺史府。思兔閱讀sto55.com
宋梟宣布了上任的第一道命令,然後信心滿滿地看向堂下的漢人州郡官員和羌氐侯長,以為會受到漢人官吏的擁護。竇輔的反對並沒有讓他動搖,只不過是個黃口孺子,他懂什麼國家大事?至於那些個羌氐夷狄,他不在乎,自會有人去說服。
但是讓他感到意外的是,竟然沒有一個人回應。
站在左邊一排的是涼州的州府和郡府官吏。最前邊的涼州督軍從事邊章一臉輕蔑,看也不看他一眼;涼州別駕從事韓遂臉色慘白,他和邊章都是金城人,那是羌人最多的一個郡;漢陽長史蓋勛鐵青著臉,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噴涌而出;其他的州郡官員則交頭接耳,面露不安之色。
站在右邊一排的是涼州郡兵和邊軍的校尉、都尉和軍司馬。他們只是冷冷地看著。本以為左昌被下獄,軍中被截留的軍費就會退還回來,想不到宋梟一點也沒有提起這件事。學《孝經》,虧他宋梟想得出,以為郡兵和邊軍的大營是洛陽太學嗎、要不要請那位書法冠絕涼州的吏曹尚書梁鵠回來,再在大營門口立個刻著《孝經》的石碑?
而在後排的一眾羌氐侯長面面相覷,《孝經》是什麼,為什麼要我們學漢人的書?那個姓孟的刺史從部落里拿走了那麼多東西,這個新來的刺史提也不提,是打算賴帳嗎?馬上就冬天了,部落里連粟米都沒有幾粒,要怎麼熬過去?
湟中義從騎士的首領北宮伯玉和李文侯有些惱怒,看看護羌校尉冷征,又看看金城太守陳懿,見沒人說話,忍不住一起出列,拱手道:「大人,我等羌胡部民,平日裡只會放牛養馬,連漢人的字都不認得幾個,更別說是學你們漢人的書了。
再說,現在都快到九月了,部落里的男女老少,吃的也沒有,穿的也沒有,這個冬天怎麼熬過去?不用多,一場雪下下來,我們這些人就得倒下一半,大人要眼睜睜看我們凍死餓死嗎?」
漢人之間,只有對親生父親才稱呼為「大人」,但羌人自感身份卑微,遇到漢官統稱為「大人」,也有個別了解漢人的羌人大豪,會像漢人一樣以官職稱呼對方。當然,反叛的時候都是統一罵「漢狗」的。
宋梟一臉不屑之色,沒有理會北宮伯玉和李文侯兩人。他是涼州刺史,不是護羌校尉,也不是主管胡族事務的大鴻臚或者尚書台客曹尚書。本應站出來打圓場的金城太守陳懿畏畏縮縮,護羌校尉冷征還在惱怒軍費不得歸還。
大堂之上,一時間陷入沉默。
這時蓋勛站了出來,他勸諫道:「當年姜太公封於齊國,大夫崔杼卻殺死了國君;周的宗室伯禽公子封於魯國,卻有慶父篡奪君位,這兩個諸侯國難道缺少博學的人嗎?
孟佗和左昌兩個奸賊,巧取豪奪,確實給使君留下了難題。但是使君如今到了涼州,不考慮怎麼解決難題,卻推行一些奇怪的命令,這不但讓州中的諸人心生怨恨,同樣也會被朝中諸公嘲笑,甚至被天子降罪!使君說推行《孝經》,下吏不覺得這是可以做的事情。」
護羌校尉冷征和金城西部都尉麴嘉終於不再沉默,雙雙站出來勸道:「蓋長史說的沒錯。使君可以來軍中看看,不但屬國胡騎,就連漢人郡兵都是怨聲載道。要不是北宮首領他們幾個盡力安撫,這些個羌人早就起來反叛了!」
「夠了!不要再說了!想不到爾等身為飽學之士,一方重臣,卻像那新任允街縣的胡輔小兒一樣,鼠目寸光!不知本官良苦用心!」聽到「反叛」二字,宋梟又驚又怒,他一拍桌案,起身指著眾人斥責道:「我在來的路上,就已經上書天子,請求調撥太學生來教授《孝經》了!只等太學生一到,諸君立刻執行下去!不得有誤!」說完便轉身離開,晾下了涼州一眾官吏。他萬萬沒想到,不但竇輔反對,州中和各郡也全都反對。
北宮伯玉和李文侯毫不猶豫,扭頭就走。這新來的刺史,很明顯也是個不管羌人死活的,留在這裡只是白白遭受侮辱,還不如學隴西那邊的宋健、王國等人,占山為盜。
蓋勛意識到了什麼,心中一驚,快步趕上兩人,拉住李文侯的手說道:「北宮首領,李首領,我……」蓋勛本想勸住兩人,可又不知該說些什麼,僅憑漢陽一郡是無法安撫住他們的,於是把目光投向護羌校尉冷征。冷征心中有氣,乾脆裝作沒看到。假司馬馬騰也走了過來,對蓋勛說道:「蓋長史,羌氐各部都敬重你,認為你是涼州近百年來少有的賢人,可如今形勢不由人,兩位首領也是沒辦法了。」
北宮伯玉咬著牙,眉頭緊緊皺起。李文侯不敢直接甩開蓋勛的手,猶豫一下,突然沖蓋勛跪下,伏倒在地,嚎啕大哭。馬騰也忍不住紅了眼眶,他的母親同樣是羌人,少年時的他生活在羌族部落里,耳濡目染,知道羌人有多困苦,因此產生共情。
看著漸漸離去的羌氐各部侯長,韓遂渾身劇烈的顫抖,他突然瘋了一樣地撲向蓋勛,緊緊地抓住後者雙手,隨後竟然撲通一下跪倒在地,蓋勛嚇了一跳:「文約,你這是做什麼?」
「元固,北宮伯玉和李文侯都忍不下去了,眼看羌人又要造反,如今只有你能救涼州了!看在你我同為涼州人的份上,趕快寫信給天子,請他更換刺史吧!」韓遂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竟然哽咽住,說不出話來。他對這片土地愛得深沉,年少時經歷過羌亂,更加珍惜這十餘年來的和平時光。
蓋勛一時無言。天子雖然常常和他通信,但涼州和洛陽相隔千里,等他寫信到涼州,怕是遠水救不了近火。
「涼州完了!」邊章也失去了往日的翩翩風度,憤怒地咆哮著,他朝著宋梟離去的方向怒罵:「豎子無知,枉為人臣!」然而宋梟已經離開,羌人也已離去,堂上只剩下他們幾個漢人官吏。陳懿、冷征、馬騰等人面面相覷,竟不知如何應對接下來的複雜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