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1)

  天剛亮,近藤由美就起床了。思兔sto55.com

  滿心的鈍痛磨著她的神經,發出尖銳的痛苦。

  從尹氏集團設計部回來已經好幾天了,她一直無法調整好狀態。關於自己作品被盜竊的事情,她一點都不願意去想,哪怕稍微碰觸到一點,都會莫名地痛。她只想找一個人,能夠靜靜地躺在對方的懷中,讓對方默默安慰著,允許自己的眼淚默默地流淌。

  今天是周末。昨天晚上放學後,近藤由美就決定去天使之家孤兒院看望安娜嬤嬤。

  清晨的風很涼,露珠還未消散,天空氤氳著淺淺的霧氣,空氣一片潮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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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藤由美換了乾淨的衣服,背著小小的包走出了公寓。在梵蒂斯藝術學院專門為外國學生開設的本國語課程上,她一直非常努力,基本上掌握了日常的語言。她在網絡上查好了去孤兒院的路線,在學院附近找到了公交車站。很快,一輛公交車在晨霧中緩緩駛來,她跳上了車,選了一個靠後的位子坐了下來。公交車開動了,駛進了霧氣中。

  近藤由美額頭抵著窗戶玻璃,凝望著窗外一閃而過的景色,並沒有注意到,公交車後一輛黑色的賓利車正在尾隨著她。

  陽光緩緩升起,非但沒有驅散薄霧,霧氣反而越聚越多,遮蔽了天空,雲層漸低,將陽光漸漸吸進去,天邊隱隱傳來低沉的雷聲。

  天使之家孤兒院的小教堂內,一片肅穆。一排排長椅安靜無聲,彩色玻璃透出各色的淺光。在這裡,痛苦被允許在上帝面前敞開。長椅中間,一個穿著藕荷色長袖裙的女子雙手合十,閉著眼睛,低聲祈禱著什麼,臉色痛苦,眉頭緊鎖。

  一陣輕輕的腳步聲傳來,女子睜開眼睛,只見一個年老的面容慈祥的嬤嬤站在長椅中間向她投來略微疑惑的目光。很少有人會來這裡的教堂做禮拜,一方面是由於這裡大半已轉化成了孤兒院,另一方面是因為這裡實在是太偏遠,所以安娜嬤嬤不由得有些好奇。

  不過,既然到這裡來,就一定是有說不出口的苦痛吧。

  安莉娜看著嬤嬤,站起來恭敬地微微鞠躬:「對不起,打擾您了,嬤嬤。」

  安娜嬤嬤搖搖手表示不介意,只是慈祥地微笑著。安莉娜看著嬤嬤,突然眼底閃過一道微光:「請問……您是安娜嬤嬤嗎?」

  安娜嬤嬤有些奇怪,但依然點點頭說:「對,我是,請問您是……」

  「安娜嬤嬤,您還記得我嗎?」安莉娜激動地站起來,一步跨到安娜嬤嬤面前,握住嬤嬤的手,「我在十幾年前來過的,還記得我嗎?我的女兒丟了,我一直在找她,我的女兒……敏熙,小敏熙,您還記得嗎?」

  安娜嬤嬤目光一閃,驚愕地打量著安莉娜,半晌點頭:「記得,沒想到,您還是找來了……真是太讓我吃驚了!」

  「嬤嬤!幫幫我吧!嬤嬤!」安莉娜緊緊攥住嬤嬤的手,眼底泛著淚光,懇求地說,「嬤嬤,請您告訴我一點關於小敏熙的信息吧!哪怕只是一點,就一點……」

  「這個,我恐怕沒辦法啊,我們和領養者有過約定的,絕對不將孩子的領養資料透露出來。」嬤嬤搖搖頭說。

  「安娜嬤嬤,我不是要搶回孩子,我沒有那個意思,我知道自己沒有資格那麼做,我只是想看看我的敏熙,哪怕就看一眼。我只是,想遠遠地看她一眼……嬤嬤……」

  安娜嬤嬤神情憂慮地拍著安莉娜的手背,表示安慰,半晌有些為難地說:「之前也有過一些孤兒長大後,親生父母尋找過來,也說過這樣的話,卻由此徹底擾亂了孩子的生活……」

  「不,嬤嬤!我保證不會的!」安莉娜急切地說,「嬤嬤,幫幫我吧!我能感覺到,我的敏熙就在我身邊不遠的地方!因為,因為我之前撿到了這個!」安莉娜說著從包中掏出一塊粗布,雙手顫抖地遞給嬤嬤。嬤嬤接過來,不由得神情大變,「啊」了一聲。

  「嬤嬤,請您幫幫我吧,幫幫我吧,自從我看到這個之後,我仿佛有種預感,我的孩子,我的小敏熙就在離我很近的地方!嬤嬤,您能感受我的痛苦嗎?女兒明明在眼前,我卻無法見到她!嬤嬤……」安莉娜聲淚俱下。

  嬤嬤凝視著手中那寫著孩子出生日期的破舊布條,搖搖頭說:「天意……這難道真的是天意嗎?」她雙手扶住安莉娜的肩膀,仁愛地看著她說,「如果你答應不去打擾那孩子的生活,我可以告訴你那孩子在哪裡。」

  安莉娜睜圓雙眼,懇切地望著嬤嬤,似乎要從嬤嬤的嘴裡掏出話來。

  「那孩子已經從日本回國了,她考上了本國的設計高校,梵蒂斯藝術學院。」嬤嬤說。

  「梵蒂斯?」安莉娜不由得驚愕出聲。

  嬤嬤點點頭,臉上浮出了柔和的笑意,雙目凝望著教堂外,說:「那孩子從小就是個很有才華的孩子,在她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那孩子將來一定會是個很優秀的人。」

  「梵蒂斯……天啊……」安莉娜喃喃著,無比震驚。

  「您也知道這所學院嗎?聽說是國際知名的藝術學院呢。」

  「聽,聽說過……」安莉娜結結巴巴地回答,臉色慘白。

  「啊,那您也一定聽說過『安莉娜』這個名字吧?是個很有名氣的設計師。」嬤嬤神情歡喜地說。

  「安莉娜……怎麼?嬤嬤為什麼突然提起她?」安莉娜瞪大了眼睛。

  嬤嬤嘴角浮起一抹感嘆的笑意:「那孩子啊,考上梵蒂斯藝術學院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為那個設計師呢,那個設計師是那孩子的偶像,聽說很多年前就在梵蒂斯藝術學院執教,那孩子曾經給我寫信說,為了成為安莉娜的學生,她要努力考上梵蒂斯呢。呵呵。真是有毅力的孩子啊。」

  安莉娜的大腦霍霍直響,嬤嬤的話像是一記重錘敲打在她的額頭,她感覺一陣眩暈。她覺得有些口乾舌燥,胸口湧起一股難以言述的寒冷。

  但是嬤嬤並沒有注意到她的反常,坐在長椅上,繼續說:「那孩子開學的前幾天來看我了,告訴我這個好消息,自從她被領養走,十幾年來我是第一次再見到她。」

  安莉娜大口喘著粗氣,覺得有些呼吸困難,她感到莫名的恐懼,但不知道自己為何恐懼。她使勁瞪著嬤嬤,似乎要瘋狂了。

  「敏熙長大了,比小時候更漂亮了,長成了漂亮的姑娘。她說她過得很好,日本的家人對她非常好。而且,她也有了一個很好聽的新名字——」

  一種可怕的預感侵襲了安莉娜,她死死盯著嬤嬤,呼吸停止了。

  「敏熙的新名字叫——」

  「不——」安莉娜下意識低吟了一聲,看到嬤嬤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了幾個字的字音:「近藤由美。」

  (2)

  「轟隆隆——」

  突然,教堂外的天邊,猛然炸開幾聲驚雷。雷聲穿過雲層,砸向大地,似乎將整個教堂震撼起來。

  安莉娜「嗖」地從座椅上站了起來,臉色鐵青,沒有一絲絲血色,全部表情僵硬在臉上。她張著嘴唇,想要說話,想要喘息,想要動彈,卻發現自己完全被釘死在地板上。一陣陣尖銳的寒冷從腳底升了上來,化成冰凌扎進她的心臟。血液已經被寒冷凝固結冰。她的嘴張開合上,合上又張開,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什——麼?」半晌,從安莉娜的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嘶啞的低吼聲。嬤嬤驚異地轉過臉,看到安莉娜可怕的臉色,頓時緊張起來:「您沒什麼事吧?」

  「那孩子……那,孩子……」安莉娜嘴唇哆嗦著,驚恐地看著嬤嬤,語無倫次。

  「近藤由美這個名字是那孩子的養父母起的。」嬤嬤以為安莉娜沒聽清楚,重複了一遍。

  「不……是重名……一定是重名……」安莉娜喃喃地說,眼神狂亂。

  「安娜嬤嬤,您在這裡啊?」突然,教堂門口響起一個清脆甜美而又文雅的聲音,「我找了您好半天了。」嬤嬤和安莉娜下意識轉過頭去,目光掃向教堂門口,安莉娜的瞳孔猛然縮緊又放大,頹然倒在長椅中,仿佛被人從頭到腳澆灌了冰水。

  「不,不……」安莉娜發出虛弱的聲音,仿佛看到了惡魔。

  教堂寬闊的門口,陰霾的天空下,近藤由美靜靜地站著,烏黑的髮絲在空中飛揚,雙眸沉靜而悲傷,唇色微白,泛著淺淡地看不見的微笑。

  「敏熙!」嬤嬤不禁喊了一聲,安莉娜的肩膀猛然縮起,臉痛苦地皺成一團,仿佛被人狠狠打了幾下。近藤由美的目光落在嬤嬤身邊的安莉娜身上,嘴角那絲極淡的笑容消失了,臉龐僵硬而疑惑。安莉娜那魂飛魄散的樣子也令她驚奇,她不懂,那麼飛揚跋扈的安莉娜,為何瑟縮如此。

  「真是上天的旨意啊,我只能聽從上帝的安排了。」安娜嬤嬤搖搖頭,看著近藤由美,接著用凝重的語調,換成日語招呼著近藤由美說,「敏熙,我有個人要介紹給你認識。」

  「什麼人?」近藤由美莫名地問。

  「你記得我跟你提起過的那個女人嗎?在你被領養之後,來找你的女人?」

  近藤由美眼瞳猛地縮緊。

  「敏熙,想見見你的親生母親嗎?」嬤嬤輕聲問,看著近藤由美。

  安莉娜渾身顫抖,臉孔慘白,似一個將死的人,嘴唇不停地哆嗦著。她幾次想站起來,卻無力支撐自己的身體。當她明白過來,嬤嬤正在用日語跟近藤由美道明事實時,她猛然使勁抓住嬤嬤的手,幾近哀求地說:「嬤嬤,不要,不要是現在!」但是一切已為時過晚。

  「敏熙,這就是那個來找過你的人,你的親生母親啊。」嬤嬤手指了指身邊的安莉娜。

  嬤嬤的話音落下,宛如重錘,聲音準確無誤、清晰無比地傳進了近藤由美的耳中,也傳進剛走上教堂台階的尹在真耳中,瞬間,尹在真腳步滯在了原地,震驚的目光投向教堂深處的安莉娜。

  教堂外狂風大作,捲起枯葉送進教堂中,近藤由美一動不動,頭髮被狂風捲起,在臉龐前散亂。一襲白裙的近藤由美顯得格外脆弱而單薄,仿佛一碰就會碎開的白色蝴蝶。

  雨點開始落地,最初是點打著地面,最後是沖刷著地面。安莉娜和近藤由美的目光在半空相遇,世界凝固了。瘋狂的雨肆虐地沖刷著大地。雷聲由遠及近。

  「嬤嬤?」近藤由美的目光從嬤嬤臉上挪到癱在長椅上的安莉娜身上,發出猶疑的一聲疑問,瞳孔中凝結出震驚的冰碴。

  「這孩子已經知道了,女士。一切都要勇敢面對,需要我幫忙擔任翻譯嗎?」嬤嬤好心地扶起安莉娜,感覺安莉娜渾身冰冷。

  「不。」近藤由美輕輕搖了搖頭,往後退著,眼睛不停地眨動著,仿佛懷疑自己仍舊在一場噩夢之中。

  「孩子。」嬤嬤輕聲呼喚,認為近藤由美只是太震驚,所以一時無法接受事實。

  「不,不是這樣的。嬤嬤。」近藤由美一邊朝後退,一邊搖著頭,不停地喘著氣,心臟瘋狂地跳躍著。兩行眼淚衝出安莉娜的眼眶,她望著近藤由美,心幾乎要碎開。她顫抖著站起來,無言地看著近藤由美,看著她日夜懷念著的小敏熙,但是卻無法更近一步。

  「不是她!」近藤由美突然大喊一聲,轉頭奔出了教堂,衝進了大雨之中。安莉娜終於崩潰,倒在長椅上,大哭起來。

  「近藤由美!」

  站在教堂門口檐廊的尹在真見一個身影衝進雨中,喊了一聲追了上去。

  近藤由美瘋狂地跑著,雨在不停地下著,瘋狂的雨如同傾瀉而下的瀑布,澆在近藤由美的每一寸肌膚上。

  樹木在雨中肅穆,教堂在雨中沉默。

  近藤由美不停地奔跑,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她只想離開這裡,永遠地離開這裡。似乎只要她離開這裡,就可以永遠地將那個可怕的秘密從她身邊隔開。跑著跑著,突然近藤由美被人猛地從身後拉住。

  「近藤由美,近藤由美!」尹在真使勁拽著她。

  「放開我,渾蛋渾蛋!」近藤由美幾乎是在尖叫,猛烈地甩著尹在真的手腕。

  「近藤由美!」尹在真死死鉗住近藤由美的手腕。

  「放開我!放開我!」近藤由美瘋狂地喊著,突然俯身一口咬在尹在真的胳膊上,使勁咬著,狠狠地咬著,眼瞳中射出兇狠的光。尹在真低聲喊了一聲,卻沒有將胳膊抽回,也沒有放開近藤由美,死死咬著嘴唇,任由近藤由美牙齒嵌進自己的肌膚中。

  一股淺淺的青檸花味道衝進近藤由美的鼻腔中,是尹在真身上的香水味道。磅礴的大雨中,青檸花的味道仿佛一葉羽毛落在近藤由美的心臟之上,融化成水。

  近藤由美的眼神漸漸恢復正常,狠狠的神情漸漸消失。她鬆開嘴,尹在真胳膊上出現一個滲著鮮紅血液的牙印。她的口腔中,瀰漫著甜絲絲的血腥氣。她茫然地抬起頭,仿佛剛剛看清楚自己眼前還站著另一人。

  「由美。」尹在真輕輕喊著她的名字,近藤由美呆呆地望著他,重新聽見了大雨的沖刷聲和狂風的呼嘯聲。她嘴同臉色一樣慘白,長發貼在肩膀,雙眸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兩行眼淚靜靜地從眼眶流下臉頰,和雨水混在一起,摔進無盡的大雨之中。

  一陣莫名的心痛從尹在真心底湧起,他突然伸出手,將近藤由美猛地拉向了自己。

  (3)

  大雨下了整整一天,直到傍晚才漸漸小了很多。滿天的陰霾,令夜晚提前到來,四周沉溺在一片暗色中。樹木在風中瑟瑟發抖,夜燈早早地亮起。

  一輛酒紅色的小車駛到了別墅前,崔敏熙從車上跳下,撐著一把火紅的雨傘,踩著青石板踏上台階,甩了甩落在手上的雨水,將雨傘合上,推門進了別墅。

  別墅一片漆黑,安靜無聲。崔敏熙抬手按亮了燈,屋內乍亮。崔敏熙突然嚇得輕喊了一聲。

  客廳的沙發上,一臉慘白的安莉娜安靜地坐著,目光呆滯,仿佛一座冰冷的雕塑,神情十分可怕。

  「媽媽,你幹嗎不開燈啊?」崔敏熙將雨傘立在門口的傘筒里,換了拖鞋走了過去。安莉娜沒有出聲,依然如雕像般坐著。

  崔敏熙走近沙發,覺察有些不對勁,試探地問:「媽媽,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安莉娜的眼睛遲緩地轉了轉,終於將目光定格在女兒疑惑的臉上。

  「你去哪兒了?」安莉娜看著女兒輕聲問。

  崔敏熙從冰箱中拿出一瓶果汁,擰開喝了一口笑嘻嘻地說:「和朋友出去玩了哦!有朋友為慶祝我順利入圍設計大賽,辦了一個小型的聚會,大家玩得超開心。哈哈!」

  聽到「設計大賽」四個字,安莉娜麻木的臉頰突然抽搐了一下。

  「媽媽,這次真是感謝你哦!我就知道,媽媽一定會幫我的!嘻嘻!」崔敏熙將果汁放下,坐在安莉娜身邊,親熱地挽著安莉娜的胳膊,「媽媽,如果這次入圍的作品能夠真正參與正式施工,那我一定會在全國揚名的!到時候,我一定要舉辦一個盛大的歡慶宴會!好不好?媽媽,你怎麼了?」

  崔敏熙發現自己的母親非但沒有表示出一絲喜悅,反而眼底泛起一絲悲涼和悽慘,還有深深的自責。

  「敏熙。」安莉娜終於十分艱難地開口了,看著興高采烈的崔敏熙,「現在聽媽媽跟你說一件事。」

  「嗯,好啊,什麼事啊?」崔敏熙點點頭,抓起一顆高麗紅參糖剝開糖紙,遞給安莉娜。

  安莉娜的眼睛似乎被奶白的高麗紅參糖刺傷,飛快地移開了目光,輕輕搖搖頭。

  崔敏熙自己將高麗紅參糖放進嘴裡。

  「敏熙,這次的設計比賽,你得退出。」安莉娜的聲音冰冷而空洞。

  崔敏熙的腮幫停止了運動,轉頭瞪著母親,突然笑了:「什麼?媽媽?」

  「敏熙,這次的神秘園設計大賽,你必須退出。把作品,作品,還給……」安莉娜的眼神閃爍,泛起淚光,她努力忍住眼淚,說下去,「把我幫你盜取的作品還給原作者。」

  「媽媽,你在開玩笑吧?今天不是愚人節啊!」崔敏熙愕然地說。

  「沒有開玩笑,敏熙,媽媽是認真的!」安莉娜斬釘截鐵地說。

  崔敏熙凝視著自己的母親,仿佛第一次見到她,半晌,駭然笑了一聲:「媽媽,你這是怎麼了?好端端的,為什麼說這種胡話?」

  「這是媽媽的意思,你必須執行,敏熙!」安莉娜提高了聲音,看著自己的女兒。

  崔敏熙身體猛然一震,呆呆地望著神情嚴肅的安莉娜,意識到母親在認真地對自己說話,心猛地沉了下去。

  「媽媽,你到底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媽媽?你的臉色真的好差。」崔敏熙打算將話題引開,試探著將話題導向別處,伸手摸摸母親的額頭。

  「敏熙。」安莉娜的聲音軟和了下來,眼底透出莫名的哀傷,她將女兒的手緊緊握在手中,看著女兒說,「敏熙,這次你一定要聽媽媽的。我們不能一錯再錯了。」

  崔敏熙的臉色猛地變了,將手抽了出來,賭氣地坐到了沙發的另一邊,強硬地說:「媽媽,不管你怎麼說,我都覺得太離譜了!我們的計劃實施得很完美,至今都沒有人來找我們的麻煩,再說,就算是有人來,我們依然可以像當年對那個入學考試的考生一樣給她錢,我不相信還有錢擺不平的事情……」

  「敏熙!」安莉娜突然高吼一聲,嚇得崔敏熙臉色發白。

  安莉娜久久地望著自己的女兒,半晌不說話,臉頰重新蒙上一層鐵青色:「敏熙,你,為什麼可以這麼心安理得?難道你不覺得……你不覺得……這樣對別人很不公平嗎?」

  「對別人不公平,難道這麼突然退賽對我就很公平嗎?」崔敏熙任性地喊,「別人能得到的,我也要得到!別人得不到的,我也要得到!媽媽,你別再說什麼讓我退出的話了好不好?我真的不理解你到底是怎麼想的!總之,我是不會答應的!」

  安莉娜看著女兒,一陣悲涼從心底湧出,聲音很輕,語氣卻無比冷然:「敏熙,這不是跟你商量,這是我的決定。」

  崔敏熙張大嘴,愣愣地看著安莉娜,感覺背後一陣寒意。

  母親的眼神中,是極為罕見的堅定和冷酷。

  她知道事情似乎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了。母親如此堅決地要做任何一件事,她都沒有辦法阻止。

  絕望和不甘瘋狂地衝上頭頂,委屈和怨恨的眼淚從眼眶中迸出,崔敏熙揚手將桌上所有的擺設都掃到地板上,喊著:「到底是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對我?我不干!」

  安莉娜看著崔敏熙發脾氣,突然意識到了一種悲涼,她只知道一味地去寵愛崔敏熙,任何事情都順著她,讓她滿意。失去了第一個女兒的安莉娜,將全部的愛都放在了第二個女兒身上,她將所有的愛都傾注到崔敏熙的身上,似乎要將在大女兒身上欠缺的愛回補在小女兒身上。

  沒有想到,她的寵愛已經讓崔敏熙變成了一個極端自私和冷酷的人,絲毫不關心他人,沒有任何「愛」的概念。安莉娜的愛,剝奪了崔敏熙愛別人的能力。

  「敏熙……敏熙……聽媽媽跟你說……」安莉娜顫聲喊著女兒的名字,但崔敏熙完全不停,雙手捂著耳朵,大聲哭喊著。

  終於,兩行眼淚落下,安莉娜死死抱住苦惱的崔敏熙,雙眼閉緊,喃喃地說:「對不起,敏熙,對不起,媽媽錯了……是媽媽做錯了啊……」

  空蕩蕩的大廳中,燈光慘然,窗外大風呼號,雨聲靜默。

  別墅外的整個花園都被包圍在黑暗之間,夜空低沉,萬物俱籟。只有幾聲痛苦的悲泣聲從別墅傳來,很快消散在茫茫雨夜之中。

  (4)

  飄逸花香的玫瑰花架下,毛茸茸的綠草鋪成厚厚一層,如同柔軟的地毯。

  「寶貝,看這裡,看這裡……」一個溫柔的聲音輕聲喊著,充滿了濃濃的愛意。

  近藤由美抬頭去看,迷濛的陽光下,一張清秀的臉正在朝自己溫柔地笑,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如淺色的雲,如夢中的霧。

  這張臉看不清楚,似乎被一層霧籠罩著。

  但是近藤由美知道,那是媽媽。

  媽媽手中舉著相機,另一隻手沖自己不停地晃著:「寶貝,敏熙,笑一個,給媽媽笑一個好不好?啊,寶貝好乖。」

  近藤由美伸出胳膊,發現自己的胳膊如一段嫩藕,半透明的肌膚透著晶瑩,似乎融入了金色的陽光。

  「寶貝,看這裡,看這裡。」媽媽晃著相機,伸手拉住近藤由美的小手,不停地用手指撓著近藤由美的手心。

  一陣酥癢從手心傳上來,近藤由美不禁被逗得「咯咯」笑了起來。

  「咔嚓!」一道雪白的亮光閃過,自己的眼前一片雪白,什麼都看不到了。

  媽媽,媽媽……

  近藤由美伸出手,想要讓媽媽抱抱,但是世界仿佛變得悄無聲息。

  媽媽,玫瑰花,陽光,統統消失不見。四周突然漆黑一片。

  「媽媽……媽媽……媽媽……」近藤由美皺緊眉頭,輕聲喊著,眼淚從眼角滑落,滴到枕頭邊。

  「由美,醒醒,由美?」有人輕輕推著她的肩膀,喊著她。

  近藤由美睜開眼睛,一片明亮的光闖進眼帘,雪白的光令她感到有些刺目,她重新閉上了眼睛。眼皮上一片血色的紅暈,是陽光透過眼皮照了進來。

  她轉了轉眼珠,再次睜開了眼睛。

  一室陽光,自己正躺在一張柔軟的床上,兩旁放著粉色的床頭櫃,碎花的牆紙,這個地方既熟悉又陌生。

  「這是我家,由美。」尹在真仿佛看穿了她的疑惑,轉身拿了杯水遞給她,「你忘了嗎?你在孤兒院淋雨後發燒了,你的公寓又沒有同伴,我這邊正好有家庭醫生,所以我將你帶來我家了,你已經睡了整整兩天了,要喝水嗎?」

  近藤由美搖搖頭,微微閉了閉眼睛。

  「還難受嗎?」尹在真輕輕問,將水杯放在床頭柜上。

  近藤由美依然輕輕搖搖頭,剛才那夢境令她留戀。

  在那夢境中,她沒有痛苦,沒有眼淚,沒有煩惱。

  夢境中的天空那般湛藍,雲朵那般飄逸,玫瑰花那般沁人心田。

  如果可以,她真的希望自己永遠都沉浸在睡夢中不再醒來。

  孤兒院的大雨,教堂長椅上滿臉是淚的安莉娜,一切都如同夢魘般令她心底抽痛。

  「覺得哪裡還不舒服嗎?」尹在真輕聲問。近藤由美依然搖搖頭,沒有回答。

  這時,樓下響起了門鈴聲,尹在真離開房間,不一會兒,又走了進來。

  他身後跟著另一個人——是鄭閔浩。

  鄭閔浩手中抱著一個牛皮紙袋,紙袋中放著許多水果。

  他快走幾步來到床前,將紙袋放在床頭,笑著說:「我真是幸運,在真跟我說,我按門鈴前你剛醒來。」

  近藤由美努力勾起一個笑容,面容透著慘然的白色。

  「我本來是想把這個先交給在真,然後再轉交給你的,正好你醒了,直接給你吧。」鄭閔浩說著,從隨身的包中拿出一個信封,遞給近藤由美。

  「這是什麼?」近藤由美聲音微弱地問。

  鄭閔浩看了眼尹在真,似乎在徵詢尹在真的意見,之前關於近藤由美令人震驚的身世他已從尹在真那兒聽說了。

  尹在真靜靜點點頭,鄭閔浩說:「是莉娜老師給你的,她說一定得交到你手中。」

  近藤由美眼神一凜,拿著信封的手指變得僵硬,她停了停,將信封放到了床頭柜上,轉頭凝望著窗外的天,輕聲說:「莉娜……老師,她怎麼樣了?」

  鄭閔浩停了停,說:「莉娜老師,離開梵蒂斯藝術學院了。」

  「什麼!」近藤由美和尹在真異口同聲,近藤由美眼睛微微睜圓,用力坐了起來,大口喘著氣。

  「你說的離開是什麼意思?閔浩?」尹在真驚異地拉住鄭閔浩問。

  「莉娜老師將副院長職務暫時委託給代理人了,她要出國。」鄭閔浩說,「這個消息還沒有公布,等做好交接後才會在全校公布。」

  「那你是怎麼知道的?」近藤由美疑惑加震驚地問。

  「是莉娜老師親口告訴我的。」鄭閔浩說,「她今天找我去,然後給了我這封信。看樣子,莉娜老師可能會離開一段時間,她說估計自己很久都不會回來了。」鄭閔浩坐在床邊的木椅上,看了尹在真一眼,說,「跟莉娜老師一起走的,還有敏熙。」

  「敏熙?」尹在真訝異地看著鄭閔浩,近藤由美也張大了嘴。

  「怎麼回事?莉娜老師要把敏熙帶到國外去?」尹在真問。

  「看樣子好像是。」鄭閔浩點點頭,「我去的時候,莉娜老師正在將打好包的行李轉交給國際快遞公司,裡面有很多敏熙的東西。」

  「那,那敏熙的學業怎麼辦?」尹在真難以置信地問。

  鄭閔浩搖搖頭,聳聳肩膀說:「說真的,在真,我知道的並不比你多。」

  近藤由美忽然抓過去床頭柜上的信封,撕開,將裡面的信紙急切地抽了出來,展開,飛快地讀了起來。

  這是一封日語信,通篇都是日語,近藤由美看得很快。

  孩子: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可能我已經踏上了飛機。

  這封信是我在字典的幫助下一點點寫的,可能你會看得很吃力。

  在此我想說一句:「對不起。」

  這句話一直橫在我的心中,一直無法說出口。

  當在對你進行了那麼多的傷害之後,這句話才說出口,我知道它的分量已經輕如一根羽毛。但是,敏熙,請允許我這麼叫你,我的孩子。因為,這個名字正是我在十幾年來的夢中不斷出現著的名字。

  當我對你做出那樣的事情之後,我知道你無法原諒我。但是,孩子,請給我一點喘息的時間,請給我最後一點時間吧!

  19年前,在你出生一周後,你的父親因車禍去世了。

  我和你父親是相愛的,卻因為安氏家族的極力阻撓,一直沒有結婚。我們本來打算在你出生後,一切變成了事實,逼迫家人接受我們的愛情,但是,一切都來得太突然。

  所以,最愛你的父親和最愛你的我,我們親手將一個令人唾棄的私生子名分加到了那個我們最愛的人、我們之間唯一的愛情結晶——你的身上。

  孩子,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當你一歲時,你外公勒令我拋棄你,我被軟禁起來。孩子,我當時答應了他。那是因為,媽媽當時已經沒有了繼續活下去的動力。當車開往密林深處時,我曾抱著你一起跳下車,想和你一起去找你的爸爸。我知道那時的我就很自私,我不想失去你,只想永遠和你在一起。但是,我失敗了。

  我摔在馬路上昏迷了整整一周,當我醒來時發現我在醫院的病床上。而你,卻早已不知去向。

  人們告訴我,你被扔進了大山中的密林里,已經死了。

  我不甘心,不斷地找著,不停地找著。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終於,我的悲痛打動了一個當事人,時隔多年後,我終於打探出了你的消息,你被扔在了天使之家孤兒院的門口。

  我瘋狂地跑到天使之家孤兒院,但是安娜嬤嬤卻告訴我,你早在三年前就已經被一對日本夫婦領養。

  我拼命打聽著你的消息,但是沒有任何結果。

  我當時唯一的夢想,就是能夠再見你一面。

  只一面就好,遠遠地看著你,你哭泣的時候我陪著你哭泣,你笑的時候我陪著你笑。

  多少次的夢境中,我看到你回來了,對我笑著,對我笑著……

  孩子,敏熙。我錯了。我本來可以成為令你驕傲的老師。可以有機會認真地教你畫畫,摸摸你的頭髮,仔細看看你的臉,甚至和你一起喝喝下午茶,聊聊天;我本來可以以一個更容易面對你的身份存在,但是,我卻與那樣美好的關係失之交臂,永遠地失去了你。

  敏熙,我的小敏熙。我做錯了。錯誤地把你的妹妹當成了你,在她的身上,不斷地給予,不斷地寵溺,直到她喪失了去愛人的能力,變成一個極端自私的孩子。

  我以為,那樣愛她,就是在愛你……我錯了。

  我要把她帶到遙遠的國外,讓她重新開始,讓她慢慢學會如何正確對待「人與人」的關係。我知道這一定非常艱難,也許一生都無法取得滿意效果,但是我願意努力去做。

  這是為了她,也是為了被她傷害的你。

  孩子,對不起。是我做錯了。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所有的事情可以再重來一遍,我會在畫廊見到你的第一面時,在看到你憔悴的面容、疲憊的眼神時,就輕聲問你一句:「孩子,你需要我嗎?」

  安莉娜

  ××年×月×日

  眼淚,不斷地從眼眶中滾落,滴落在潔白的信紙上,將字跡染出了墨色的茸邊。

  近藤由美將信紙疊好,放在一邊,雙手捂著臉,眼淚從指縫中瘋狂地傾瀉而出。

  一隻手伸了過來,將她的手攥在手中。

  那隻手溫柔而乾燥,散發著淡淡的青檸草的味道。

  尹在真緊緊握著近藤由美的手,將她攬向自己的懷中。

  窗外,陽光正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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