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沈堪輿回到家,宋黎已經把飯菜都準備好了,他免不了又被一頓懟,但他立馬殷勤地獻上自己買回來的水果大禮包,甜甜一看到山竹就眉開眼笑口水直流,宋黎一看孫女高興,也就懶得和沈堪輿計較。思兔閱讀

  「寶貝來,爸爸給你剝。」沈堪輿睡了一覺,體力和精力都恢復了不少,在左手不好使的情況下也成功地把山竹剝開了。

  「好呀好呀!」顧雨甜興奮得要命,兩隻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沈堪輿手裡的山竹。

  沈堪輿剝下一瓣果肉,送到女兒口中。顧雨甜嗷嗚一口咬進去,立馬皺著眉頭苦著臉吐了出來:「酸!」

  沈堪輿愣了一下:「怎麼會酸,這個很甜的呀。你再試試,很好吃的。」

  他又給顧雨甜餵了一塊,她還是吐了出來,委屈地癟著嘴:「不好次!難次死惹!!」

  宋黎看不下去,從沈堪輿手裡搶過來試了一塊,氣得轉手就丟進了垃圾桶:「這種東西你都拿給孩子吃?根本就沒熟好嗎,要害我們寶貝拉肚子啊?」

  沈堪輿茫然地看了看空蕩蕩的手心,又看了看垃圾桶,喃喃自語地說:「可是真的很甜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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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甜你就自己吃!」宋黎翻了個白眼,把顧雨甜抱起來,「甜甜,奶奶帶你吃飯去,不吃你爸爸這些垃圾。」

  「嗚,爸爸敲壞!」

  「對,咱寶貝不理他,壞死了!」

  沈堪輿在沙發上呆呆地坐了一會兒,就俯下身去,蹲在垃圾桶旁邊,把剛剛被丟進去的山竹拿起來,輕輕咬了一口。

  明明就……很甜很甜啊。

  怎麼會是垃圾呢。

  顧言笙停車回來,看到的就是沈堪輿從垃圾桶里翻出山竹吃的畫面,他腦子裡「轟」的一聲,慍怒地喝道:「沈堪輿,你幹什麼?」

  沈堪輿被他嚇了一跳,山竹又掉進了垃圾桶,他急急忙忙地又想撿出來,顧言笙兩三步上前扣住了他的手腕,低叱道:「這是能吃的東西嗎?」

  沈堪輿愣愣地看著突然發脾氣的顧言笙,不知所措地道:「是……是丟掉的,不是新鮮的,新鮮的我沒碰,這個我、我可以吃嗎?」

  顧言笙看他還想去摸垃圾桶,抬腿就把垃圾桶踹得十萬八千里遠:「丟進垃圾桶里的就是垃圾,你撿地上的東西吃就算了,垃圾桶里的東西也要翻出來吃,這些東西這麼髒,你媽媽沒教過你病從口入嗎?」

  「我……我媽媽……」關於父母教育這一塊沈堪輿幾乎是一片空白,他蒼白的嘴唇張了張,卻是無話可說無從辯駁,最終只能抬起頭啞聲哀求顧言笙,「阿笙,你讓我吃吧,我覺得……有一點渴。要是生病的話,我就出去外面,我不在家裡待著。」

  顧言笙看著他乾裂到有些滲血的嘴唇哆嗦個不停,頓時發不出火了,側過頭深深吸了口氣,把人從地上拽起來放在沙發上,倒了杯溫水放在他手裡:「沒人會把你趕出去。先喝水。」

  「謝謝阿笙……」沈堪輿怔怔地接著,渴得嗓子冒煙卻沒敢把杯子拿起來喝,就這麼抓著杯子摩挲了一陣,才輕聲說,「阿笙,這個杯子是甜甜的,我、我不能用了,會弄髒的。」

  他說完就把杯子放了下去,撐著沙發侷促地站了起來:「我房間裡有水,我這就去喝。」

  顧言笙這回是真是忍無可忍:「坐下!你房間的水都放了幾天了,放都放壞了還能喝嗎?」

  沈堪輿腿一軟就乖乖坐了下來,茫然地問顧言笙:「水也會放壞嗎?」

  「不然?」顧言笙不想跟他多說,從桌上的袋子裡拿了一隻山竹出來,兩三下剝開遞給了他。

  沈堪輿愣愣地看著顧言笙,搖搖頭開口想說話,卻渴得先嗆咳了兩聲,話說得極為嘶啞費力:「阿笙這個你吃吧,我吃浪費了。」

  宋黎注意到這邊的動靜,立刻阻止道:「阿笙別吃那東西,酸得要死。真不知道這個沈堪輿除了會打遊戲還會幹什麼,買個山竹跟買酸豆似的。給他自己吃可不浪費,浪費錢倒是真的。」

  沈堪輿低頭默默地聽著,眼眶忽然有些泛紅。

  宋黎一直不喜歡他,什麼難聽話都說過,他聽久了也都習慣了,可這一刻他忽然覺得很難過。

  他真的什麼也做不好。

  本來打遊戲打得好,可以幫阿笙賺點錢,可是現在他的左手已經很難操控鍵盤,以後可能連遊戲都打不好了。

  他虧欠了阿笙這麼多,卻沒有能力償還給他了。

  他搓了搓眼睛,微哽著道:「阿笙……對不……」

  「我喜歡吃酸一些的山竹才讓他買的,你別說他,」顧言笙語氣生硬地對宋黎說完,轉頭對沈堪輿就換了平緩溫和的語氣,「沒事了,你不用道歉。」

  沈堪輿怔怔地看著他。

  宋黎吃了自家兒子的癟,沒好氣地哼了一聲,餵孫女吃飯去了。

  顧言笙默不作聲地嘗了一口山竹,真的酸得厲害,他忍不住皺了皺眉:「這也太酸了,你別吃了。」

  他伸手就想扔垃圾桶,沈堪輿眼疾手快地搶過來:「別別別!我吃,我吃!」

  他掰著果肉就往自己嘴裡塞,因為動作太急,手指有些顫抖,卻是沒幾下就吃掉了一半,還樂呵呵地沖顧言笙滿足地笑:「我真的覺得很甜呀,主要還是阿笙你給我剝的,就更甜了!謝謝阿笙!」

  顧言笙不知道他是怎麼把這麼酸的山竹吃出甜味來的,他想阻止他,看見他吃得那麼開心的樣子又不忍心。

  他是不是,沒有吃過甜的東西?

  會不會給他一杯白開水,他也會說那是甜的?

  顧言笙趁他吃山竹吃得開心沒什麼防備,把那杯溫水送到他嘴邊,他懵懵懂懂地就喝了一口。

  「水裡加了糖,甜嗎?」顧言笙試探地問。

  「甜,比這個山竹還甜呢!」沈堪輿點點頭,眉眼彎彎地笑著,笑得眼底的小臥蠶都拱了起來,在室內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

  果然……

  顧言笙眸光微黯。

  水裡明明什麼也沒加,就是一杯寡淡無味的白開水而已。

  —

  沈堪輿晚上睡得不好,因為心臟不舒服,很難平躺入睡,他又只有一個枕頭,沒辦法墊高了睡,總是沒睡多久就會胸悶氣喘地醒過來,於是第二天他起得特別早。

  時間很充足,他把甜甜和阿笙的早飯準備好,出門的時候天還只是蒙蒙亮,他想著時候還早,他走路去醫院可以省點錢,還能順路把媽媽喜歡的蛋黃酥買了。

  蛋黃酥的鋪子很早就開了,沈堪輿走到的時候上早班的人們已經排起了長隊,他站在隊伍後面,在一陣一陣的秋風中冷得輕輕發抖。

  他越來越怕冷了,這個冬天應該會很難熬吧。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過得了這個冬天,如果能過得去的話,明年春天他想帶甜甜去看城郊的百里花海,把她打扮成花仙子,幫她拍很多很多漂亮可愛的照片,告訴她她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小公主。

  他之前答應過她的。

  只是孩子現在應該不需要他了,所以他熬不過這個冬天,兌現不了諾言的話,她也不會怪他吧。

  不知不覺就排到了自己,沈堪輿要了兩盒蛋黃酥,抱在懷裡快步走向了醫院。

  —

  沈堪輿以為去到醫院就能見到家人,但他在前台詢問的時候,就有一個女醫生過來找他:「你是堪輿嗎?」

  沈堪輿愣愣地點頭。

  「我是你媽媽的朋友,你叫我林姨就好,」女醫生溫和地笑道,「跟我過來吧,你媽媽在忙,我帶你去做配型。」

  「啊,林姨好,」沈堪輿連忙鞠了個躬,「我媽媽她……不過來嗎?」

  「嗯,她忙著照顧你爸爸呢,托我過來幫個忙。」

  「哦……」沈堪輿失落地點點頭,「那……林姨能不能幫我找個人,幫我把這個帶給我媽媽?」

  他把抱在懷裡的蛋黃酥拿出來給林姨看:「這個。」

  「可以,我找個護士幫你送過去。」林姨接過蛋黃酥交給了一個小護士。

  「謝謝林姨!」沈堪輿笑著道謝。

  「沒事,」林姨一邊帶著他往前走,一邊問道,「有沒有哪裡不舒服啊?一會要抽很多血打很多針的,應該受得了吧?」

  「可以,沒關係的。」沈堪輿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臉上一直笑眯眯的,林姨甚至懷疑自己接錯人了,這和自己好友描述的叛逆小混混根本不符。

  —

  沈堪輿沒有想到做配型也會這麼辛苦,不只是抽血打針,被各種各樣的儀器掃射檢查也讓他特別難受,做的過程中藉口上廁所,跑去洗手間吐了好幾次,因為沒吃什麼東西,吐不出什麼,只是乾嘔到喉嚨生疼。

  他把心電圖和心臟彩超放到最後才做,終究還是查出了問題,醫生初步診斷是擴心病,左心室擴大,有早期心力衰竭症狀,建議不要做肝臟移植,有一定生命風險。但既然是為了救自己的家人,在沒有其他合適肝源的前提下可以選擇移植,當然術前會簽署聲明,一切後果自負。

  這些話林姨聽了都心驚膽戰,沈堪輿卻聽得笑了起來,眼睛亮亮的,走出醫生辦公室的時候甚至還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調子,看得出來是真的開心。

  「堪輿,你不害怕嗎?」林姨忍不住問。

  「不害怕,」沈堪輿笑眯眯地道,「做手術的時候,只要想到另一邊是爸爸,就不會害怕啦。」

  「我是說,」林姨遲疑道,「你不怕死嗎?」

  「……也不怕。」沈堪輿臉上笑容不減,只是眼睛更亮了。

  他不怕死,就是會很想念阿笙和甜甜,還有爸爸媽媽和哥哥,以後都見不到他們了。

  見不到阿笙的《滄海笑》一炮打響,見不到甜甜長大,見不到爸爸恢復健康,也見不到哥哥結婚生子。

  想到這些,他還是會覺得很難過。

  但是聽說,打了麻醉就像睡著一樣,死掉了也不會有意識,不會再覺得難受了。再怎麼想念,再怎麼難過,也就剩麻醉生效前的最後一秒了,沒關係的。

  就是,他很想跟他們好好道個別。

  會有人聽嗎?會有人跟他說再見嗎?哪怕是下輩子再見,會不會有人跟他說一句呢?

  應該不會有吧,沒有人會希望下輩子再遇見他了。

  他愛的那些人,都……不會再見了吧。

  沒關係的,只要他們都幸福安康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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