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唐修處理完一攤子爛事,回到沈堪輿的病房,看到顧言笙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發呆。思兔閱讀520官網
他走過去,拍了拍他肩膀,顧言笙抬起頭來,沖他勉強地笑了笑。
唐修在他身邊坐下:「小魚怎麼樣了?」
顧言笙啞聲道:「沒事了,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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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修遲疑一陣,問:「魚苗苗呢?」
「……也沒事。」
唐修鬆了口氣,有些疲倦地靠著椅背閉上眼:「這隻小魚苗是真的命大,跟個葫蘆小金剛似的,以後取名顧葫蘆算了。」
顧言笙按了按眉心,澀聲道:「我真希望孩子命不要那麼大,沒了就沒了。」
唐修睜開眼就抬腿踹了他一腳:「你又擱這兒說什麼渾話?是誰說不論孩子是誰的,你都養著?」
顧言笙吃痛地悶哼一聲,彎下腰去揉了幾下被踹的地方,喃喃地道:「可是他特別疼。」
唐修一怔,隨即看到顧言笙泛紅的眼眶,就為剛才那一腳心疼起來。
「你踹我這一腳,其實沒有多疼,疼也就疼那麼一下,可我就是沒忍住要喊,」顧言笙低垂著眼睫,看著自己褲子上沾染的從沈堪輿身體裡流出來的血,「他從來都不喊疼的,一聲都不,有時候我坐在他身邊,都不知道他在疼。」
他一聲都不吭,等到他發現他已經疼得滿頭大汗,嘴唇咬爛了,被單也被抓破了,他也只是抬起衣袖擦掉臉上的汗,抬頭沖他傻笑,說「阿笙我有點熱」。
明明是他極其怕冷的。
初冬的天氣,找護工來加了一床被子,身上還蓋了兩床被子,他整個人在被子裡縮成一團,還是手腳冰涼,時不時會發抖,又不肯讓顧言笙碰,還趁身邊沒人的時候,自己跑出去買了一隻熱水袋回來暖手暖肚子。
明明怕冷到離不開熱水袋,看到顧言笙搓手取暖,他還是會雙手捧著熱水袋給他,討好地說阿笙你抱著它吧,很暖的,我平時都用袋子裹著用,一點也不髒。
他總是毫無保留地對他好,卻不願意毫無保留地依賴他。
「對了,」顧言笙嘶啞的聲音帶著淡淡的倦意,「你有跟他說過,他懷孕這件事嗎?」
唐修說:「之前沒有,你不是不讓我說麼?而且他精神狀態太糟糕了,我也怕孩子給他壓力更大。但是我讓護士送他去產科的時候,他應該聽到了。」
「不是。」顧言笙白著臉搖了搖頭。
唐修不解:「不是什麼?」
「在你說送他去產科之前,他就知道了。他當時一直抓著我的袖子,想說話但是太疼了說不出來,我當時心慌意亂沒看明白他的口型,現在想起來,他就是在喊孩子。」
唐修大腦空白了一瞬,有些懷疑人生:「不應該啊,沒有人跟他說過,照顧他的那些小護士,我都特別叮囑了讓她們別說漏嘴的。」
「那他應該是……聽到了我們說的話了,」顧言笙澀聲緩緩道,「今天之前,我們兩個只討論過一次關於孩子的事情。」
「……臥槽,」唐修感覺自己被雷劈了,「就是我告訴你他懷孕了,你說孩子不是你的,是姜默的?」
顧言笙點了點頭,把臉埋進手掌里,有些痛苦地道:「剛剛他自己一個人進手術室,一直拽著我的手不放,說孩子是我的,求我救救孩子。可能這個孩子真的是我的,可能真的就如你所說我是喝了酒做了不該做的事……如果真的是這樣,他聽到我說那些話,肯定難受死了。」
唐修聽著顧言笙好像快哭了,連忙坐直身體攬著他肩膀溫聲安慰:「好好好不哭不哭,現在魚苗苗在小魚也在,一切都好好的,過去的都過去了,好好跟他道個歉就沒事了,嗯?」
「我沒有哭。」顧言笙一字一頓僵硬地否認,眼眶卻紅通通的。
「行行行,你沒哭你沒哭,你是最堅強的小寶貝。來,獎勵你一些小禮物,」唐修笑眯眯地拉過顧言笙的手,把一個小袋子和一隻u盤放在他手心裡,「袋子裡是打傷小魚的輸液瓶的碎片,上面有小魚的血和……瘋狗的指紋。u盤裡有走廊上的監控視頻,她是怎麼撲向你又是怎麼咬的小魚,裡面拍得一清二楚,拿著這兩個東西,你就可以讓她蹲牢房了。」
顧言笙怔怔地把東西握在手裡。
「還有這個,」唐修又拿起一個大袋子,裡面裝著許多新鮮飽滿的草莓,已經被細心地清洗過,沾滿了瑩潤的水珠,「小魚想帶去給他爸爸的,他們不稀罕,我們阿笙可得當人參果一口一口地吃完,對吧?」
顧言笙接過草莓,一臉誠懇地道:「謝謝。」
「謝誰?」
「謝謝你。」
唐修挑眉:「我是誰?」
顧言笙愣了一下,隨即有些窘迫地道:「謝謝哥哥。」
「嗯,乖,」唐修十分滿意地拍了拍顧言笙的腦袋,「那你慢慢吃草莓,等小魚醒了也給他吃點兒,我還有事先走了。」
「你不吃嗎?」顧言笙拉住他,「你不是很喜歡吃草莓嗎?」
唐修翻了個白眼:「我不吃狗糧謝謝。」
他倒是想吃啊,如果他的胃沒毛病的話。—
沈堪輿是一個記性很好的人,但有些事情,他總是很努力地想忘掉。比如童年所遭受的無止境的辱罵虐打,後來又遇到的所有冷漠疏離。
他強迫自己把那些都忘記,卻還是會在三更半夜從噩夢中驚醒,被自己一身的冷汗浸得瑟瑟發抖。
他其實從來都忘不掉,所以他就更加渴望溫暖,渴望能通過自己的努力,留一點溫暖在自己身邊,這樣那些事情就不會讓他那麼痛苦,就可以睡一個好覺。
可是他所謂的努力傷害了太多人,所以到頭來他什麼也沒留下來。跟阿笙的第二個孩子,應該是老天爺打了個盹才施捨給他的,所以後來也被收回去了。
他夢見一個白白胖胖的小娃娃,坐在一片潔白的毛絨地毯上,抱著粉藍色的奶瓶咕嚕咕嚕地喝著牛奶,轉頭看到他,就把奶瓶丟了下來,咧開沒牙的小嘴沖他笑,一邊奶聲奶氣地喊著爸爸爸爸,一邊撲騰著肉乎乎的小短手小短腿,往他的方向爬過來。
他眼眶酸澀,心尖生疼,蹲下去顫抖著手把孩子抱起來,拖著他軟綿綿的後腦勺,輕輕吻了一下他毛茸茸的腦袋。
奶娃娃笑得更歡了,大眼睛眯成了兩條縫,在他懷裡興奮地撲騰著肉手肉腿,回給了他一個帶著奶香的親親。
沈堪輿貼著奶娃娃溫暖柔軟的小臉,眼淚無聲地涌了出來。
這是他自從懷上甜甜以來,在甜甜出生前和出生後無數次幻想過的畫面,可是從來都沒有實現過,他做得一點都不好,所以孩子從來都不喜歡他。無論是在他離開前還是離開以後。
他叫她寶貝,她不願意應他。
他想親親她抱抱她,她總是躲開。
他說寶貝爸爸愛你,她說我只要爹地愛。
他沒有當過爸爸,第一次當就很失敗,不會再有第二次機會了。
他輕輕吻著懷裡的孩子,心臟疼得要命,盈滿水光的眼底是刻骨的憐惜和不舍。
對不起,爸爸沒有保護好你。
爸爸沒有什麼本事,活了這麼多年卻什麼都學不會,你來了也照顧不好你。
你要去一個更好的地方,而不是這裡。
他將孩子放在地毯上,孩子嗚咽著抓住了他的衣袖,大大的眼睛裡瞬間就蓄起了兩包淚。
他溫柔地笑著,輕輕地將孩子柔嫩脆弱的小手扯了下來。
奶娃娃眼睜睜看著他起身離開,皺起鼻子癟著嘴,仰起小腦袋哭了個天昏地暗。
—
心口劇痛,沈堪輿艱難地嗆咳了一聲,從睡夢中清醒過來,小腹酸疼難忍,他伸手想按,卻被人輕輕地握住了手腕。
他吃力地扭頭看過去,對上唐修溫和的笑臉:「魚苗苗還在裡面呢,你這樣按他會疼的。」
沈堪輿愣住了。
他愣了好一會兒,一直呆呆地看著唐修,眼睛都不會眨了,等他回過神來,卻不見絲毫的喜悅與激動,只是默默地垂下了眼睫,說了聲「我知道了,我不按了」,就輕輕揉撫著小腹,不再出聲。
他現在不太敢跟人交流,能自己待著就儘量自己待著,一來是因為他害怕打擾到別人,惹人厭煩,二來是因為他說話做事都很笨,怕傷害到別人,或者給他們帶來什麼不好的東西。
唐修摸了摸他枯黃綿軟的頭髮,笑眯眯地道:「魚苗苗還在,你不高興啊?還是想阿笙了?」
聽到顧言笙的名字,剛剛醒來懵懵懂懂的沈堪輿終於有了些比較強烈的反應,他喃喃地重複了幾遍「阿笙」,然后蒼白著臉攥住了唐修的衣袖:「阿修哥哥,阿笙、受傷了嗎?我媽媽……我媽媽是不是把他……打傷了?他在哪裡?」
唐修愣了一下,連忙道:「沒有沒有,他只是……」
他話還沒說完,就看到顧言笙已經站在了門口,他剛想告訴沈堪輿,顧言笙卻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說話。
「那他是不是生氣了?我記得我流了很多血……」沈堪輿抬手摸了摸已經被紗布裹住的傷口,在醫院走廊上一幕幕撕心裂肺的畫面清晰地浮現出來,他急得眼眶發紅語無倫次,「我是不是把阿桐送給他的衣服弄髒了?阿修哥哥,他可能……不想見我了,你能不能幫我跟他說聲對不起?然後、然後問問他可不可以把衣服給我,我可以洗乾淨的,我以前洗過很多次,都洗得很乾淨,看不到血的。」
自從他心臟和胃出問題以來,咯血嘔血過很多次,他身上都備好紙巾,有時候來不及捂著,就會弄到身上。如果是半夜三更發作,汗濕重衫起不了身,就會迷迷糊糊地吐在被子上。他能穿的衣服不多,被子也只有薄薄的一張,就試了很多種土辦法,把血跡都清理得乾乾淨淨。
唐修聽出了些不對勁,懷疑道:「你為什麼會洗很多次帶血的衣服?」
沈堪輿不明白唐修想問什麼,只覺得他可能是不相信自己,就只是再三保證自己真的可以弄得很乾淨,也不肯回答他的問題。
唐修只能先表示自己相信他可以弄乾淨,然後問他:「你是經常受傷,流血弄髒了衣服,還是因為哪裡不舒服,吐血弄髒的……或者是都有?」
沈堪輿仍舊不明白唐修的用意,只是怔怔地看著他點了點頭。
唐修皺緊眉頭:「你都沒有想過去醫院看看嗎?不疼嗎?」
沈堪輿搖了搖頭:「我不怕疼的。」
唐修不敢置信:「吐血,你也不怕嗎?」
「這個……不會傳染,不用去,過幾天就好了……感冒發燒會去的!那個容易傳染……不可以傳染,」沈堪輿蒼白著臉笑了笑,「醫院太花錢了,掛一瓶水的錢……可以買好多水果。」
顧言笙輕輕地吸了口氣,然後艱難地吐出來。他想起之前他額頭受傷,他擔心他破傷風,要帶他去醫院,他也是說的同樣的話「不會傳染」。
沈堪輿判斷去不去醫院的標準,是這個病會不會傳染。
唐修一臉不可思議:「你做主播,怎麼會缺錢?」
「要存錢給阿笙和甜甜,還有……」沈堪輿眸色黯了黯,沒有說出還有誰,「我除了打遊戲賺錢,什麼也不會。我想給他們多買一點東西,水果、飯菜、衣服什麼的,但是……我做的東西不好吃,他們都不喜歡回家吃飯,水果和飯菜經常都放壞了……他們也不喜歡穿我買的衣服——我挑得不好看、不會挑……我做不好……」
他想起以往他總是興致勃勃地準備好滿桌飯菜,在家裡左等右等等到了顧言笙不回家吃飯的電話,他就在桌前發著呆看飯菜冷掉,看著看著就特別地想念顧言笙。
他想著他不愛回家吃飯的原因,是不是因為他做得不好吃,是不是因為他總是喜歡在他吃飯的時候,在飯桌周圍晃蕩。
可是他一天中能見到他的時間太少了,他只想多看看他而已,真的每天都很想他。
他想起他每次給阿笙和甜甜買厚實的冬衣,在他們出門前殷勤地掛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反覆提醒他們要穿得暖和一點,可是他們離開家的時候,從來沒有拿起過他準備好的厚實外衣。
他曾經厚著臉皮強行給甜甜穿了暖融融的棉服,宋黎一看到就滿臉嫌棄地給孫女脫了下來,說都什麼年代了,還有人買這麼丑的大棉襖給小姑娘穿。
他不會挑好看的衣服,只覺得能穿得厚厚的暖暖的就很好,他怕外面天寒地凍,他們會生病感冒。
他總是這樣自以為是,所以什麼都做不好。
沈堪輿低下頭搓了搓眼睛,語調微微哽咽:「所以、所以我想給他們存錢,這樣他們就可以買他們最喜歡的東西。可是我、我這次住院住了太久了,可能要把我給他們存的錢都花光了……阿修哥哥我什麼時候可以出院,我想看看還有什麼辦法可以賺錢,我不想阿笙浪費錢了……」
唐修看到顧言笙克制不住地想上前來,惡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讓他站住,然後轉過頭輕聲細語地對沈堪輿道:「為什麼會覺得是浪費?」
沈堪輿喃喃地說:「我打不了遊戲了……我都……沒有什麼用了,孩子我也、照顧不好。我都不知道……阿笙為什麼還要管我。我每次問他需要我做什麼,他都不告訴我。」
唐修聽到他說「我沒有什麼用了」,心裡就一陣刺痛:「小魚,你不是工具,你也不是可有可無的,你對阿笙和甜甜來說都是不可或缺的人。你難道沒有發現,阿笙最近對你特別好嗎?我對天發誓,我認識他這麼多年,從來沒有見他對誰這麼細心耐心過,你是第一個。」
「阿笙對我一直都很好的……最近、最近特別好,真的,可是我……」沈堪輿難受地閉了閉眼,哽咽地道,「我不值得的。」
「你值得。」顧言笙再也控制不住,啞著嗓子顫聲道。
沈堪輿瘦弱的脊背顫了顫,然後僵硬地回過頭去。
顧言笙看到他蒼白的臉,額角上厚厚的紗布,還有盈滿水光的紅通通的兔子眼,呆呆地看著他哆嗦半天卻始終沒喊出一聲「阿笙」,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情緒,上前兩步撫著他的後腦勺,蓋住他的眼睛,然後俯下身去吻住了他沒有血色的冰涼乾涸的嘴唇。
只輕輕吻了一下,他怕嚇到沈堪輿,就蜻蜓點水一般地吻了那麼一下,然後抱著他,在他耳邊輕聲道:「我剛才太緊張,可能沒有說清楚。」
他頓了頓,輕如耳語卻又清晰萬分地道:「你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