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顧言笙趕到醫院的時候,沈堪輿還沒出手術室。思兔閱讀520官網

  姜默站在牆邊一下一下地踢著牆壁,宋黎坐在他旁邊的長椅上,手裡攥著個文件袋,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看到顧言笙出現,她立刻起身,艱澀地道:「阿笙,媽媽不是故意的,他們都說羊水穿刺不會有什麼風險,所以我才……」

  顧言笙擰緊眉頭看著手術室亮起的紅燈:「羊水穿刺,為什麼要做羊水穿刺?」

  姜默嗤笑道:「你不是覺得堪輿懷的不是你的孩子嗎?你媽媽就幫你查出來了啊。」

  顧言笙握緊拳頭,閉了閉眼:「……孩子不是你的嗎。」

  姜默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下一秒就被憤怒扭曲得不成樣子,大力扯開宋黎就給了顧言笙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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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過的護士立刻大聲喝止,姜默拼命克制才沒有再打一拳,只是揪住顧言笙的衣領,咬牙切齒地道:「你他媽的……這麼混帳的話你都說得出口,你瘋了嗎?!」

  顧言笙隨手擦了擦嘴角的血,啞聲道:「我沒有碰過他。」

  姜默氣得臉色鐵青,他將顧言笙推開,奪過宋黎手裡的檢驗報告扔在顧言笙身上:「你先把你媽媽的傑作看了再說。」

  宋黎慘白著臉滿頭冷汗,一句話也不敢說。

  顧言笙打開報告,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地寫著,小葫蘆99.9999%是他顧言笙的骨肉,報告右下角的紅章更是清晰端正到了極致,毫無餘地地宣告著這一字一句皆是鐵證如山。

  小葫蘆是他的孩子。

  沈堪輿跟他說了無數遍,說自己沒有被別人碰過,說小葫蘆真的是他的孩子,他嘴上說著相信他,心裡想的卻是「不是我的孩子我也會養著」。

  他還以為自己多麼深情無私寬宏大量,可事實上小葫蘆可能真的是他酒後失控才有的孩子。

  姜默摸著自己的口袋拿出了煙,然後想起來這是醫院,又煩躁地塞了回去:「你最好慶幸這孩子是你的,不然我現在就殺了你。」

  顧言笙拿著報告的手無聲地凸起了青筋,他臉上沒有一絲血色,也沒有什麼表情,下唇卻悄無聲息地被他咬破了。

  他收起報告,抬手擦了擦流下來的血,用平靜得近乎詭異的聲音對宋黎道:「媽,您先回去。」

  宋黎哆嗦著張了張嘴:「阿笙……」

  「回去。」顧言笙加重語氣重複了一遍。

  宋黎自知沒有什麼顏面再多說,拿起了自己的東西,幾乎是落荒而逃。

  姜默看著宋黎的背影諷刺地笑了笑:「可以啊,這種時候還曉得讓你媽媽先跑,怕我順便把她也殺了嗎?」

  「跟她沒有關係,」顧言笙看著手術室的紅燈,臉色慘白如鬼魅,聲音也啞得仿佛喉嚨口糊了血,「如果不是因為我沒說清楚,她不會做這些。」

  姜默愣怔一下,表情有了些許的鬆動:「行,這還算句人話。」

  顧言笙自嘲地笑了笑,嘴唇又開始瘋狂地滲血,他隨手擦了擦,啞聲道:「不是人話……我從來沒說過什麼人話。」

  他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痛苦地嘆了口氣,用有些哽咽的聲音喃喃地道:「說我是人,抬舉我了。」

  姜默看顧言笙一副給他一把刀他就會把自己捅死的樣子,沉默了一陣,決定跟他好好說話:「你為什麼會覺得孩子是我的?」

  他真的覺得這口鍋扣得莫名其妙。先不說他從來沒有對沈堪輿有過什麼非分之想,就算有,他也不可能去玷污他,因為他最清楚沈堪輿有多喜歡顧言笙。

  顧言笙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告訴他原因。

  姜默的表情如同吃了一隻蒼蠅,他把臉扭過去冷靜了一下,才按捺住自己的脾氣,沉聲道:「我從來沒有喜歡過他……其實他對我來說,更像一個弟弟。」

  顧言笙沒有應聲。

  「之所以說是弟弟,是因為我覺得……他很需要人保護,他對於保護自己的事情,是沒有一點概念的,尤其是在遇見你之後,」姜默想了想,道,「我舉個例子……你還記得高二那年你膽囊炎犯了疼得動彈不了,是他把你背去醫院的嗎?」

  「記得。」顧言笙記得沈堪輿背著他,哭得稀里嘩啦,說阿笙你再忍忍,吃藥打針了就不痛了。到了醫院看到醫生更是急得眼淚嘩嘩流,醫生拼命解釋膽囊炎只是小問題,他一個字也聽不下去,只會一邊抹眼淚一邊重複著說「他特別疼您救救他」。

  「你情況穩定下來以後,他就找我過來送你回宿舍,你也記得吧?」

  「嗯。」顧言笙記得那是一個下了雪的冬天,沈堪輿站在醫院門口目送他和姜默離開,頂著一雙紅通通的兔子眼,帶著濃濃的鼻音說,阿笙你以後一定要好好吃飯,你要是記不住吃早餐,我以後每天給你帶,你不要再痛了。

  「知道他為什麼不親自送你回去嗎?因為他腳疼,」姜默嘆了口氣,「他那雙破布鞋,在送你去醫院的時候跑飛了,怕耽誤你治療,就沒有停下來穿,光著腳把你背過去的。」

  顧言笙低啞地道:「膽囊炎這種小毛病,也只有他會被嚇成這樣。」

  說得更準確點,是只有他犯膽囊炎,他才會被嚇成這樣。他自己的大病小災,便都是無所謂的。

  —

  結婚以後——特別是生了甜甜之後,沈堪輿的身體一直不好,一年到頭有一半的日子都在生病,所以久病成醫,他在家裡備了很多種藥,哪些甜,哪些苦,哪些是中藥,哪些是西藥,哪些見效快但是不宜多吃,他都分得清清楚楚。這些藥,他基本上都是試過一兩次,知道療效了就不會再吃了,都給顧言笙和顧雨甜備著。顧言笙從他臥室里翻出來的藥只有兩種:止痛藥和止咳糖漿。

  不只一次,他受寒咳嗽怎麼也好不了,在家裡怕吵,他就不知道去外面哪裡瞎晃悠,甜甜鬧著要吃這吃那,他就匆匆趕回來,灌了大半瓶止咳糖漿,戴著口罩和手套給她做,做完了又匆匆離開。

  也不只一次,他吃飯一樣地把止痛藥往嘴裡塞,顧言笙問他吃的什麼,他說是維生素片,他半譏諷半認真地說:你可真會照顧自己。

  他只是看著他傻笑,沒有說話。

  顧言笙當時覺得他是無話可說,現在想想,他應該是,疼得說不出話了。

  前幾天顧言笙整理沈堪輿用了很多年的被褥,發現上面有很多處沒有辦法徹底清洗乾淨的淡淡血跡,一塊又一塊,幾乎跟上面的花紋融為一體。

  那一刻他就明白了沈堪輿為什麼會說他能把帶血的衣服洗得很乾淨。他應該有很多次躲在被窩裡疼得嘔出血來,連紙都來不及扯一張,緩過勁來了也顧不上休息,匆匆忙忙地就爬起來拿被褥去清洗。

  他所有的精力和心血都用來照顧顧言笙和顧雨甜,可他疼得躺在床上動彈不得的時候,身邊卻是一個人也沒有。他只能每一天都這樣辛苦地捱到天亮,到那時候無論他還疼不疼,都會爬起來給他們做早餐,然後眼巴巴地在他們眼前晃,希望他們能吃上一口。

  可大部分時候,他們最終都沒有吃。

  每一次他站在客廳里,身後是漸漸冷掉的早餐,他笑眯眯地沖他們揮手說早點回來的時候,心裡……該有多難過呢。

  他只是想讓他們吃點東西再出門,不要餓壞肚子。

  只是一個……渺小得近乎卑微的願望啊。

  —

  「我覺得,堪輿他真的很好……你不喜歡他,我知道是因為蘇桐,可你媽媽為什麼也這樣?」姜默百思不得其解。

  「他做的那些事,我媽都知道,」顧言笙從回憶里抽出神來,眼底蒙著一層恍惚的霧氣,「她很喜歡蘇桐……所以知道他曾經把蘇桐關進木桶里虐待,她就……原諒不了。」

  一瞬間,走廊上寂靜得很,顧言笙幾乎連姜默的呼吸都聽不到,他抬頭望過去,卻見他的臉色有些發白,眼底也是空白怔忡的。

  「那件事,堪輿沒有跟你說嗎?」姜默皺緊眉頭,聲音有些嘶啞,「他說他跟你解釋過了。」

  顧言笙看著他的表情,心臟一點一點地往下沉:「解釋什麼?」

  「……原來你還什麼都不知道,」姜默穩住了情緒,沉聲道,「那不是他做的,是我。」

  顧言笙陡然站直身體,漆黑幽深的眸子深深凝視著姜默,張了張嘴卻沒能說得出話。

  姜默咬緊牙關:「是我。是我對你忍無可忍,也對蘇桐忍無可忍。你們兩個人都明明知道你和堪輿結婚的事實,為什麼還一起開工作室,天長日久地糾纏不清!」

  顧言笙啞聲道:「我們在一起只是為了工作,沒有其他。」

  「你說這種話,我都不信,他會信嗎?」姜默嗤笑,「結了婚就晾著人不管,還拿著他的錢作天作地,你有臉嗎?他懷孕的時候,你和蘇桐每天都在一起忙得熱火朝天,有陪過他產檢一次,在他行動困難的時候扶他一把嗎?需要我告訴你他有多少次差點丟了性命?胃出血,心肌炎,高燒不退,需要我數給你聽嗎?」

  「你去參加蘇桐生日會前幾天,他剛犯過胃出血,吃不下飯,躺在病床上連動動手指頭的力氣都沒有,算著時間知道你要回家,他就不管不顧地要回家給你做飯吃,怕自己臉色太差你看著晦氣,買了些廉價的化妝品就往自己臉上塗。你一回到家就說要去參加生日會,你就沒有想過他會難受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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