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51章


  心理醫生意外的漂亮,五官和著裝都很柔和,診療室安靜舒服,一切的細節都讓人感到放鬆。思兔sto55.com但潛意識中的抗拒,讓程恩恩每一根汗毛都保持戒備。

  其實車禍剛剛醒來的時候,張醫生就曾經帶她去過一個類似的房間,不過那次是在醫院,他說是例行檢查,但檢查的過程很奇怪,那位醫生一直想要催眠她。

  此刻程恩恩明白了,那不是檢查,那就是催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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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塗醫生笑得很溫柔,但程恩恩仿佛避洪水猛獸似的,躲在江與城身後,還用手指捏住他的袖子。

  那次在醫院的檢查她毫無壓力,天真而坦然,今天卻很不安。

  江與城反手將那隻微微發冷的手握在掌心,程恩恩不僅沒有躲開,還將另一隻手也放上來,緊張地抓著他。

  這份依賴在多年之後的今日,竟顯得彌足珍貴。

  但江與城畢竟不能跟進診療室,牽著她直到門口,俯首低聲道「不要怕,我就在外面。」

  儘管他再三哄勸安撫,程恩恩還是感到不安,剛進入診療室便本能地回頭尋找他的身影。但門已經關上,靜謐的空間仿若與世隔絕。

  江與城面對著緊閉的門,站了半晌沒挪腳,張醫生過去在他肩上拍了拍「別在這站著了,得個把小時呢。下去喝杯咖啡。」

  「不去了。」江與城直接在等候區的單人沙發坐了下來,抬腕看了眼時間。

  「得,我自己去吧。美式?」

  江與城心不在焉,沒答。

  診療室的門在一個小時後重新開啟,江與城面前的那杯咖啡只嘗了一口便再沒動過,已經在漫長的等待中涼掉。張醫生正跟一個小助手聊天,專業上的東西他一說起來總是忘乎所以。

  瞧見塗醫生出來,正說到興頭的他立刻停了,迎上去問「怎麼樣?」

  「還不錯。」塗醫生道,「效果比預想中好。」

  江與城微不可察地放鬆下來,起身走來時,張醫生正笑著調侃「那看來你專業比你師兄強啊,青出於藍,上次他可是忙活半天都沒催眠成功。」

  塗醫生也笑,「她的意志力確實很厲害,我也沒成功。」

  「誒?」張醫生一愣,隨即斜瞥了江與城一眼,手指別有深意地朝他點了點。

  他就沒見過第二個男人像江與城這麼閒,沒事兒教自己老婆怎麼抵抗催眠的。聽說還教過飛鏢、摩斯密碼、用槍、聽診器開保險箱……都什麼玩意兒,不知道的還以為培養特工呢。

  江與城倒是一點沒有該有的愧疚之色,向診療室望了一眼「她呢?」

  「她現在睡著了。」塗醫生沒再繼續跟張醫生閒聊,轉向他正色道,「江總,願意和我聊兩句嗎?」

  江與城微微頷首,隨她進入另一間封閉的房間。

  關上門,塗醫生說「她的牴觸心理很強烈,所以受到刺激之後會自行開啟自我保護機制,選擇性刪除記憶。」

  江與城疊著腿坐在沙發里,雙手交握擱在膝蓋,淡定沉著的氣場。這些他差不多也能猜到,沒出聲,示意對方繼續說下去。

  「不過好消息是,她自己已經意識到這個問題了。」

  塗醫生頓了一下,問「江總,她最近一段時間精神狀態不太穩定,焦慮,不安,有時候會夢到一些不屬於自己記憶的片段,您知道嗎?」

  江與城眸色深沉,緩緩搖頭。

  她的表現一直很正常,偶爾出現一點異樣,很快就會消失,在他面前從未提起過任何一個夢。

  「相似的場景和事物能夠刺激她記起一些相關的記憶片段,再加上周圍環境與她的認知出現了偏差——她有提到,最近覺得很多事情不對勁,但又說不出哪裡不對勁——這種矛盾是造成她焦慮的主要因素。」

  塗醫生說「你可以繼續通過這種方法,給她一些心理暗示,或者刺激她的大腦,這是目前幫助她恢復記憶的唯一方法;不過切記,循序漸進,不要操之過急,太強烈的刺激很有可能導致她情緒崩潰,比如這次的事件。」

  江與城的雙手微微一動,「你的意思是,她也許已經恢復了一部分記憶?」

  塗醫生搖頭「只是少數片段的復甦,她從潛意識裡抗拒接受,不承認那些是自己的記憶。所以目前為止在心理上,她認同並相信的,還是現在的這個身份。」

  她還是不想面對現實。

  江與城沉默著。

  「不用悲觀,」塗醫生笑道,「你對她的訓練很有用,她的意志力比普通人要強很多,所以受到傷害之後給自己鑄造的堡壘也更堅固。她只是需要比其他人更多一點的時間,多給她些耐心吧,她需要你的引導。」

  其實某種層面來說,江與城是最不希望她恢復記憶的那個人。

  如果可以,他多想她能永遠活在這個小小的理想化的世界裡,按照她希望的方式生活下去。

  可這個玻璃房再美好,終究是虛假的。

  也終將有破碎的那一日。

  ……

  程恩恩從診療室出來時,已經不是來時瑟瑟發抖的樣子了。挺平和的,跟塗醫生說多謝,然後乖順地跟在江與城身後下樓。

  電梯裡,張醫生瞅她好幾次,說「還有沒有哪兒不舒服,要不回醫院再觀察兩天?」

  「不用。」程恩恩搖頭,「我都好了,明天要開學了。」

  得,還惦記著上學呢。

  張醫生也不多廢話「那待會兒再去量個體溫,沒什麼事兒就叫你江叔叔給你辦出院手續吧。」

  「謝謝張醫生,」程恩恩很有禮貌地說,「今天辛苦你了,特地陪我來這裡。」

  「知道就行,好好記在心裡,」張醫生捋了捋自己頭頂的稀有毛髮,「以後想罵我的時候,先翻出來回憶一下。」

  程恩恩摸不著頭腦「為什麼這麼說?我不會罵你呀。」

  張醫生微微一笑,不語。

  現在是不會,以後醒了誰知道呢,萬一到時候認為江與城搞這麼大一出,是有預謀的欺騙,可不得連帶著怨上他這個「同夥」?

  人家夫妻倆打打鬧鬧,說不定最後還能和好,畢竟他一個外人旁觀著,都能看出江與城用情之深。但他這個外人,下場可就不好說了。

  別看小程同志無依無靠,偏偏沒人惹得起。張醫生毫不懷疑,等江與城這個狗賊哄回了老婆,為了哄老婆開心,說不定還要回頭倒打他這個戰友一耙!

  到停車場,張醫生便自行先走了,江與城帶程恩恩上了車,兩人都沒有說話。

  忍耐了一陣,江與城才不經意地問「最近夢到什麼了?」

  程恩恩反應了一下,才明白過來,他大概從醫生那裡聽說了。

  那些片段斷斷續續,很凌亂,都是自己記憶中沒有過的事情,所以她把那些當做夢,不去在意畫面里仿佛真真切切發生過的真實感。

  那些莫名其妙的片段里,出現最多的就是他。

  有時是他們躺在一起看星空,奇怪的是星空特別近,仿佛躺在宇宙里,伸手就能觸碰到;他在那片星空下吻她,還嘲笑她吻技不好……

  有時是一起做飯,她笨手笨腳劃了一道口子,很輕,冒了幾顆血珠子就沒了,但是誇張地撒嬌喊痛,然後他將她流血的手指放在嘴裡吸……

  程恩恩更願意相信,這些是自己臭不要臉做夢臆想出來的。

  她哪敢說呀,搖搖頭說記不清了,心虛的目光望向窗外,耳朵卻慢騰騰紅起來。

  江與城並不逼她,只是說「有事不要藏在心裡,都告訴我,記住了嗎?」

  程恩恩點頭的動作很遲緩,因為她說謊了,有點內疚。

  辦理出院手續時,恰巧陶佳文又來探望,見程恩恩醒著便驚喜道「你沒事吧?好點了嗎?」

  「好多了。」程恩恩正吊著腿坐在病床上等江與城,重新打開已經整理好的包,拿出一盒點心給陶佳文。是回來的路上江與城給她買的。

  「你吃吧。」她選擇性地忘記了關鍵的部分,但隱約記得那天陶佳文一直陪著自己,心裡還是感激的。

  陶佳文也沒客氣,坐在她旁邊邊吃邊問「那天到底怎麼回事啊,你是看到……」

  想問的問題沒問完,辦好手續的江與城走了進來,她立刻從床上下去問好。江與城淡淡點頭,提起程恩恩的包。陶佳文在他面前挺拘束的,沒怎麼說話,默默跟在後面。

  下樓時,程恩恩說「江叔叔,我想回我自己家。」

  江與城心裡默算了一下時間,程紹鈞和方曼容鬧離婚,差不多就是這個時候了。

  其實18歲父母離婚,是程禮揚的經歷,那個時候程恩恩才11歲。

  以前她常說,她們兄妹倆可能命中注定18歲有一劫,失去至親的劫。程禮揚在18歲失去父母,她在18歲失去了程禮揚。

  《蜜戀之夏》這部小說的原型,就是程恩恩自己,只是有些細節做了更改比如她17歲時早已經各自重新組建了家庭的父母;比如一塌糊塗的數學成績。

  有段時間,江與城以為這只是一個虛構的故事,離婚的時候太恨他,所以才寫出這樣一個故事,在一切開始之前,將他從人生中剔除。意難平也好,故意氣他也罷。

  他一直不解的是,為什麼她的父母都在,卻獨獨沒有了最重要的程禮揚。

  那天高致在誠禮說的話,雖然一刀一刀,都正正戳在江與城的心上,但之後,讓他醍醐灌頂。

  故事是真的,17歲的她是真的,一切的同學、老師,甚至包括「樊祁」,都是真的;只是沒有了他,也沒有了程禮揚——她的人生中唯二依賴過的兩個人,一個在她18歲成年前夕拋下了她,一個欺騙了她十年。

  也許不是恨,只是她「後悔了」,想從人生轉折的地方再來一遍,走一條不一樣的路。

  可人生從來沒有重來的機會,所以她將一切寄托在這個故事裡,讓17歲的程恩恩,自己去過好這一生。

  安靜持續到電梯門開啟,他一直沒有說話,程恩恩便有點忐忑,覷了眼他的神色。

  「江叔叔……」

  陶佳文跟著說「江總,你放心吧,我可以陪著恩恩,不會再讓她有事的。」

  江與城回神,看了她一眼,這才道「我送你回去。」

  江與城將兩人送到程家樓下,陶佳文跟著也下了車,主動說今晚留下來陪程恩恩,她沒有拒絕。

  程家的「戲」已經到了不得不上演的時候。

  程恩恩和陶佳文手挽手走進樓道,與此同時,一樓那間破舊的房子裡,爭吵爆發。

  江與城坐在車裡看著,沒有再插手。

  既然她想經歷,就讓她經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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