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第57章


  隔天早晨,程恩恩下樓吃早飯時,從來日夜顛倒三餐隨機的江峙,難得在上午起床,邊玩手機邊吃早點。思兔閱讀

  二老都在客廳,江浦淵戴著老花眼鏡在看報紙,似乎哪裡不舒服,許明蘭正幫他捏肩膀。

  「不行等老四回來去請上次那位中醫,再扎兩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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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兩天再說吧。」江浦淵擱下報紙,摘了眼鏡,「大過年的,都忙。」

  瞧見程恩恩,向她招手「恩恩,來,給我捏兩下,你奶奶老了,手上沒勁兒。」

  許明蘭嗔道「恩恩這一回來,你就又嫌我了。」她停手,讓開位置,「人老了,真是不行,昨晚散步多走了幾步,回來就腰疼背疼,一晚上沒睡踏實。」

  二老都七十多了,年紀一大,身體確實不大利索。

  程紹鈞和方曼容身體都還不錯,兩邊都沒老人,程恩恩沒幫別人按摩過,不知道為什麼做得還挺順手。邊捏邊問「是這裡疼嗎?」

  「誒,對。」江浦淵閉著眼睛,「還是恩恩按得好。」

  捏了會兒,程恩恩去餐廳吃飯,正想問江峙要回自己的卷子,還沒走到跟前,他便擱下碗起身,靈活從她身側繞過,跑著上樓。

  「我回房間寫作業。」

  這句話就是喊給二老聽,十分響亮。許明蘭一個狐疑的眼神瞥過去「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半個小時後她上樓看了一趟,下來時臉上的笑都藏不住。

  「還真是寫作業呢,這小子。我過去瞧了眼,寫得可認真了,一張卷子都快做完了。」

  程恩恩繼續給江爺爺捏背,在後頭默默想,他偷走她的卷子,難道是為了自我激勵嗎?如果是這樣,那還可以原諒。

  不過為什麼沒寫的也要偷呢?

  她去找江峙要作業的時候,這傢伙正窩在椅子上打遊戲,抬眼一瞧是她,連個樣子都懶得裝。

  她的試卷被大剌剌擺在桌子上,頂頭上「高三」的字樣剛剛好被文具袋蓋住。

  原來是借她的卷子裝樣子。

  「你把其他的還給我吧,」程恩恩好脾氣地說,「我還沒寫呢。」

  江峙手指飛快地在屏幕上操作,慢悠悠道,「昨天我跟你說的話,想明白了嗎?」

  程恩恩搖頭。

  江峙「那就繼續想,寫什麼作業。」

  程恩恩「……」

  作業沒要回來,反正今天除夕,休息一天也沒事。

  一整天她都和江小粲膩在一塊,下午江小粲在電視上調出一部電影,打打殺殺的好萊塢動作片,二老也在,竟也看得津津有味。

  傍晚江峙換了衣服打算出門,被許明蘭逮住「去哪兒?」

  「有點事。」

  「你能有什麼事兒,成天胡鬧,上回把你沈姨氣成什麼樣了。」許明蘭說,「老實在家,跟恩恩一塊也看看書。」

  「我怎麼就胡鬧了,」江峙就等著這句呢,一勾嘴角,理直氣壯道,「我今天寫了一天作業,她一下都沒寫,你應該讓她向我學習了。」

  正抱著一碗水果在吃的程恩恩「……」

  總算明白,這傢伙偷作業的用意了。可惡。

  大家怔愣的片刻,江峙滿意地向外走。

  「站住。」江浦淵也抱著一小碗水果,聲調不輕不重,卻很有威懾力。江峙果然停下了腳步。

  「在家待著。」

  江峙「嘖」了一聲,老老實實回來,往許明蘭身旁一坐,癱下來。

  除夕夜,老大夫婦和江一行都回來了,江與城原定下午的航班,但突發狀況,延遲到晚上八點,趕不上團圓飯。

  他打來的電話是許明蘭接的,程恩恩就坐在一旁,很古典的一部電話機,隱約能聽到他的聲音。

  許明蘭和他說了幾句,轉頭問「恩恩,要跟老四說句話嗎?」

  程恩恩連忙搖頭,飛快起身走開了。

  席上的氛圍很舒服,江家人多,但和和樂樂,彼此間好像沒有丁點隔閡,最不和諧的就屬江峙跟江小粲兄弟倆了,鬥嘴從早到晚不停。

  跟自己家是完全不同的感覺,程恩恩看著都羨慕。

  口袋裡手機響起消息提醒聲,若是別的,她不會急著看,但,那是江與城專屬的鈴聲。

  她偷偷摸摸把手機拿出來,放在腿上。

  江與城很難得地給她發了沒營養的消息在吃飯?

  程恩恩回嗯。

  吃的什麼?

  坐在她身旁的是江小粲,勾著腦袋往屏幕上瞅了瞅,嘿嘿樂。

  程恩恩有點不好意思,徒勞地捂住屏幕,往桌子上瞅了瞅,認認真真打下每一個菜名,一長串發過去。

  這次江與城沒有回覆。

  程恩恩就開始心不在焉了。

  一會兒覺得他一個人在外面好可憐,一會兒又情不自禁開始琢磨江峙的話。

  江叔叔一定不會接受她的,她知道自己根本比不上他太太。

  這個想法太自卑,但她又忍不住自卑地這樣想。

  晚飯後,江一行領著江小粲去後院放煙花,江峙那個閒不住的性格,竟然不來湊熱鬧,自己早早回房間不知道在幹什麼。

  程恩恩小時候曾經被那種熊孩子拿炮往身上丟過,挺怕這些東西的。

  江小粲這點不隨她,膽子很大,點燃了一束仙女棒讓她拿著玩兒,便跑去跟江一行一煙花筒了。

  程恩恩躲在後面遠遠地看,還挺開心的。

  玩到一半,隱約聽到車聲,她往回跑了幾步,從一樓窗戶里看到,江與城和一個女人一前一後進門。

  程恩恩霎時僵住。

  角度問題,看不到那個女人的樣子,但腦海里飄過昨晚江峙的那句話——要是他前妻明天就回來……

  明天就回來……

  那女人跟在江與城身後上樓,兩人一直在交談什麼。他們的身影在樓梯轉角消失,渾身僵硬的程恩恩往後退了一步,離開窗戶。

  身後煙花乍響,她被驚得抖了一下。

  心裡某個地方好像也突然炸了。

  下一秒,她拔腿狂奔進家裡,連許明蘭和她說話都顧不上回答,穿過客廳跑上二樓,一口氣衝到虛掩著門的書房,跑得太快收勢不及,整個人直接撞開門,趔趄著栽了進去。

  程恩恩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女人,她背對著門站在書桌前,大約被這動靜驚到,轉過身一臉訝然。

  江與城正彎腰從抽屜里取什麼東西,動作一頓,抬眼,目光落在猝不及防闖進來的人身上。

  程恩恩的大腦已經處於失控的狀態,呼哧呼哧喘著氣,急切地說「江叔叔,我有話和你說!」

  「待會兒,等我……」

  江與城的話沒說完,就被她打斷,「先讓我說好不好?我先說。」

  不能等,等他們說完,她就再也不能說了。

  她急得已經快哭了,江與城無聲看著她,片刻後直起身,對那女人道「你先出去。」

  「好。」對方向程恩恩略一點頭,轉身走出書房。

  江與城從書桌後走到程恩恩跟前「什麼話這麼著急,一定要現在說。」

  程恩恩張了張口,「江叔叔……」

  「砰」地一聲,窗戶被猛烈撞擊了一下。程恩恩嚇了一跳,和江與城同時轉頭看去。

  只見窗外一個人影,壁虎似的扒在玻璃上,對上兩人的視線,手指放在嘴唇上,「噓」了一聲。

  「……」

  江與城大步走過去,打開窗戶,皺眉盯著用拼接的床單將自己從三樓吊下來的江峙。

  「你在做什麼?」

  江峙單手繞了幾圈抓著床單,一隻腳踩在窗沿上,十分悠然自得。

  「沈都清那個死丫頭在天橋乞討呢,我得去看看。奶奶不讓我走門,只能走窗戶了。」

  「我看你是皮癢了。」江與城冷冷道。

  「誒誒誒冷靜!」江峙伸著一隻手,朝房間裡努了努下巴,「我小嬸嬸是不是跟你告白呢?」

  告白?

  江與城輕輕一挑眉,回頭看了眼程恩恩。

  她沒聽見兩人在說什麼,只是一臉震驚地看著江峙「飛檐走壁」。

  江峙呲著牙「我給你幫了這麼大一忙,你不得好好謝謝我嗎?」他沖江與城眨了下眼,「知恩圖報啊,四叔。」

  江與城淡淡收回視線「下不為例。」

  他正要關窗戶,江峙又喊「誒等等,你那輛瑪莎拉蒂借我開開。」

  江與城盯了他一眼,最終還是轉身取來車鑰匙,拋過去,面無表情地威脅「別惹事,不然我扒了你的皮。」

  「……」

  江峙嘖了一聲「暴力。」

  然後腳在窗沿上一蹬,離開牆,順著床單往下滑了一段,撒手,落到草地上順勢一滾,貼著牆根跑沒影了。

  江與城關上窗戶,不疾不徐地邁步走回來,站在程恩恩面前「好了,現在可以說了。」

  「我喜歡你。」這一次,程恩恩沒有猶豫。

  她覺得自己一輩子的勇氣都用在這一刻了,說完這句,眼淚唰地一下,滾滾而落。她忙低頭用手背蹭掉。

  「嗯,」江與城聲線低沉,「還有呢?」

  程恩恩下意識抬頭看著他,眼睛裡全是意料之中、但抑制不住的失望。

  為什麼是這樣的反應,這麼平淡,好像早就知道,好像根本不在意。

  早知說出來也無濟於事,但還是忍不住委屈,眼淚掉得更凶了,她努力忍著,但根本忍不住,聲音都變得哽咽「沒有了。」

  沒有別的了,只是喜歡你而已。

  頭頂響起輕輕的一聲嘆氣,接著,淚眼模糊中,被他帶到懷裡。臉蹭到他胸口,西裝的料子有些涼,但他的胸膛是熱的。

  程恩恩忽然一把抱住他,手臂緊緊地環住他的腰,哇地一聲哭起來。

  她從未擁抱過他,宣判死刑之前,她想抱一抱他。

  她哭得很慘,臉扣在他懷裡,洶湧而出的眼淚全被他的衣服吸收進去。江與城卻有些好笑,一手攬著她,抓了抓她的頭髮。

  「哭什麼,叫其他人聽見,以為我怎麼欺負你了。」

  程恩恩什麼都聽不見,只是一味傷心地哭。

  江與城也不再說話,安靜地抱著她,任由她的眼淚一層層浸透衣裳,流入胸口。

  程恩恩太難受了,今天於她而言,就像是一個永遠的告別,從今往後,她的喜歡只能深埋進心裡,一寸寸腐爛,再也沒有重見天日的機會。

  她哭了好一陣,最後一絲理智警醒著她,他「太太」還在門外,自己應該離開了。

  她鬆開江與城,胡亂抹了抹臉上的淚漬,努力克制著不哭,抽噎地說「我走了。」

  轉身,腳剛邁出去,被江與城攥著手腕拽回來。他垂眸睨著她「走去哪兒?」

  「回房間。」程恩恩乖乖地答。

  「回去幹嘛?」

  「休息。」

  江與城用食指勾起她的下巴,神色有些無奈「你巴巴地跑來非要跟我說話,就說句你喜歡我,四個字,就完了,就自己回去休息了,嗯?」

  程恩恩有點懵,想自己這麼貿貿然跑來,是不是讓他困擾了,生氣了。

  她被迫仰著頭,但實在沒臉看他的眼睛,盯著他領口的扣子道歉「對不起。」

  「不許道歉。」江與城有些霸道地說。

  程恩恩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往後縮了一下,躲開他的手指。

  江與城又輕嘆一聲,低聲叫她的名字「恩恩。」

  程恩恩沒出息地耳朵發軟,接著聽到他說,「你為什麼不問問我的答案。」

  程恩恩愣了愣,仍然低著頭「什麼答案?」

  「我答不答應你。」

  程恩恩立刻搖頭,聲音很小「你不會答應。」

  「我答應。」江與城說。

  程恩恩愣住,下意識抬起頭,傻不愣登看著他「你……」

  江與城眼底含笑「嗯?」

  「你怎麼,你怎麼會?」程恩恩幾乎驚慌失措,愕然半晌才組織好語言,「你不是,心裡還念著你太太……」

  她手指弱弱地往外指了指「她……」

  江與城將她亂指的手指勾回來「沒關係。」

  他直直望進程恩恩眼睛裡,深邃又深刻的目光讓她險些招架不住。

  「她忘記我了。」

  程恩恩一臉錯愕。

  良久,她才從一連串一波更比一波強的衝擊中回過神,猛地掙脫開江與城的手,後退兩步「我……我需要冷靜一下!」

  說完扭頭就跑。

  一出書房,便撞見在走廊等候的女人,程恩恩腳步頓了一下,這會兒腦子清醒了,才發覺這人跟當初照片上的「江太太」,一點都不像。

  對方向她頷首,很有禮貌,程恩恩也點點頭,然後頭也不回地跑進房間,關上門,撲進被子裡。

  世界都安靜下來,只剩下「撲通——撲通——」

  小鹿亂撞。

  一夜輾轉反側,心情是從未有過的複雜激動,憂慮,欣喜若狂,以及覺得自己配不上江叔叔的惶恐。

  凌晨三點還未睡著,不到六點就醒了。她睡不著,肚子又咕咕叫,洗漱好便要下樓。不想一打開房門,恰恰好與經過的江與城打了個照面。

  他看起來神清氣爽,心情也不錯,唇角微揚,清冽的嗓音低低問「冷靜好了嗎?」

  程恩恩唰地就臉紅了。

  感覺只要看他一眼,心就跳得不能自已了。

  偏他還很有閒情逸緻地打趣「還沒有,那我過一會兒再來問?」

  「……」程恩恩飛快退回去並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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