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第69章


  她的背影離開得瀟灑又乾脆,捧著傘的工作人員面露為難,踟躕片刻,轉身回到休息室。思兔sto55.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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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身灰色西裝的男人在沙發里坐著,冷淡而強勢的氣場。

  不曉得這人什麼身份,但那位來頭不小的程小姐入住之後,總經理親自打來電話交代要好生服務,並且要服從「江先生」的一切要求。

  人微言輕的工作人員不過是個底層小職員,哪個都不敢得罪,戰戰兢兢地把傘遞給江與城。

  「江先生,程小姐不肯拿,她還說……」

  江與城沒等他說完,抬手接了傘,起身走向門口,沉默的背影依舊挺拔。

  剩下半句話堵在嘴邊,工作人員一是摸不准該說不該說。

  猶豫的片刻時間,人影已經消失在門外。

  江與城大步走出酒店,視線轉向右側馬路。

  暴風雨給城市披上一層灰色調,程恩恩穿著一件裸色長風衣,頭髮沒梳,有些亂,剛好應了灰撲撲的街景。

  她說的那兩句話,江與城都聽到了。

  他還是沒忍住,連夜趕過來了,不意外她會猜到自己在這裡,這把傘在,他必然也在。原本就存了試探的心思,想看看,這大半年的朝夕相處,重新來過的這一遍,有沒有讓她的心裡給他多一點點轉圜的餘地。

  結果也是不意外的,她仍然不願意見他。

  出門後果然飄起雨絲,程恩恩撐著傘在碼頭等了十分鐘,小哥穿著前天那件外套縮著脖子跑過來。

  「你不會還想出海吧?」他往陰沉的海上看了一眼。

  程恩恩轉頭看他「能出嗎?」

  「姐誒,你看看這天兒,你說能不能出?」小哥都快沒脾氣了,也是從沒碰見過這麼不怕死的顧客,「今天所有的船和遊艇都停了,不讓出海了,你覺得我那個小破快艇,能有大輪船抗造嗎?」

  程恩恩沒說話,繼續看著海平面。

  小哥站了一會兒,稍稍湊近「誒,能不能透露一下,你這麼執著非要去看個事發地,到底是為什麼?」沒得到回應,他接著問「你是有什麼親人,還是男朋友之類的,死在那場事故中了嗎?——也不對,你看著年紀也不大,那時候應該還沒男朋友,是親人吧?」

  程恩恩「嗯」了一聲,很輕。

  「那……你節哀。」

  停了一會兒,小哥嘆了一聲,安慰她道「人都走了這麼多年了,你也別太難為自己,心裡惦記著是好的,過世的人是該珍重地放在心裡,但別拿自己的命開玩笑,你說說萬一你在海上出點什麼意外,你那個親人在天上看著,能安心嗎?」

  「我沒想死,」程恩恩說,「我就是想去看看。他出事之後,我一次都沒有來過。」

  「那位置現在哪兒還有人記得啊,再說就算記得,飛機那麼大,墜毀的範圍也不小,你知道你親人掉在哪兒嗎?你去看再多回,沒意義不是?」小哥說的話挺有幾分道理,最後還升華了一把,「人死在哪兒不重要,活在哪兒才重要。」

  程恩恩沒答,良久轉過頭,蒼白的臉上有了點笑意「謝謝。」

  「哎操,這麼有水平的話居然是我說的?」小哥都被自己震驚到了,「看來人有了錢,思想境界就是不一樣啊。」

  程恩恩笑了笑,沒再說什麼,轉身向海灘的方向走去。

  小哥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身影,又瘦又單薄,沒想到還挺犟的。他掏出手機,黑色的屏幕立刻落上一點一點的雨水,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解開鎖翻出最近的聊天記錄,發了一條信息過去。

  想通了,不出了。

  言簡意賅的六個字,江與城坐在車裡,看了眼便放下。

  吩咐司機「出發。」

  海灘挺冷的,程恩恩在一塊礁石上坐了一整天,傘一直撐著,偶爾被海上猛烈刮來的風一掀,幾乎將她整個人帶跑。

  天黑她才回酒店,在餐廳吃了點東西。

  程恩恩在d市又待了三天,每天醒來便去海邊,一坐就到天黑。

  最後一天她來了例假,大約是這幾天受了寒,疼得格外厲害。廚房送來早餐時,多了一盅桂圓蓮子紅棗羹,她沒點過。

  「你們酒店還做這個?」送餐的服務生正要離開,聽到她問。

  回身答道「這是專門為您準備的。」

  程恩恩沒說話,拿起筷子用餐。吃完其他東西,最後將那一盅紅棗羹也慢吞吞地喝完。

  她來的時候沒帶任何行李,走時卻多了一堆東西江與城叫人準備的那些衣服,還有後來時不時送來的感冒藥、整套護膚品、雨鞋……

  除了身上穿的一套衣服,她什麼都沒帶走。

  飛機降落在a市,這幾天腦海里紛亂的、理不清的、激烈碰撞的思緒,都暫時地平靜下來。

  她直接去了津平街的公寓。

  這套房子,是她和江與城婚後置辦的,她喜歡房子通透的格局,還有三面都能看到的江景,有了江小粲之後,他們就一直住在這兒,已經快八年了。

  離婚時她決絕地搬了出去,沒想到那麼快又以「17歲的程恩恩」的身份住進來。

  曾經鐵了心要離開的家,後來又成為她想要珍惜的「家」。

  今日再回來,心情不能不複雜。

  程恩恩從入戶電梯走出來時,只瞧見范彪背對她坐在客廳,低頭不知在擺弄什麼東西,過了會兒往左手邊遞過去。

  「這個肯定是甜的。」

  正是周日,家裡突然而生的變故,江小粲也沒心情出去玩兒。程恩恩不在,沒人看著他,他自己麻溜地一個上午就把所有作業寫完了,剩下的時間就百無聊賴地癱在家裡。

  他戴著蒸汽眼罩,整個人癱成一張餅,被沙發擋得嚴嚴實實。伸手摸了幾下,從范彪手心裡拿起剛剝乾淨的橘子,塞進嘴裡。

  「不甜,騙子!」

  范彪正要說什麼,察覺到背後的腳步聲,扭頭看到程恩恩,愣了愣。

  「程……」

  「槓精」江小粲立刻說「不成!」

  范彪站了起來,目光非常複雜地看著程恩恩。雖然她已經恢復記憶的猜測,大家心裡都已經有數,此刻親眼見到,才算是塵埃落定。

  只是一個眼神的差別。

  27歲的程恩恩,和17歲的程恩恩,真的是不同的。

  范彪是江與城的心腹,曾經也是程恩恩信賴的人之一,但打從要離婚起,無論是跟了江與城六七年的范彪,還是從十年前就已經熟識的方麥冬,她都無法再當做朋友了。

  不過失憶的日子裡,得了他不少照顧,還傻不拉幾叫人家「肌肉姐姐」,程恩恩是有點尷尬的。

  也不知道說什麼,乾脆就沒說,從盤子裡撿起一顆橘子,剝好餵到江小粲嘴邊。

  江小粲張嘴吃掉,卻十分不識抬舉地說「不甜不甜!除了我媽,你們誰剝的都不甜!」

  不知為什麼,程恩恩的眼眶有些熱。

  江小粲是一個很讓人省心的孩子,他聽話乖巧,也活潑愛笑,一路健康而快樂地成長。

  這些年程恩恩和江與城吵的那些架,一直以為自己瞞得很好,後來才發現,其實孩子什麼都知道。

  離婚的決定,對她來說是很艱難的,她怕極了孩子步她的後塵,父母的不和是她童年不幸的根源。

  可是江小粲那時對她說「沒關係,媽媽,我現在已經長大了,能照顧好自己,你想做什麼就去做,我只想你開心。你一個人不要害怕,我會經常去看你的。」

  懂事到讓人心酸的地步。

  「這可不就是你媽剝的。」范彪說。

  江小粲停了一會兒,才猛地把眼罩推上去。程恩恩的臉出現在眼前,他像是沒反應過來,躺在那兒瞪著她。

  「我剝的橘子不甜嗎?」程恩恩笑著問。

  江小粲一動不動,仿佛傻了。

  程恩恩在笑,眼睛裡卻有淚光,她伸出雙臂,輕聲說「粲寶兒,媽媽回來了。」

  江小粲忽然「哇」地一聲,大哭著撲到她身上。

  平日假哭都是嗚嗚嗚,真哭起來嚎得天崩地裂「你終於回來了!粲寶兒好想你啊!媽媽!」

  他可以哄著17歲的程恩恩,與她像朋友一樣玩耍;他可以接受她永遠不恢復,只要她生活得開心。

  但他還是會想念他的媽媽,那個記得自己懷胎十月把他生下來、和他一起生活了八年的媽媽。

  程恩恩再也忍不住,淚崩,緊緊抱著他「對不起,讓粲寶兒擔心了。媽媽不是故意忘記你的,以後再也不會了。」

  這場面范彪都熱淚盈眶了。

  江小粲人小鬼大,平時假哭撒嬌信手捏來,但他比所有人的同齡人都懂事、聰明,多少年沒這麼哭過。

  但再懂事,到底還是個孩子。

  程恩恩本來就是個愛哭的,這下母子倆湊到一塊,哭起來可算是沒個頭了。

  范彪跟著都掉了幾滴淚,出去溜達迴避,誰知道回來時倆人還在哭。

  江小粲嚎得嗓子都啞了,程恩恩也是一把鼻涕一把淚,他站在客廳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轉了幾圈,倒了兩杯水端過來。

  程恩恩用手背蹭了蹭眼睛,「粲寶兒不哭了,喝點水,不然明天嗓子要疼了。」

  江小粲抽抽搭搭地,稍有的委屈樣子,眼睛和鼻頭都是紅的,捧著水杯乖乖喝了半杯。

  喝完,程恩恩已經洗好了熱毛巾,幫他擦臉。

  「跟媽媽過去住幾天好不好?」程恩恩摸了摸他還泛紅的眼皮。

  江小粲立刻點頭,拉著她起來「我們現在就走。」

  程恩恩沒有阻止,牽著他一起走向電梯。

  范彪是不敢攔她的,只是略有些遲疑地問了句「程姐,要不要先跟城哥說一聲?」

  程恩恩停下腳步,看著他「你和他說吧。離婚的時候談好的,我隨時可以帶孩子去住幾天。」

  范彪只好問江小粲「你不用收拾一下書包和行李?明天還要去上學。」

  這點小事不足掛齒,江小爺爽快道「你明天幫我送過去吧。」

  范彪「……」

  江與城接到電話時,正往會議室去,聽了范彪一五一十毫無遺漏的匯報,沒什麼額外的反應,只是道「讓他去吧。」

  范彪又說「我瞧著小粲像是想給你創造機會。」

  江小粲倒沒給他暗示,是他自己琢磨出來的。本來能自己拿的東西,十分鐘就能收拾好,非讓專門給他送一趟,這樣一來不就有由頭見面了。這不是有意創造機會是什麼?

  給他創造機會?程恩恩失憶的時候還行,現在她恢復記憶,就不可能了。

  這個吃裡扒外的東西把他媽的「開心」放在第一位,當時程恩恩要和他離婚,再沒人比他更支持的了。

  江與城沒搭這話「叫人準備好,明天送過去。」

  「誰送?」范彪在那頭耿直地問。

  「你說呢?」江與城反問的語氣莫名有一絲陰森。

  范彪的腦子大約是倒春寒被凍上了,立刻說「哦哦,明白了,我去送。我一會兒收拾好了就送過去。」

  「……」

  江與城捏了捏眉心「我看你也需要去張醫生那兒掛個腦科,好好檢查檢查。」

  說完直接掛了電話,將手機交給身後的方麥冬。

  剛走到會議室門口,正要推門,手機又響了一聲。江與城腳步一停,轉身。方麥冬默契地將手機重新遞給他。

  消息是剛剛「叛變」的江小粲發下來的。

  這小子在家裡頹廢了幾天,現在看起來精神是好了,文字間都透著他慣有的嘚瑟。

  爸比,我媽咪來接我啦,我要過去陪她住幾天,回來的時候還是你兒子。[吐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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