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第76章
程恩恩並不想在這時候提起哥哥,更不想從他口中提起。思兔閱讀sto55.com但江與城的樣子實在不尋常,眼神、神色,都仿佛暗藏什麼。
她只是客客氣氣地問「這麼晚了,你有什麼事嗎?」
「是很晚了。」江與城看著她,晦暗的目光卻不知落在何處。
程恩恩終於確定自己的預感是真的,他的狀態不對勁。沉默持續許久,她捂在胸口的手放了下去。
「你怎麼了?」
「沒什麼。」江與城手肘撐在扶手上,捏了捏眉心。
程恩恩正想再說話,他忽然起身向她走來,一直走到跟前,將她逼得背靠在桌子上微微後仰,才站定。他的掌心覆上程恩恩的脖頸,拇指從跳動的動脈上緩緩撫過。
「恩恩,你不乖。」江與城眸光幽暗,直直望進她眼底,嗓音里壓著沉鬱。
程恩恩扭頭,卻沒能躲開他的手掌。
「我以為你在我面前是透明的,如今看來不是。這些年,你看著我的眼神,和當初越來越不一樣,我以為是你長大了,現在才知道,是因為你眼睛裡有了別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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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里漂浮淡淡酒氣,他的話也莫名其妙,程恩恩皺眉;「你喝醉了嗎?」
「我喜歡你以前看我的眼神,」江與城說,「眼睛裡只有我。」
「我看著你的時候,眼睛裡當然只有你。」程恩恩想扒他的手沒扒掉,頂嘴,「我又不斜視。」
江與城沒在意她的小脾氣,高深莫測的口吻倒是收了,幽幽道「你看到的東西,都是別人想讓你看到的,你的眼睛裡裝著別人的居心。」
程恩恩兩隻手抓著他的手腕,這個被掐住脖子的姿勢,她不喜歡。
「你到底在說什麼呀。」
「蠢東西。」江與城右手從她脖頸撤離,隨即一翻,捉住她的手腕,「被人算計到家了。」
程恩恩把手從他掌心抽出來,有些不快「我是蠢,不蠢怎麼會上你的當。」
她想繞開江與城,被他再次拽住手臂扯到身前「你上我什麼當了?」
程恩恩想甩開但失敗,江與城攥著她的手臂,僵持不下。
「你自己做的事自己不知道嗎?」程恩恩的聲音猛地拔高,想到江小粲還在臥室里睡覺,又立即收住,「你害死我哥,和我結婚,不就是為了他留下的股份嗎!?」
「我害死他……」江與城呵了一聲,「你是鐵了心,要讓我為那架飛機上一百多條人命負責?我若是真想吞掉那些股份,你待在我身邊十年,我有多少機會可以弄死你。」
他掐著程恩恩的手臂,冷下來的眼神在黑夜裡有些懾人,「17歲的程恩恩相信我,為什麼你不相信?這十年,我給你的就只有懷疑嗎?」
「因為你騙我!」程恩恩的眼淚唰地一下滾落,眼睛赤紅,聲音因為忍耐顯得更加委屈,「我哥明明是在醫院搶救無效死的,你告訴我他葬身大海……我本來有機會見他最後一面,你瞞著我,不讓我見……全世界我最相信你,可是你騙我。」
她終於還是從江與城的手中掙脫開,往後退了幾步,帶著恨意的眼睛瞪著他。「你如果真的問心無愧,為什麼要這樣騙我?」
手心空了,夜裡的涼意無形鑽入皮膚,針扎一般密密麻麻的尖銳。
沉默半晌,江與城回答,「是你哥的意思。他不想讓你看到他受傷的樣子。」
「我不相信。」程恩恩斬釘截鐵地搖頭。她用手背蹭了一下眼淚,「我哥不會不見我的,他怎麼會不讓我見他最後一面,不可能的……」說到最後已經哽咽。
被打撈上來時還有生命體徵的幾個人中,程禮揚的傷勢最重,當時已經只剩最後一口氣,沒人知道他究竟是怎樣活下來的。爆炸讓他近半身體呈現焦黑,一條腿折斷扭曲,骨頭刺破皮肉穿出,還有幾處飛機殘骸如利刃刺入身體,最嚴重的一塊在右胸口,傷了肺葉。
那副慘狀,江與城都深深震撼,見到程禮揚的第一眼,便明白為何電話里特意叮囑「別帶恩恩」。
彼時幾乎斷了氣的程禮揚躺在已經染滿血的白色床單上,氣若遊絲地笑了一下,說「我怕她以後想起我,都是這副血淋淋的樣子,會做噩夢。那個傻丫頭,膽子小,會嚇到。」
「他怕你以後你想起他,會做噩夢。」江與城聲線低沉。
這句話讓程恩恩霎時失聲痛哭,蹲在地上,整個身體都在顫抖。
她看過程禮揚的死亡證明與傷勢報告,那一個一個殘忍的文字,深深刻在她的腦子裡,讓她在多少個晚上一想到便控制不住地大哭。
她的哥哥那麼好,為什麼要遭受那樣慘烈的痛苦?
「就算是噩夢,我也想見到他!」程恩恩哭得嘶啞,緊攥著拳頭,「我怎麼會怕他,他是我哥哥呀……」
江與城默然。
良久,他走上前,伸手想要抱她,程恩恩往後退了一步,躲開了。
「我哥受了那麼多的苦,為我承受了那麼多,他只有我,這個世界上只有我在乎他,我卻讓他孤零零地離開了。他臨走之前,一定在念著我,可是我離他那麼遠……我沒有和他告別,我連他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
「你騙我什麼都可以,但是這個坎,我一輩子都過不去。」
壓抑的沉默在昏暗的客廳蔓延,靜得出奇,所有的聲音似乎都消失了,只剩下程恩恩抑制不住的哭聲。
時鐘也慢下腳步,以免驚擾。
很久之後,噠地一聲,江與城將一枚鑰匙放在白色桌面上。
如同靜止一般的空氣重新流動起來。
江與城將茶几邊上放著的一袋子書提起,擱到茶几上頭,「你的課本都在這兒。高考我已經替你報過名,學籍那些你不用擔心,都安排好了。」
程恩恩的眼睛已經哭腫了,臉埋在胳膊里,聞言也不抬頭。
「我請了一位退休的數學特級教師給你做一對一輔導,下周一開始上課。」
程恩恩蹲在那裡,一動不動。
江與城看了她一會兒,說「起來。」
程恩恩不理他。
「他在飛機上給我寫過一封信。」江與城說。
這句話仿佛一個開關,程恩恩立刻抬起哭得亂七八糟的臉,仰著腦袋淚眼朦朧地看向他。
「想看嗎?」若不是此刻的氣氛太壓抑,而江與城的神態又太冷靜,倒是像極了拿著糖果誘惑小朋友的怪叔叔。
剛才還對他又恨又氣的程恩恩,上鉤上得格外利索,還有點沒搞清狀況,怎麼突然冒出來一封信,先懵著點了下頭。
「起來。」江與城再次道。
程恩恩立刻站起來,主動向他走來,還帶著哭腔的聲音輕輕問「什麼信?」
江與城抬手幫她擦眼淚,她也沒躲。江與城把她臉蛋、眼角的淚痕都抹掉,收回手。
「去睡覺,等你明天早上冷靜下來,再給你看。」
「我想現在看。」程恩恩吸了吸鼻子,努力忍住抽噎。
江與城垂眸看著她「不聽話?」
程恩恩抿了抿嘴唇,雖然不情願,還是忍辱負重地回答「聽話。」
江與城「嗯」了聲「去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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