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陛下,你太讓草民失望了
陳陽字字句句,振聾發聵,如黃鐘大呂般敲擊在劉協的心頭。思兔閱讀sto55.com
「不!不!不!」
「你在胡說!」
劉協兩手撐著地面,往後退了好幾步,一臉慌亂之色,瘋狂地搖著頭。
「不是這樣!絕不是這樣!」
「對!你在胡言亂語!你在迷惑朕!」
「朕心中裝著天下萬民!朕是個好皇帝!是曹賊陰謀篡權,將朕囚禁於此,朕才空有一腔抱負無處施展!對!就是這樣!就是曹賊的錯!」
劉協就像是將溺之人,好不容易才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不斷地重複著這句話,仿佛這樣就可以變成事實。
「話到這裡,竟還不願意承認?陛下,你實在太讓草民失望了!」陳陽搖了搖頭,一臉恨鐵不成鋼的神情。
「你口口聲聲說,是曹丞相將你囚禁於此,才誤了你一身抱負!」
「那麼敢問陛下,倘若董卓死後,沒有李傕郭汜亂政,只有王司徒、楊太尉等一干漢室老臣輔佐陛下掌權治世,難道陛下就能天下清平,重現明章之盛世嗎?」
「這個……當然……」劉協稍一猶豫,便斬釘截鐵地說道。
在劉協心中,就是覺得曹操耽誤了他的一生。
如果沒有曹操從中作梗,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沒有曹操,大漢盛世之君就是他劉協!
「是嗎?」陳陽毫不客氣地反問道。
「既然陛下如此有自信,那麼草民敢問陛下。當時青州三十萬黃巾賊為白馬將軍所驅逐,渡黃河入寇兗州,兗州八郡國皆受其害。兗州刺史劉岱舉兵鎮壓,反被黃巾賊所殺。後來是曹丞相募兵八千,自東郡起,剿滅黃巾三十萬之眾,還兗州百姓以太平!」
「當是時,若無曹丞相出手,而是由陛下當權,陛下當如何?」
「呃……」劉協兩眼一瞪,顯得有些發懵。
在三個權臣之間周旋這麼久,小皇帝搞搞政治鬥爭還湊合,對兵事那絕對是半點也不通。甚至於劉協到現在都想不通,當年那麼兇悍的黃巾賊,怎麼連曹操手下八千兵馬都打不過?
要是當初黃巾賊殺劉岱的時候,順便把曹操也一起做掉,不就沒有今天這些破事了嗎?
「好!那草民再問!南陽太守袁術踞豫、揚二州之地,控弦之士幾十萬,自立為帝,公然反叛朝廷,陛下當如何?」陳陽知道劉協說不出什麼,也就沒浪費時間,直接再次發問。
這回劉協沒有猶豫,脫口說道:「袁術逆賊,公然叛逆,朕當然發兵剿之!」
「發兵剿之?」陳陽點點頭,「那請問陛下要發兵何處之兵?命何人領兵?兵馬幾何?糧草幾何?有何破敵之法?」
「嗯……這個……」
劉協再次語塞,但旋即就想到了些什麼,傲然說道,「袁術叛逆,天下人人得誅之。朕當發下諭旨,令天下諸侯發兵共剿之!」
「天下諸侯共剿之!呵呵……你這想法還真是……優秀……」陳陽笑呵呵地說道,「那敢問陛下,眾諸侯平叛之後,陛下當如何嘉獎呢?」
「是瓜分豫、揚之地與參戰諸侯?還是將繳獲財物、兵馬平分眾諸侯?亦或是給他們加官進爵?陛下若這麼做,那豈不是一個袁術倒下去,無多個袁術站起來嗎?難道每一次,陛下都要號召天下群雄圍剿嗎?」
劉協額頭上冷汗直流,一時間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陳陽的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如果號召諸侯去剿滅袁術,那平滅袁術之後,勢必再給眾諸侯封賞,那無形中就增強了眾諸侯的勢力,依舊是尾大不掉。
除非朝廷可以直接出兵……
但董卓入寇之後,朝廷手中的兵就是董卓的西涼兵;董卓一死,西涼兵四散而走,朝廷哪裡還有可用之兵?
「陛下不必著急,袁術之後,還是徐州呂布;呂布之後,還有盤踞青、幽、並、冀四州的之地的袁本初。這些人,陛下又該如何應付呢?難道陛下口中的中興大漢,就是在長安坐視天下諸侯亂成一團嗎?」陳陽根本不給劉協喘息之機,疾風驟雨般地問道。
「朕……朕……朕……」
劉協臉漲得通紅,一看就是想說些什麼,好好反駁陳陽一番。
但偏偏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因為在鐵一般的事實面前,任何雄辯都會顯得蒼白無力。
陳陽緩緩蹲在,平視著癱倒在地的劉協,沉聲說道:「陛下……這些事,你做不到吧?」
「朕……朕……朕做不到……」
劉協本來還想反駁兩句,但在陳陽目光的注視下,最終還是頹然地垂下了頭。
「但!曹丞相他做到了!」陳陽猛地站起身來,朗聲說道。
前世的陳陽,還會受到「擁劉貶曹」的思想影響,天然對曹操沒有好感度。
總是覺得讓曹操這樣一個奸詐之輩得天下,多少有那麼一些不甘心。
讓擁有「五虎上將」的劉備得天下,或者就讓尷尬一輩子的漢獻帝奪取成功,難道他不香嘛?
哪怕是穿越過來,真正面對曹操,陳陽心中還是會不可避免地擁有類似的想法。
但就在剛剛。
站在劉協面前,將漢末二十年的事情梳理一遍,陳陽才猛地發現。
曹操所做的事情,對於這個時代來說,究竟是多麼偉大。
如果不是有曹操這樣一個強有力的人物出現,將長江以北歸於一統,那北方的老百姓還不知道要受多少年的戰亂之苦。
就單拿許昌一縣而言,自曹操平定潁川郡以來,直到東晉八王之亂,期間近九十年的時間,都未曾遭到戰火襲擾。
在平均壽命不到四十歲的古代,九十年的時間都足夠祖孫三代安度一生了,這對於三國百年亂世而言,該是多麼大的功績啊!
在天下太平,百姓安居的大前提下,天下到底姓劉還是姓曹,又有什麼分別呢?
但這話聽在劉協的耳中,那就相當刺耳了。
「陳仙師……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按你的意思,難道他曹阿瞞還是我大漢的功臣了不成?」劉協下意識地反駁道。
陳陽不想再繼續打擊劉協,只是淡淡說道:「曹丞相是否有功,暫且不論。草民說這些只是想讓陛下明白一點。」
「這些陛下辦不了的事情,曹丞相已經替你辦了。但若是曹丞相兵敗身死,劉皇叔、孫討虜等人趁機北上;北方各地將領,趁機擁兵自立,那天下局勢瞬間就會回到二十年前。」
「而陛下你覺得自己,已經具備解決這些問題的能力了嗎?」陳陽的語氣很平靜,再次把這個繞不開的問題拋向了劉協。
「這個……還是不能……」
劉協努力思考了許久,最終還是無力地搖了搖頭。
當年陷於長安之際,手中至少還有滿朝公卿可用,還有溫侯呂布願意率軍效忠。可此時此刻,他除了宮裡面幾個閹人宮女之外,竟是連一兵一卒也調動不了,何談去平定各地諸侯呢?
不過劉協顯然是不想在陳陽服輸,雖然想不出什麼好辦法,但依舊是梗著脖子,故作強硬地說道:「但是,現在解決不了,不代表以後解決不了。」
「正如你說的,曹賊一死,北方必亂,天下諸侯都會在這亂中取利,獨獨朕不可以嗎?」
「朕就是要讓北方亂起來,讓各路諸侯為了爭搶曹操的地盤大打出手。到那時,朕獨坐許昌,平衡各方勢力,借勢招兵買馬,未必不能效法光武皇帝,掃平天下,中興大漢!」劉協得意洋洋的說道,顯然是被自己的聰明才智感動到了。
「效法光武皇帝?」
陳陽差點沒笑出聲來:「陛下,你想效法先輩的想法是好的,但你知道你們兩個之間最大的區別在哪嗎?」
「在哪?」劉協似乎沒聽出陳陽的弦外之音,興致勃勃地問道。
「陛下,你與光武皇帝最大的區別就在於。光武皇帝起兵,是為了救萬民與水火之間,為了讓百姓過上好日子;而陛下你,確實要讓已經過上好日子的百姓,再次置身於水火之中。」
「你口口聲聲說誅殺曹賊是為了大漢百姓,但說到這裡,你內心之中最真實的想法已經昭然若揭。」
「你想設計除掉曹丞相,只是想讓北方生亂,你好從中取利。但你不要忘了,北方一旦開戰,又有多少百姓妻離子散,家破人亡。」
「而他們,只能成為你追逐權力的墊腳石!我說得對吧,皇帝陛下!」陳陽說到最後,語氣反而變得輕鬆了起來。
額……
陳陽這一番話,終於說得劉協啞口無言。
前言後語,已經是自相矛盾,實在難以自圓其說。
「陳軒明……你……你放肆!」
被扯下最後一塊遮羞布,劉協氣得渾身顫抖,伸出手哆哆嗦嗦地指著陳陽,半晌才憋出這麼一句話。
而這句話也仿佛打開了劉協情緒的閘門,讓他開始了瘋狂發泄。
「大漢江山,乃是祖宗基業。四百年的社稷,難道要斷送在我劉協的手裡嗎?曹操竊據大位,要奪我劉姓的江山!我憑什麼不能殺他!我憑什麼不能反抗?」
「開口百姓,閉口民生!你清高!如果有人要奪你家的酒館,你難道怕擾民就要拱手相讓嗎!」
「啊?你說啊!」
「呵……」
見到劉協這樣,陳陽反而長出了一口氣,輕笑著說道:「陛下,這樣才對嘛。沒事總藏著掖著幹什麼呀?多累啊!」
「你知道嘛,如果你與我見面之時,就說出你的心聲,或許我能高看你一眼。但你嘴上說為了蒼生,為了大義,為了百姓,但背地裡確為了你一己之私,可以把這一切都棄之不顧,只能表露出你內心的怯弱與無能!」
「如果天下真落在你這樣的人手裡,那才真是光武皇帝的悲哀,是天下人的悲哀!我陳陽雖然不才,但也不想助紂為虐,至百姓於水火之中。陛下所託之事,恕草民不能從命!」
「陛下好自為之,草民告退!」
說到這裡,陳陽後退了兩步,向劉協微施一禮,轉身便往外走去。
剛把手放在門把手上,陳陽似乎是想到了什麼,身子停頓了一下,背對著劉協說道:「對了陛下,草民勸你也收了心思吧。」
「曹丞相乃千年難遇之雄才,你落在他的手裡,他還不至於害你的性命。」
「可若是曹丞相若是身死,天下大亂,城頭變幻大王旗,最終還是會有一個張操、李操出來取代曹丞相如今的位置。可那人會待你如何,就未可知了。」
撂下這番話,陳陽沒多說一個字,推開門就走了出去。
「刷!」
陳陽剛邁出廁所,就見面前人影一閃,姓冷的老宦官直接攔在了陳陽面前,眼神顯得尤為不善。
很顯然,剛才廁所的對話,已經被這老頭聽得一清二楚。
陳陽兩眼微眯,也變得謹慎了起來。
就沖剛才那份身手,眼前這老宦官肯定是不簡單,說不定就是劉宏留給他這個兒子的最後一份遺產了。
「怎麼?招攬不成,就想要殺人滅口了嗎?」陳陽眼神毫無畏懼,如鷹隼般盯著冷壽光,喃喃說道。
「皇宮大內,侮辱天子,殺無赦!」冷壽光語氣十分冰冷,早就沒有了方才那般恭敬。
「也好!今天就活動活動筋骨!」陳陽後撤一步,把身體調整到了一個舒服的姿勢。
當日在酒館之內,陳陽連許褚奮力一擊都能輕鬆接下,更何況是眼前這麼一個風燭殘年的老宦官?
空氣瞬間凝固了起來。
「冷老,夠了,不要再生事端了!把人好好送回去。」劉協的聲音適時地傳了出來,給人一種有氣無力的感覺。
冷壽光深深看了陳陽一眼,沒多說什麼,乖乖閃到了一邊,向陳陽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陳陽也不客氣,跟著冷壽光就出了宮門,重新上了那輛馬車,還是由八個漢子護衛著,緩緩向宮外駛去。
而隨著陳陽的離開,也有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宮殿,往丞相府的方向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