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你從來沒跟我說過這些。」陸衡把手上已經燃盡了的煙掐滅。

  他的思緒跳動的很快，這些過去的事情的脈絡都是他一點點拼湊出來的，從小姨告訴他的事情，周圍人的隻言片語，一些無意中被提及的片段，他把這些碎片一一拼湊起來，給了自己一個完整的答案。許如靜從來不會主動跟他說這些，他也很難去了解，關於他的父親，他們的故事，和在他出生之前的她的樣子。

  在他的記憶中，許如靜跟周圍大部分同學的母親都一樣，安靜，溫柔，把家裡整理的井然有序。在他年幼的世界裡，在他慢慢長大的生活中，她好像什麼都會，生活中似乎不會有她搞不定的事情。她也不化妝，也不愛打扮，連衣服也很少給自己買，偶爾商場都是給他和小姨買東西。她好像是一個萬能的超人，兼顧了他的生活中許多不同的角色。她做的太好，以至於小時候，他從來不覺得自己和周圍的同學們有什麼不同，父親這個缺席的角色在他心裡，就是可有可無的。但有時候還是會好奇，他的父親是什麼樣的人，為什麼從來沒出現過，是在外地工作還是已經去世了。如果還在，為什麼從來沒有來看過他們，甚至連一點痕跡也沒有留下。

  後來有一次他忍不住問小姨，爸爸長什麼樣子，為什麼家裡連一張他的照片也沒有。

  

  小姨倒是沒怎麼意外，連問他為什麼會想起問這個都沒有問，只是沉默片刻便講了這個故事給他聽，當時他已經初中了，提起他，他以為小姨一定會憤慨氣恨，畢竟他的出現，確確實實的打碎了許如靜的整個人生。可是小姨的語氣很平靜，對那個懦弱的男人，她連鄙夷都不屑。

  「你不要學他。」當時小姨是這麼說的。

  當時他並沒有對這句話多在意，更沒想到這個當時他覺得這麼簡單的事情後來真的沒有做到，但好在，最後他還是找回她了，而且，他還有未來很長的時間可以去彌補。

  但所有這些，比起一個見面都沒有見過，空有一個父親頭銜的人來說，更讓他驚訝的還是，故事裡那個跟他記憶中截然不同的媽媽。她從前一定比現在快樂，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這麼覺得，那個人的出現改變了她的生活，他的存在又拖著她不能逃脫。

  愛情，婚姻，和生育帶給男女的影響是無法放在同等位置來討論的，所以後來在遇到喜歡的人時，他的第一反應也是克制，他不能做那個破壞她美好人生的人。他喜歡的女孩子就應該永遠開開心心，有一個平順美麗的人生。任何人都不能，就算是他自己也不能破壞。

  他大概已經在山上待了很久，有涼涼的小水滴落到他臉上，是要下雨的徵召，車子停在山腰處，要下山還有一段路要走。

  陸衡拍拍墓碑，「走了，改天帶她來看你。」這些其實他是已經準備好要告訴她的，只是他太小心翼翼了，以至於總覺得還沒有到一個合適的時間，畢竟在他看來，現在這樣子已經很好很好了，現在再告訴她這些陳年舊帳，不管她的反應是什麼樣的可能都是跟他的初衷背道而馳的，只要能一直就這樣繼續下去，就算需要他藏起所有的情緒也無所謂，陸家的威脅已經沒有了，只要他想，它可以永遠把這些事情藏得很好。可是他又覺得這樣不對，誰能想到一向絕決果斷的人也會有這樣左右顧慮，猶豫不決的時候呢。

  他分心想著這些，轉身，還沒走出幾步就跟小路上正往山上走的兩個人撞個正著。

  這個碰面大家都有些發愣，陸衡的眼神略過一旁的張傳，牢牢鎖定在面前的安歌身上，一看見她，再一看旁邊的張傳，他就大概知道現在這一幕是怎麼一回事了。

  張傳摸摸鼻子，甚是心虛的低頭躲開陸衡的視線。好在陸衡也沒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他看起來一派鎮定的樣子，其實比起一旁低頭看腳尖的張傳也好不到哪兒去，不止心虛，似乎還有點緊張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