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兩個人隔著那灘污水,靜靜對視了片刻。思兔閱讀
陸清知發誓,他從那雙迷茫的大眼睛裡,分明看到了一閃而過的狡黠。
氣溫升了幾度,太陽光斜照過來,烤得人臉發熱。
蔥盛的樹葉在頭頂窸窣晃動,整個花枝里香氣馥郁。
陸清知現在的心情很差,看著身上濺得到處都是的泥點,像花斑狗,他感覺頭皮一跳一跳地痛,閉了閉眼努力平息情緒,覺得自己是瘋了才想到要和她製造偶遇。
桑寧堪稱「老戲骨」,略顯慌張地跑到陸清知身邊,假模假樣地說不好意思:「抱歉啊陸同學,我不是故意弄你一身泥的。」
順口埋怨,把過錯推給他:「你怎麼站在這個地方啊,遠一點就不會這樣了,不然你抽時間把衣服送過來,我幫你洗。」
好真誠。
「不……」
陸清知只說出這一個字,已經被桑寧歡快地接過話來:「不用是吧,哎,陸清知你人真好。」
「我是說,」陸清知低垂著眼,拉平衣擺撣了撣,大部分泥點已經幹了,牢牢地扒在衣服上,糾正她,「不能手洗。」
「改天幫我送去乾洗。」
說話怎麼還大喘氣呢,白高興一場。
「哦。」桑寧不太開心地癟了癟嘴,禁不住有那麼一點後悔,居然要貼進去乾洗錢,好虧,早知道就不那麼衝動了。
桑寧不知道,從拿到她的地址後,這場別有用心的再次相遇陸清知已經籌謀了好幾天。
儘管是情場浪子,但他確實沒有什麼追女孩兒的經驗,不過有耐心,肯鑽研,特意為此惡補了幾部偶像劇,得到了不少靈感,決定先製造浪漫的偶遇。
設想一下,不經意的邂逅,一張英俊好看的臉,早晨的太陽不濃不淡,是絕佳的濾鏡,再配上植物清新的色彩點綴做加持,試問有哪一顆芳心能不淪陷?
這簡直是命中注定的相遇。
萬萬沒想到,最後成了陸清知命中注定的災難。
計劃被全盤打亂,桑寧還在旁邊說風涼話:「陸清知你個這臉色啊不太好看,灰撲撲的,哪裡不舒服嗎?還是快點回家休息吧。」
沒有鏡子,陸清知看不到自己的臉現在究竟變成了什麼樣,拿手背一蹭,已經幹掉的灰簌簌往下掉。
他瞥了桑寧一眼,問:「桑寧,你覺得我現在臉色能好看的起來嗎?」
「那什麼,不說了,」此地不宜久留,桑寧努力憋住笑,看了眼時間,拔腿準備走,「今天有考試,陸清知,我先走了,下次見。」
本來心頭拱得冒火,可因為這句桑寧隨口一說的「下次見」,陸清知的慍怒一點一點消散,最後全部殆盡。
並不是全無收穫,拿襯衫當藉口,能下次見,也不錯。
——
兩天的考試差點把桑寧累死。
考場一直按成績排,她是老吊車尾了,十次有八次都在末尾的考場,往常沒什麼感覺,這次卻有點難熬。
除去請假不來考試的同學,放眼整個年級,成績比他們差的也挑不出來多少,匯聚的都是各班的倒數老大哥老大姐。
都是學習不求上進的主兒,紀律散漫,雖然沒有囂張到大聲嚷嚷的,但各種竊竊私語不絕於耳,像進了家養蠅廠。
做題的人根本沒幾個,小紙條從後排傳到前排,從前排再拐彎,監考老師拿指甲刀修著手指甲,只顧和另一位老師在講台那邊聊天,對台下這些小動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畢竟這一屋都是學渣,小學渣們還要分三六九等嗎?反正都不會,傳個紙條能傳出什麼花來。
桑寧扭了兩團衛生紙堵住耳朵,深吸了幾口氣,奮筆疾書,好好做題。
題目做得沒有想像中順利,桑寧絞盡腦汁,不會做的題連猜加蒙,填上個答案,總不能空在那裡。
不過作文剛好是複習過的,桑寧先在心裡默默複習了一遍議論文的黃金結構,確定準主題,胸有成竹地開始寫,一開始就先來了一串漂亮磅礴的排比句。
果然功夫沒有白費。
桑寧把作文寫得滿滿的,端起答題紙小心地吹了吹,心裡有種無法形容的成就感。
高嘉良坐在最後排,咬著筆抓耳撓腮,看到桑寧吹答題紙,他也抖抖自己的答題紙跟著吹了吹。
是不是吹完就能寫得滿?高嘉良看得很清楚,寧姐那張答題紙全是字。
之前考試高嘉良基本上都交白卷,看他考多少名,大致就知道這個年級有多少人。
不知道最近是不是受到桑寧的影響,竟然也開始學起習來。
尤其是今天,考試從第一節課開始,早讀課照舊,高嘉良居然從他那個堪比雜貨鋪的抽屜里翻出語文書,大聲地念起了古詩詞,搖頭晃腦,抑揚頓挫,十分賣力。
語文老師非常欣慰,然後提醒他:「高嘉良同學,你這種想進步的學習精神非常好,只是哈,稍微有一點小小的瑕疵,這冊書我們一個月前已經學完了,這次考新書上的內容。」
「……」
高嘉良無語,老師你仿佛是在引我笑。
多蠢啊,桑寧簡直笑到內傷。
考完數學後,高嘉良又積極地湊頭過來和她對答案:「寧姐,我看你這次挺會啊,數學第二頁中間那四個單獨的選擇題選什麼?是不是出錯了,我看著沒給選項吧。」
他十分得意:「不過即使出錯了,我還是寫滿了,我有信心,至少能對一個。」
四個單獨的選擇題?沒有吧。
桑寧翻了翻試卷,無語道:「那是填空題。」
「我靠,數學還他媽有填空題?」高嘉良一記神掌拍在自己的腦門上,「我還以為考我的靈活變通能力,四個橫線上都他媽填了C,想著怎麼也能對一個。」
桑寧把板凳往後挪了挪,面無表情地說:「高嘉良,你離我遠一點,別把你的蠢傳染給我,我可是要考前一千的。」
高嘉良趴回自己的位置上繼續懊惱。
考試一般需要兩天的時間,周五開始,周六考完,第二天周天不上課,改試卷方便,所以一般有考試都這麼安排。
台里很照顧她,因為馬上就要到高三了,時間緊張,桑寧有空會去提前錄兩期《翩翩來信》,等到她考試周分身乏術的時候可以用錄播頂上。
這個周天錄了一期電台後,時間慢得讓人很不好過。
桑寧幹什麼都提不起來興致,一空下來就總是想成績。
應該會有一點點進步吧,她這麼估算著,然後又想起還是有很多題不會做,或者只能做到一半,有的題明明做過,卻因為複習得不夠紮實而忘了具體步驟,有的知識點死活想不起來。
總而言之,不是很樂觀。
胳膊肘壓在窗台上,桑寧托著臉往窗外看,越想越鬱悶,不住地嘆氣。
如果平時再努力一點就好了,多複習幾遍能不會?錯題本上的題最近看得也少。
直到在考場上抓耳撓腮的那一刻,她才能真正體會到名言的力量——
書到用時方恨少。
真的好恨!
好不容易熬過周末,周一到了公布成績的時候。
平夏三中會在公示欄里貼兩個榜,紅底黃字的是優秀榜,上面是前五百名同學的名字,俗稱「紅榜」,藍底白字的是進步榜,按進步名次算,表揚前300名學生,俗稱「藍榜」。
按慣例,往往第二節課下課換榜,前兩節課又變得難捱,從早讀課,桑寧就開始心不在焉。
第二節課是數學,打過頭遍鈴,老白胳肢窩下面夾著課本,腳步輕快地走進教室,看起來心情非常不錯。
他的習慣性動作三連——先是把捲成一管的書放在講桌上,然後擰開雙層玻璃茶杯「噓」地吸一口水,「呸呸」兩聲吐出幾根茶葉,最後拉長了腔,「我說同學們啊」。
書放好,喝水,吐茶葉,老白悠悠地開口:「我說同學們啊,這次考試數學不難,都是基礎題,只有最後那題的第三問有點難度,當然了,本來也是拔高題,做不對有情可原啊,我看了看,咱們班同學整體考得還行,尤其是盛連潯同學,仍然是滿分,很給我面子嘛。」
聽到盛連潯滿分,桑寧來了點精神,帶頭拍手鼓掌,班級氣氛一片熱烈。
老白對這種其樂融融的學習氣氛很滿意,手心向下壓了壓,示意大家安靜,接著說:「最讓我高興的是,這次湧現出了學習進步的同學,我要重點表揚一下桑寧同學,數學考了87,進步不小啊。」
並不是多好的成績,老白教得好,他們班數學成績在年級里始終第一,考過90分的大有人在,但老白仍然特意表揚了她。
「我早就說過,只要努力,任何時候都不晚,」老白揮了揮手,因為激動,臉紅紅的,像喝了假酒,他聲調提高,語氣昂揚,「我對桑寧同學充滿信心,也對你們充滿信心,你們的未來,大有可能!」
老白是那種老古董類型的教書匠,愛嘮叨,整天眉頭緊皺,很少見到他有明顯的情緒變化。
這次是真的高興。
「好!」高嘉良喝進去了這碗雞湯,站起來啪啪拍手,其他同學也受到感染,掌聲響了好久。
不知道為什麼,聽著老白中氣十足的聲音,桑寧的眼底突然有點濕潤,怕被別人發現,她慌忙轉過視線,匆忙之間斜對上盛連潯的眼睛。
他倚靠著後桌,嘴角向上牽動,勾出一個弧度,然後,沖她豎起了一個拇指。
很棒,小姑娘。
要相信其實你真的很好,你也是真的,可以做到。
桑寧終於感受到了努力與付出的意義。
而且,終於有那麼一次,她的名字和盛連潯的名字一起被老師提起。
「盛連潯同學。」「桑寧同學。」
沒有別人,只有他們。
偷偷喜歡一個人,哪怕是一個牽強的巧合,都成了心裡驚喜的悸動。
其實桑寧平常最討厭的科目就是數學,她自認為實在沒長全一個可以容納數學的腦子,哪怕最近惡補,也是趕鴨子上架,不學不行,這節課,受到鼓舞的她努力提醒自己別走神,跟著老白的思路認真聽,不會的地方記下來,下課再去請教別人。
一旦投入去做事,時間過得很快,過得也充實。
打過下課鈴,老白知道大家看榜心切,沒拖堂,紅藍榜已經換好了,很多同學迫不及待地沖了下去。
門口有同學進進出出,不斷有人影閃過,桑寧坐在位置上沒動彈。
說真的,她以前從來沒關注過紅藍榜,也從來沒去看過榜單。
畢竟只有八百人榜上有名,不管是前五百名的優秀生,還是進步的那三百個名額,哪有可能和她扯上關係。
榜上無名的人會在自習課的時候下發成績條,桑寧有時連成績條都懶得打開,心酸的結果,不看也罷。
這回終於抱了上藍榜的期待,又不敢去看,害怕沒有什麼進步,擔心會失望。
她猶豫不決,有好幾次差點站了起來,最後還是沒下定決心。
有看榜回來的同學小跑著進來,意氣風發地大聲說:「咱們潯哥,仍然年級第一,如果『牛逼』兩個字有個文雅點的名字,那一定叫『盛連潯』。」
盛連潯在這個班裡並不是年齡最大的,但幾乎人人都喊他「潯哥」。
班裡有個不成文的規定,第一名的那位是全班同學考試時要膜拜的學神,必須給予尊稱,喊一聲「潯哥」不過分。
他實力強悍,考試頻繁,無論大小考,都穩坐大哥席,從不失手。
話題的中心人物盛連潯表情淡淡,仿佛早就已經習慣了這種追捧。
第三節課是生物,老師發了張試卷讓做練習,桑寧實在坐不住了,終於舉手:「老師,我想去廁所。」
「去吧。」生物老師擺擺手。
桑寧激動中夾著興奮,既期待又擔心,總之心情很複雜,她深吸一口氣,出了教室門,立刻以百米衝刺的速度向下跑。
大廳前空曠,剛才擠得水泄不通看榜的人群已經散去,一個人也沒有。
桑寧仍然謹慎地觀察了一下四周,確定沒人看見,才放輕腳步跑過去,徑直停在藍榜前。
三百個名字印得小而密,桑寧心臟咚咚跳得厲害,從最後一個名字看起,手指按在名字後面,慢慢向上滑動。
沒有,繼續往上看,還是沒有。
榜單已經過半,桑寧心裡有點難過,已經不抱什麼信心,再往上,看到中間靠上的位置,赫然印著兩個字——桑寧。
後面的級部名次上寫著863。
桑寧捂住嘴巴,一瞬間,狂喜、遺憾、委屈……多種情緒一浪壓過一浪向上翻騰,最後只剩下開心。
她做到了!
桑寧這才有心情去看旁邊的紅榜,盛連潯的名字當然在最上面,傲然俯視著整個榜單。
紅榜最下面的第500名是一個陌生的名字,不知道是哪個班的,桑寧暗自下決心,總有一天,她也要出現在這個榜單上。
哪怕被壓在最後,不管怎麼說,起碼和他在同一個世界裡。
那陣波濤洶湧的心潮過去,桑寧心滿意足,笑眯眯地轉身準備回教室,剛轉過身,一抬頭,看見身後不遠處站著盛連潯。
他清瘦又挺拔,下頜線稜角分明,立體的眉骨,鼻樑高挺,黑眸沉且亮,看著她。
「恭喜你,」眼前的小姑娘不說話,只是睜著眼睛看人的時候,眼睛裡會有那種朦朧的水汽,帶了點無辜的幼感,「其實我一直相信你可以做到,桑翩翩。」
這句話飄進耳朵里,每一個音節都清晰,像鼓點,而後有些聲音隱去,而有的更響亮,最後重新組織,只剩下「其實我一直相信你」。
一直相信你。
他噙了點笑:「要不要和我一起,繼續贏?」
她沒有猶豫:「要。」
這一天,桑寧整個人都輕飄飄的,眼角眉梢都掛著高興。
孟臨柯拿她當榜樣數落依然吊車尾的趙小虞,趙小虞垂頭耷腦地聽著,左耳朵聽右耳朵出,不過心裡當然為桑寧開心,偷偷沖她拋媚眼,口型誇張:「牛啊姐妹。」
都這樣了還不忘走神,趙小虞被孟臨柯彈了下腦門兒,瞬間老實了,又低頭聽孟臨柯的嘮叨。
好不容易等孟臨柯的教育小課堂結束,剛才蔫蔫的趙小虞重新恢復活力,從抽屜里翻出個軟皮筆記本,嘩嘩嘩掀到最新一頁給桑寧看:「桑桑你看,我們羽寶最近又要出歌了,《綠遍山野的那一天》,你先看歌詞,寫得多絕。」
趙小虞是個花心的追星達人,什麼星她都要追一追,這個「羽寶」叫遲羽,是「十七度」的當紅頭牌,一個大神級原創音樂人。
「十七度」是一個原創音樂網,任何人都可以在平台上傳自己的歌詞或創作的歌曲,規模很大,知名度非常高,走出過好幾位大咖,由此也帶來了更大的流量效應。
遲羽進駐十七度的時間不長,先是寫詞,他的歌詞很擅長去營造意境,用詞繾綣纏綿,讀起來餘味無窮,在詞曲咬合方面又能夠很好的去適配各種旋律,去年幾首大爆歌曲的作詞都是他。
所以遲羽大神每次只要出一版詞,很快便被推到首頁,各大音樂製作公司爭搶,名聲越來越大。
今年開始,遲羽轉型為唱作人,自寫自編自唱,風格鮮明,嗓子好,一時更是火到風頭無兩。
不過他很神秘,不少公司想簽他出道都沒成功,從不露臉,沒有任何社交平台,從不和粉絲進行任何交流。
越神秘越有吸引力,再加上才華,很多粉絲愛他愛得死去活來,其中就包括趙小虞。
「《綠遍山野的那一天》,」桑寧讀了讀歌詞,眉頭淺淺地皺著,有點想不通,「我怎麼覺得這麼熟悉呢。」
「當然了,羽寶的歌是全宇宙共同的寶藏,」趙小虞把歌詞本虔誠地捧在心口,彩虹屁張口就來,「此歌只能夢裡有,說不定你做夢的時候見過。」
是這樣嗎?
桑寧盯著那個歌名——《綠遍山野的那一天》,若有所思。
——
陸清知夠鬱悶的。
先是精心設計的偶遇失敗,然後又沾了一身泥,陸清知沒什麼心情去忙別的,回家換衣服,順便給老師請了一天假。
陸清知的成績好,長相好,嘴巴又甜,漫畫裡走出來的小王子似的,標準的老師心頭寶,說請一天病假,並沒有引起任何懷疑,班主任爽快地答應了,並且關切地讓他照顧好自己。
剛回到家,那個男人也在家,和以往的無數天如出一轍,渾身酒氣,喝得暈栽栽的,像灘爛泥一樣窩在沙發上,地上歪扭七八倒著不少空酒瓶,加上其他雜七雜八的東西,堆得到處都是,幾乎沒有能站的地方。
這根本不像一個家,像垃圾場,哪怕是人住在裡面,也在從根上慢慢腐爛。
習慣了,陸清知眼睛都沒抬一下,長腿一跨徑直走過去,回自己的房間。
男人聽見動靜,昏三倒四地眯著眼,他手撐在大腿上勉強站起來,晃了晃,才看清是陸清知回來了。
「死小子,不上學幹什麼去了?」他一搖三晃地走過去,「嘭嘭嘭」地砸陸清知臥室的門,「老子問你話呢,給老子立刻、馬上滾出來!」
隨時隨地發酒瘋是他的常態。
那扇門從裡面驟然打開,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力氣,撞在牆上,發出巨大的轟響,陸清知倚在門上,兩手交叉抱著雙臂,冷冷的:「管好你自己,想管我,你算什麼東西。」
「我胡大勇是你爸!是你老子!老子管兒子,天經地義!」胡大勇抓著自己的頭髮,憤怒地大喊大叫。
「爸?你配嗎?」陸清知瞟著醜態百出的胡大勇,譏諷道,「我身上有你一滴血嗎?」
胡大勇又開始他那百年不變的一套說辭:「當時你媽把你送我這裡來,我就該掐死你,你這個養不熟的狼崽子,狗東西,老子養你大,你的良心都他媽讓狗吃了!」
「不孝順,不孝順就要天打雷劈!」
「你當時確實應該掐死我,」陸清知哼笑了一聲,似嘲似諷,背著光,精緻的面孔有些模糊,「這樣,就不會想著靠養子傍老女人,賺賣身錢來給你還賭債了。」
胡大勇被戳到了痛處,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你傍了嗎?給老子還錢了嗎?和你那個媽一樣,都是風騷的賠錢貨,滾,都給我滾!」
陸清知一把揪住胡大勇的領子,胡大勇矮小,人瘦得只剩下骨頭,他盛怒之下,幾乎把人拎了起來,陸清知咬著牙說:「如果不是和我媽協定好成年之前不離家,老東西,你以為我會留在這裡,到了明年,你就是跪下來求我,我都不會在這裡多待一秒。」
他把胡大勇往後一搡,拿了張紙巾擦手,仿佛沾了什麼髒東西,眼睛懶得再瞥一下,把門關得震天響,回到房間後直接躺在床上。
外面,胡大勇仍然在高聲叫罵,掀桌子摔板凳,鬧得不得安寧。
摔吧,陸清知閉上眼睛,反正這個家已經沒有什麼可砸的了。
胡大勇嗜酒嗜賭,幾乎到了走火入魔的程度,名聲很臭,以至於直到年紀大了也討不上老婆。
陸清知的媽媽也是個滿身惡習的女人,除了張漂亮的臉外一無所有,為了能有個要錢的把柄,年紀輕輕生下他,親爸不肯認,自己不想帶孩子,於是把陸清知過繼給她討不到老婆的遠方親戚胡大勇當兒子。
從有記憶開始,胡大勇永遠不高興,嘴裡整天不三不四地罵著下流話,抽菸喝酒打牌幾乎是他生活的全部,輸了錢要喝酒,喝了酒要耍酒瘋,耍酒瘋要打他,把家裡鬧得天翻地覆。
小時候的他只有害怕,小小的陸清知跪在地上,討好地叫「爸爸」,求他少喝一點酒,求他不要再打他,照著月光,把摔了滿地的碎碗片一片一片撿起來。
換來的是什麼?
不知道躺了多久,眼皮子變得沉重,人也昏沉,陸清知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他做了一個夢,夢到了小時候。
鞭子落在背上是抽痛,擀麵杖砸在手臂上是結實的鈍痛,巴掌打在臉上是火辣辣的痛。
不同的痛感,他都體會過。
老師無意中發現那些觸目驚心的傷痕,專門來家訪,胡大勇堵著門,用各種難聽的話辱罵那位年輕的女老師。
鄰居勸過,勸不了,沒辦法,後來旁邊拆遷,剩這幾家快成危房的地方沒拆,政府補貼了錢,讓他們搬走,周圍人陸陸續續搬走了,而胡大勇拿了錢很快輸光,即使經常斷水斷電也仍然賴住在這裡,就更沒有人再管閒事。
沒有人能保護他。
跟媽媽說,她只會滿不在乎:「長大了就好了。」
有時候疼得受不了,陸清知就爬進床底下躲著,他會認真地想,死會比現在更痛嗎?
唯一的安慰,只有那個從廢品站爺爺那裡拿到的破收音機,雖然破舊,可依然能放出聲音來。
廢品站爺爺擺弄收音機的時候,剛好路過的陸清知在一旁看得入迷,見這個漂亮孩子是真的喜歡,反正是不值什麼錢的東西,爺爺心善,直接送給了他。
其實只有一個頻道算得上能聽,可仍然是陸清知珍貴的寶貝,無數個夜裡,難熬的時候,他會獨自趴在床底下聽一會兒收音機。
那個唯一清楚的頻道愛放各種類型的歌,他特別喜歡,不過不捨得聽太久,會浪費電池。
破收音機他用得愛惜的要命,從小陪他長大。
說得也對,長大有長大的好。
隨著他長大,胡大勇漸漸不敢再隨便動手打他,陸清知也可以隨便聽收音機,不用擔心電池會不會用完。
仍然是那一個頻道,反覆聽,似乎已經成為了一種根深蒂固的習慣,那些專業加工過的嗓音,只要張張嘴,陸清知就知道是哪個時段的電台主播。
收音機雖然一直能用,但小毛病不斷,有時候會有很大的雜音,聲音莫名其妙地消失掉。
陸清知慢慢學著自己修,他坐在地上,旁邊放著各種小工具,琢磨了半天終於有成效,突然出了聲音。
好像在介紹什麼電影,前面的內容陸清知沒聽到,主播在說感想,旁邊有女孩子輕輕附和:「是啊,活著就有希望。」
那個聲音是陸清知第一次聽到,未經雕琢過,是天然的悅耳,她活潑又樂觀,故事講得繪聲繪色,很喜歡笑,只聽著笑聲,就好像是烏雲翻天而散,一切都露出明亮的邊沿。
好像有什麼魔力,只要聽一聽她說話,心情就會變得輕快起來。
那是一個午後,陸清知永遠不會忘記,在那天,他見過了最好的太陽。
從此,陸清知成了她的忠實粉絲,她的名字也很好聽,翩翩,無端讓人想起輕盈而自由的蝴蝶,輕輕地,落在他心上。
翩翩的節目陸清知一期不落,甚至刻錄下來保存,反覆聽,每次聽她說話,聽她笑,他都能暫時忘掉現實中的那些痛苦和煩惱,是他逃避現實的桃花源。
很多年來,陸清知反覆想過的那個問題——死會比現在更好嗎?
甚至有時候他頹喪地想,或許會吧。
而她給了他答案:活著,就有希望。
翩翩成了他的精神寄託,她推薦的歌他會不厭其煩地聽,她推薦的電影,很多台詞他可以倒背如流,在某期節目裡,一封來信提到了追星的話題,讀完信後,翩翩隨口感嘆:「我不追星,但是特別喜歡九十年代的港風美人,濃顏明艷,捲髮紅唇,美得不可方物。」
至此,濃顏明艷,捲髮紅唇,成了他心中不可挑剔的美人臉。
蔣淮野勸過他:「清知,人不要太偏執。」
偏執會把人拉入深淵。
可人活著總要有寄託。
仿佛墜入深淵的失重感,陸清知猛地驚醒,意識空白了好一會兒才回籠,頭髮汗濕,他坐起來,久久地發呆,門外已經聽不見胡大勇的聲音,應該是又去哪裡鬼混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
夢裡最後一個鏡頭他仍記得清楚,翩翩和聽眾互動,抽幸運聽眾送特別禮物,她問:「你們想要什麼啊?」
「你們想要什麼啊?」
小時候,老師指導他們寫心愿卡,儘量講得通俗明白:「就是把你們想要的東西寫在這個心形卡片上。」
小朋友們寫得特別認真——
「我想要遙控飛機。」
「我想要吃漢堡大餐。」
「我想要去公園坐旋轉木馬。」
「……」
夢中,陸清知清晰地看到了幼小的他,趴在座位上一筆一划地努力寫,他寫:「我想要家裡每天晚上可以亮著燈,我想要吃飯的時候有人陪,我想要一抹就立刻不痛的藥膏。」
停筆想了想,小清知咬了下筆頭,寫下最後一句——
「我想要,很多很多愛。」
想要很多愛,想要世人都愛我。
水滴墜落,在衣服上蔓延開,睫毛上沾著細碎的淚珠。
陸清知雙手覆在眼睛上,聲音很小的,痛哭了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