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餵藥


  如何餵藥

  ……

  易沉瀾困惑地看著自己手裡的書。思兔閱讀sto55.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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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秋斬。

  他輕輕地摩挲了一下那三個古樸的字, 一時間不知自己身處何處,也不知此刻該何去何從, 他怔怔地, 想不起任何事情。

  「砰!」

  易沉瀾倏然抬頭,他面前的門被一腳踹開,一位少女怒氣沖沖的走進來, 臉上扭曲的恨意和嫉妒折損了她原本明媚的容貌, 讓她看起來十分可怖。

  「你拿走了我的千秋斬!那是我的!我的!你怎麼配練這上乘劍法?

  我看你連劍都拿不穩吧!」

  她步步逼近,「你想練劍是麼?

  你想的美!我今天就砍了你的胳膊, 我倒要看看你還怎麼練劍!」

  她話剛落, 手中寒光一閃, 易沉瀾立刻感到右肩一陣劇痛, 他陡然清醒過來, 所有記憶一齊湧進腦海, 幾乎要把他的神經壓垮。

  他看著眼前人對他厭恨的表情,慌亂地不斷的後退。

  是噩夢……是噩夢……

  這不是他的晚晚……

  他已經重生了,快醒來, 快醒來啊……

  易沉瀾咬破了舌尖, 血腥味從口腔中瀰漫開來, 卻怎麼也無法從噩夢中擺脫。

  他眼前的畫面陡然轉換, 僅剩的一隻手腕被鐵索牢牢縛住, 眼前是熟悉的雪夜山。

  「魔頭易衡!你看見了嗎!看見了嗎!你殺人如麻,我定要你死不瞑目!」

  「用他兒子的血來祭奠那些無辜的鮮血!」

  「我的親人被易衡害死了!為什麼這魔頭之子還活的好好的!我要他血債血償!」

  「打!讓易衡看清楚他犯下孽債!」

  「父債子償!」

  「父債子償!父債子償!父債子償……」

  滾燙的鮮血流進了眼睛裡, 易沉瀾的目光在人群中無措又倉皇的穿梭——黑壓壓的人群, 他們怒視著他, 憎惡的指著他,用鞭子、用匕首、用銀針、用各種殘忍的刑具不斷的折磨他。

  他找不見他的晚晚, 他找不見他的晚晚……

  易沉瀾費力的睜著眼睛,他的晚晚很好找的,只有她,會用一雙清澈無比的眼睛望著他,那裡面從來沒有厭惡和恨意,只有數不清的憐惜與心疼。

  可是沒有,他怎麼都找不到,她不在這裡。

  她怎麼會不在?

  她在哪裡?

  易沉瀾絕望的發抖,他品嘗過甜的滋味,再回到黑暗痛苦的深淵中,一個人無力的掙扎,他竟覺得無法承受。

  晚晚,你救救我。

  晚晚,你救救我……

  ……

  「阿瀾師兄怎麼醒不過來?」

  舒晚擔憂地去揉了揉易沉瀾的眉心,卻沒什麼用,他那雙英挺的眉依然緊緊皺著,「葛師兄,你請的大夫行不行啊,怎么喝了藥也不見好的?」

  葛青靠在一邊,漫不經心地說風涼話:「我請的大夫不行,你去請啊。

  赤水鎮就是一窮鄉僻壤,小破鎮一個,有個郎中不錯了。

  想要好大夫去雲州城,一來一回他都燒熟了。」

  「再說了,那藥是喝了嗎?

  喝一半撒一半,都告訴你了灌不進去用嘴喂,你也不聽。」

  「好了好了你別胡說了,不是又熬了一碗藥麼?

  你去看看好了沒。」

  舒晚給易沉瀾擦了擦鬢角的汗,看他難受,她都沒心情跟葛青吵。

  還用嘴喂,她……害羞不說,阿瀾師兄醒來要知道她那樣餵藥,會怎麼看她?

  會不會覺得噁心?

  如果真的被阿瀾師兄討厭了,那也……太難過了。

  她還不想把人家的好感度都敗光。

  「呵。」

  葛青高貴冷艷的用鼻孔發了個音,轉身走了。

  雖然他態度不怎麼好,但舒晚知道葛青對他們就算很有義氣了。

  她背著易沉瀾從通道中出來時天已經快亮了,她怕易沉瀾燒壞了腦袋,不敢耽擱立刻下山。

  好在下山不用束手束腳,她施展輕功很快就到了山下,還很好運的遇到了一隊商隊,不僅給他們食物和水,還捎他們到了赤水鎮。

  結果就在這鎮門口遇見了葛青。

  舒晚拿著小勺給易沉瀾慢慢的餵水,洇濕他蒼白乾裂的唇,一邊自言自語:「這葛師兄其實還蠻好心的……就是書里沒有寫,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個什麼人,結局好不好……」

  「舒師妹,你嘀咕什麼呢?」

  葛青打簾進來,奇奇怪怪地看了她一眼,把藥碗往她邊上一擱,「餵吧。」

  舒晚連忙把碗端過來,被苦澀的藥味沖的蹙眉,心裡反覆念叨幾遍「不喝藥怎麼能好」,才舀起一勺吹涼一點,小心地餵給易沉瀾,時不時輕輕地擦一下他的嘴角。

  「你們怎麼出來的?」

  葛青冷不丁問道。

  「可能就是……誤打誤撞出來的。」

  舒晚自己也不太清楚,阿瀾師兄說他只是略讀過幾本機關術法的書,但她怎麼都覺得這麼龐大的機關陣,一定十分深奧,不是讀過幾本書就能破解的。

  可是她當時問過易沉瀾,他卻斬釘截鐵地告訴她這個陣法十分簡單,運用的都是最簡單的原理,並且他也是連蒙帶猜,運氣不錯罷了。

  雖然她心裡還有點小小的疑惑,可阿瀾師兄說的這樣肯定,她也就覺得,也許是自己見識太少了吧。

  「誤打誤撞?」

  葛青用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著舒晚,「你不知道你爹——哎算了算了,」他瞄了一眼易沉瀾小聲嘀咕,「嘖,這麼護著呢。」

  他話說一半又嘟嘟囔囔的,舒晚被他弄的一頭霧水:「葛師兄,你沒頭沒腦的說什麼呢?」

  「沒什麼。」

  「哦……」舒晚點點頭,「對了葛師兄,我還沒有多謝你的相助之恩,以後有機會我一定報答。」

  葛青一笑,笑的恬不知恥:「不用不用。

  好歹易沉瀾也算是我少主,萬一能活著呢,我也算盡了一次心,以後也有臉去見父母。

  他以前被那樣糟踐我也沒管過,這回不過是來這等幾天,來了就幫一把,不來我就回去,也沒什麼損失。」

  他倒是把話說的挺明白,舒晚都不知道該說他冷漠還是熱情了,感謝的話都被憋住了,只好點點頭表示知道了,專心地去餵易沉瀾喝藥了。

  本來這次餵藥開始時很順利,誰知剛餵了幾勺易沉瀾就開始抗拒起來,他的眉心擰的更緊,偏過頭躲著舒晚的勺子;雖然緊閉著雙眼,但神色十分痛苦,似乎在可怕的噩夢中掙扎。

  舒晚皺著小臉,放下碗伸手摸了摸易沉瀾的頭,將他冰涼的大手攏在掌心,他的十指都被細心妥帖的包紮好了,舒晚看的心疼,雙手合著將他蒼白冰涼的指尖捂在手心溫暖著。

  忽然易沉瀾反手握住她的手,嘴唇微微顫抖著,開始低喃夢囈,他神情倉皇,似乎在恐懼什麼。

  舒晚急得滿頭大汗,六神無主地去看葛青:「你看——」

  「你看,他就是喝不進去,」葛青語氣涼涼的,「再煮一碗有啥用?

  再煮十碗也沒用。

  我走了,給你們置辦點東西,你慢慢餵吧。」

  他還真走了,一點也指望不上。

  舒晚瞪了他的背影一眼,苦惱地轉頭看易沉瀾,怕他碰傷了手,想把自己的手抽出來繼續餵他喝藥,一動之下卻沒抽出來。

  他握的更緊,手勁極大,舒晚感覺骨頭都快被他攥的移位了。

  「別走……求你……」易沉瀾的低語這回終於清楚了些,舒晚一聽就心疼了,連忙哄小孩一樣的柔聲說:

  「不走不走,阿瀾師兄,你快點喝藥,喝了藥就不會做噩夢了。」

  可是易沉瀾似乎聽不見,他依然緊緊握著舒晚的手,絲毫不敢放鬆。

  舒晚一手被他握著不敢用力抽出來,她沒法端碗,又怕藥涼了就沒藥效了,正急得不行,忽然心念一動,目光竟鬼使神差的落在了易沉瀾的唇上。

  他的嘴唇雖然有些蒼白乾裂,但是卻並不折損他的姿容,反而有一種破碎的美感,讓他看起來仿佛是溫潤的玉瓷雕成,隱隱透著清冷又動魄的絕美。

  舒晚緊張的咽了咽口水,她寫過小說,也看過電視,嘴對嘴餵藥這種橋段她不陌生,只是這次這事情降臨在自己頭上,她倒是覺得——只有點害羞,卻沒有反感。

  要不然……

  舒晚感覺自己心跳越來越快,還沒做壞事,就開始擔心被抓包,她心中搖擺了幾下,臉頰開始發紅,覺得……覺得……

  覺得可以試試。

  反正葛青走了,易沉瀾昏迷著,除了她,誰也不知道這藥是怎麼餵進去的。

  這樣,她就不用擔心易沉瀾醒來後會生她氣,她只考慮怎麼把藥給易沉瀾餵進去就好。

  至於她自己,舒晚又偷偷看了一眼易沉瀾的嘴唇,她不覺得吃虧,反而覺得有點……歡喜。

  阿瀾師兄這樣一個仙君下凡一般的人物,也許這一生只有他昏迷的片刻,她才能這樣親近吧。

  舒晚隱隱查覺出自己的小心思有些不對勁,卻顧不上細想,下定好決心後,她豪氣地端起碗,心中默念:「阿瀾師兄,冒犯了。」

  而後喝了一口含在嘴裡,慢慢的湊近易沉瀾。

  離得越近,易沉瀾的容顏越顯出一種安靜絕美的質感,他鴉羽般的睫毛輕輕顫抖著,看的舒晚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舒晚即將挨上易沉瀾的唇時,忽然瞧見他的眉心緊緊一皺,不安的神情更甚,她心裡一個咯噔,還來不及反應什麼,易沉瀾倏然睜開了雙眼。

  舒晚嘴裡的藥「咕咚」一下咽了下去。

  她慌裡慌張地坐正了:「我我我我……」

  「……晚晚?」

  似乎是剛醒來的緣故,易沉瀾的眼神有些渙散,他像是不認識舒晚了,目光怔怔地落在她身上,語氣卻小心翼翼,仿佛聲音大了,有什麼東西就會消散去。

  舒晚的心狂跳不止,她心虛又緊張地結巴道:「我我、我在。」

  易沉瀾的眼神凝聚了一些,他不錯眼的注視著舒晚,微微啟唇,聲音很輕:「你別走。」

  「我不走,」舒晚悄悄深呼吸,舌頭終於不打結了,「阿瀾師兄,我扶你坐起來,你把藥喝了,好不好?」

  「好。」

  易沉瀾回答的很快,他的目光仍然落在舒晚身上,絲毫沒有移開的意思。

  舒晚小心地去扶易沉瀾,他身上的鞭傷都被剛才的大夫包紮好了,她很注意的不去碰到,在他身後放了一個靠墊。

  「我剛才做了一個夢。」

  易沉瀾忽然低聲說道。

  「我知道,夢都是反的,不作數的,阿瀾師兄你別害怕,」舒晚自然看的出易沉瀾剛才陷在噩夢裡,她搖了搖易沉瀾的手,將藥碗端過來試了試溫度,笑著看他,「快喝藥,我餵你。」

  易沉瀾這次沒有說什麼「我自己來」,乖乖張嘴喝了,難得的脆弱。

  他越這樣,舒晚越是心軟。

  他喝了藥,沒再提夢的事,而是問道:「晚晚,你嗓子怎麼樣了?

  大夫看過嗎?」

  舒晚看易沉瀾神色還恍惚著,還不忘關心自己,心中一暖柔聲說:「我都好了,喝過藥一點事也沒了。」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阿瀾師兄,你剛才夢見什麼了?

  可以和我說說?

  說出來就不那麼害怕了。」

  易沉瀾動了動唇,卻沒有立刻說話,他想了很久,才慢慢說:「……我夢見我死了。」

  舒晚眉頭一蹙,「阿瀾師兄……」

  「晚晚,你可以不走嗎?」

  易沉瀾認真的看著舒晚,漂亮的鳳眸有些黯淡,「我不想找不到你。」

  舒晚立刻說:「我不走。

  阿瀾師兄,我今晚都不會走的,就在這裡陪著你。

  你要是再做噩夢了,我就馬上叫醒你,不叫你害怕。」

  不,不是今晚。

  易沉瀾垂下眼眸,輕輕地搖了搖頭。

  不止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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