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目光
陌生目光
舒戚的信件十分簡單, 甚至可以算得上是一封邀請信。思兔閱讀
明日是舒戚籌備已久的武林大會的日子,他在信中言辭誠懇, 禮數周到的邀請易沉瀾一同參加。
武林大會在每年的春末夏初召開, 舒戚確實趕上了一個好時機——武林大會比靜河論劍更加正規,門檻也更高,屆時江湖上各個有聲望的門派都會來參加, 再加上終山派的所有高手, 他想將晚晚帶出來,難度便大大增加了。
更何況, 舒戚必然已經布下了天羅地網, 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拿捏著他最心疼的軟肋, 只等他來自投羅網。
他用晚晚來威脅他, 是下了一步好棋。
對於明天這場鴻門宴, 易沉瀾心中也頗有些定數,舒戚無非是想再次將他狠狠地踩在腳下,折進泥里, 出盡心中惡氣後再殺之而後快。
他不懼怕任何羞辱與輕賤, 明天就是刀山火海, 萬劫不復又如何?
他一定可以將晚晚帶出來。
……
「你們小姐打扮好了嗎?
讓她不必著急, 大會還有一會兒才開始呢。」
舒戚站在舒晚的房間外, 淡笑著問守在房門口的一位長相頗為穩重的丫鬟。
「爹爹,你過來了, 怎麼不進來?」
舒戚話音剛落, 房門便被人從裡邊推開, 舒晚一顆小腦袋冒了出來,看起來又嬌俏又可愛, 「我早就打扮好了,您看今日我好看麼?」
今日舒晚穿了一身水紅色織銀邊的長裙,頭髮兩邊的髮髻上簪了一些細碎的髮飾,垂下來幾枚銀鈴,隨風飄動清脆作響,為她整個人添了幾分活力與神采,看著比平日更加靈動。
舒晚見舒晚笑望著自己,眼中不見任何防備與恨意,他眸中划過一抹深意,唇角的笑意卻更大,「我的女兒怎會不好看?
從小便是美人胚子,如今這樣一打扮,更是比過了江湖中的任何一位女俠。」
舒晚翹起唇角,歡歡喜喜的讓開了些身子,指指屋裡,「爹爹站在門口乾嘛?
不進去坐坐麼?
我屋子裡有底下人新送上來的糕點,爹爹要嘗嘗看嗎?」
「我不進去了,外面客人多,我還要前去招待他們。
晚晚,你大病初癒不久,不宜太過勞累,不用去的太早,大會開始的時候到便可以了。」
舒戚大手摸上舒晚的頭,「我的女兒,嬌縱一些也是可以的。」
「我知道了,多謝爹爹體貼。」
舒晚矮身微微福了一禮,目送著舒戚離去。
舒戚走遠後,舒晚慢慢轉身回了屋子,坐在桌邊。
她凝神想了一會兒,忽然向門外的丫鬟招手道,「寧雲,你進來,我有話要問你。」
名叫寧雲的丫鬟微微一怔,理了理衣襟施施然走進來,對著舒晚不卑不亢的行了一禮,「小姐有何吩咐?」
舒晚隨手掰了一塊糕點,慢慢的放在嘴裡咬了一口,狀似不經意的問道,「今天的武林大會,都有哪些門派來參加啊?」
寧雲微微垂眸,不動聲色的與屋子裡的另外兩個丫鬟換了個眼神,而後看著舒晚恭敬的回答道,「回小姐,每年的武林大會都是由我們門主親自舉辦的,來參加的皆是江湖上有頭有臉的門派。
武當派、少林派、靜河宮、衡陽派這樣的江湖大派,必定是要參加的,還有一些中等門派,也皆是近年來風頭正勁的門派。」
「我知道了,」舒晚眸心一凝,將糕點放下,支著下巴喃喃自語道,「這麼多門派……」她頓了一下,看著寧雲微笑,「果然很熱鬧,只可惜我傷病在身,沒辦法上場比試了。」
「小姐好好養傷便是,這樣的機會往後多的是,再說江湖上誰人不知小姐武功卓絕,不必比試也風頭無兩。」
「我自然是要好好養傷,」舒晚感慨的嘆息,「爹爹說我練功急進走火入魔,以至於大大損了身體,我甚至都不記得我是怎麼……」
「小姐不記得,就別費心思了,現在慢慢養著便是了,來吃點東西吧。」
寧雲自然而然的接過舒晚的話,將裝糕點的盤子向前推了推。
舒晚應了一聲,揚頭向門外看了看,對寧雲問道,「寧雲,這個時間周師叔應該快給我送藥來了,你去門口幫我接應一下。」
「是,小姐。」
寧雲立刻去了,沒等一會兒,果然周遠端著一碗黑漆漆的藥汁走了過來。
他一向不愛與人打交道,看到寧雲站在門口,僅僅敷衍的點了個頭,便提步跨進了門。
「晚晚,來把藥喝了,大病初癒,身體還需鞏固一下。」
舒晚笑著接過周遠遞過來的藥,不需要人哄,便乖巧的端著喝了,而後也沒有把碗還給周遠,而是放在了自己手邊。
「周師叔,辛苦你了,每日還要勞您親自給我送藥,其實這些事讓您的藥童代勞也可以的。」
舒晚眉眼含笑,聲音溫軟的給周遠道謝。
她坐在寬闊的椅子中,更顯得身姿嬌小,令人憐惜。
周遠看著打扮的溫婉嬌憨的舒晚,不由得想起了她小時梳著花苞頭那嬌糯的模樣,如今已是亭亭玉立的少女。
一時間他心中感慨萬千,嘆道:
「與周師叔還講什麼謝字,我沉迷醫術不曾娶妻,只怕日後也不會再娶,沒個一兒半女,到老沒人給送終,就想著日後若能被你偶爾孝順孝順也就知足了。
只要你歡喜、快樂便是了。」
舒晚微微低下頭,輕聲道:「我知道了,周師叔,」過了一會,她又抬頭看他,抿嘴笑了,「周師叔你就別胡亂擔心了,我怎麼只會偶爾孝順您,我保證,日後必定會把您接到身邊,日日孝順。」
周遠冷哼一聲,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這還差不多。
你這丫頭,既然承諾了,那我這老頭可就信了。」
「當然要信了,周師叔,我怎麼會騙你呢?」
舒晚大方一笑,站起身來,「我們走吧,武林大會要開始了。」
……
臨近傍晚暮色初顯之時,舒戚帶著一臉如沐春風的笑意,走上大台的中央。
他先是不動聲色的環視了一圈,眉心微微蹙了一下,但很快便消匿於無形。
他與在場的各位掌門交換了個眼神,又恢復成慈祥的笑樣。
舒戚清了清嗓子,拱著手揚聲說道:「武林大會舉辦了這麼多年,舒某十分感恩各位的賞臉光臨,叫我們終山派蓬蓽生輝。
今日初比試,像往年一樣,各派皆出一名最優秀的弟子,切磋一番。」
各門派來參加比試的弟子都是門中最為出色的人,舒戚的話音一落,他們便自覺的從人群中走上前來。
終山派作為東道主,自然也派了一位弟子應戰。
眾目睽睽之下,江揚慢慢的走了出來。
底下頓時有人好奇:「舒門主,今日怎麼是江公子來比試?
舒姑娘不來嗎?
往年舒姑娘不是遙遙領先您手下弟子一大截?
回回都把我們這些男弟子們打得落花流水,巾幗不讓鬚眉啊,怎麼今日換了人?」
也有人猜測道:「莫不是江公子的武功突飛猛進,已經超越了舒姑娘?
我記著去年這個時候舒晚姑娘的烈陽真氣已到了第五層,莫非江公子此刻已經突破了六層或七層?
果然後生可畏啊。
這年紀輕輕,竟然將烈陽真經練到了如此程度,放眼整個江湖,只怕也沒有第二人能做到。」
舒戚朗聲笑了,微抬起手說道,「大家稍安勿躁,其實並非是阿揚武功超過了晚晚,只是小女近日練功時有些急躁,不小心走火入魔,損了經脈。
如今尚在養傷,不太好出來比武。」
「原來如此,舒姑娘該小心些才是。」
「是啊,舒姑娘這般天縱奇才,若是傷了身子可就可惜了。」
「其實江公子比起來也不差什麼的,別小看了人家。」
在眾人一片討論聲中,舒戚又微微蹙眉狀似不經意的環視了四周,最終他目光一凝,側頭想了想,含笑對下頭的舒晚招手道:「晚晚,上來與諸位大俠打個招呼。」
舒晚突然被他點到,怔了一下,而後應了一聲「是」,緩緩走上前來。
她站在高台之上,眼前一切都無比清晰,顧盼間,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落入她的眸中。
那人身材頎長,墨發上半部分束著白玉冠,下半部垂至腰間,身穿著不起眼的玄色衣衫,一副再普通不過的打扮。
他的容貌更是稀鬆平常,即便走在人群中也不會讓人多看兩眼。
唯有一雙眼睛明亮深沉,見之忘俗。
但舒晚只是掃過而已,目光自然而陌生的移走,沒在他的臉上做半分停留。
……
她不認識我。
仿佛渾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間僵住,易沉瀾有些失神地望著遠處嬌美動人的姑娘,這個令他恐懼戰慄的念頭涌了出來。
易沉瀾在舒晚看向他時,已經做好了出手的準備,可他沒想到,舒晚就像是絲毫不認識他一般,毫無波瀾的,快速而冷漠地移開了眼睛。
舒戚究竟對她做了什麼?
!
易沉瀾臉上帶的這張面具,是舒晚親手慢慢打磨出來的,那時雪夜山上下除了方南丹外一致認為,舒晚做的假面雖然不如方南丹的薄如蟬翼,輕若無物,但是勝在五官普通,毫無特色。
但偏偏是這普通,倒讓她抓住了易容的精髓。
舒戚可以認不出他,可是晚晚絕不會不認識她親手做的假面。
此刻比武已經開始,場上諸多議論的聲音仿佛都被隔了一層膜,模糊的聽不清楚。
易沉瀾的心越來越冷,耳邊迴響著紛雜的聲音,絡繹不絕地灌進腦海,最後天地之間只剩下一個詞彙——
晚晚……
晚晚,晚晚,晚晚。
易沉瀾忽然向前走了一步,他的手腕卻被人一把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