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40隻妖·坦言
傅小昨覺得自己肯定是頭腦發熱了。思兔sto55.com
明明她剛開口的時候,並沒有覺得多麼生氣的,後來也不知怎麼,看著面前賣藥郎那副雷打不動的神情,莫名其妙整個妖就越說越氣憤了……
於是,等到真正冷靜回過神來的時候,她便突然意識到,自己好像已經罵了他很多句「笨蛋」了。
更奇怪的是,她花了一秒鐘時間自我反省了下,竟然發現自己完全沒有任何類似「後悔」的情緒——難不成她潛意識裡一直都偷偷地想要罵他嗎?
emmmm……
後悔是不可能後悔的,這輩子都不可能後悔的,要說心虛倒是有那麼一點兒——
傅小昨梗著脖子,微微側開目光,不去正眼瞧向眼前的賣藥郎,也不去看身後莫名陷入一片安靜的兩人兩妖,努力沉住氣凝住表情,一臉嚴肅地下結論道:
「之前我說過的吧?你想自己一個人上薔薇島,那算是你第一次犯傻,所以我們沒跟你計較;現在這是第二次,我再忍你一回;俗話說,事不過三,以後你要是第三次還來玩這一套,我就、我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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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突然詞窮。
她能怎麼威脅他呢——就再也不管你了?就管你去死?
賣藥郎始終靜靜看著她。之前連續聽了幾聲笨蛋,他似乎也沒有怎麼為之發怒的意思,眼下甚至還淡定出口,接了一聲:「你就。」
無端又從這簡單兩個字里受了番刺激,傅小昨突然再次有了勇氣,目露凶光地狠狠瞪向他:「我就、我就生氣!」
賣藥郎眸光冷淡,神色未變:「哦。你現在,難道,沒有在,生氣嗎。」
……說的也是啊。
傅小昨剛剛愣了愣,就聽對方繼續道:「還是說,這麼快就,已經,解氣了。」
「當然沒有!」
脫口而出地否定了對方的話,傅小昨看著那雙沉靜無波的眼眸,就這麼陷入了某種微妙的尷尬境地。
——無論如何,才罵了幾句笨蛋就解氣的話,總歸顯得她太沒出息了些吧?
——可是,就算沒解氣的話,她又還能怎麼樣呢?繼續罵他嗎?
——那麼問題來了,在沒有熱血上頭buff的加持下,她該怎麼冷靜地辱罵賣藥郎呢?在線等,急!
那廂賣藥郎不再接話了,繼續默默垂眸看著她,冷淡面容上絲毫看不出情緒。傅小昨跟他對視了兩秒鐘,居然莫名產生了一種對方會不會果真在等著挨罵的奇怪感覺。
她一邊絞盡腦汁,一邊臉頰漲得通紅:
「……你、你算哪塊小餅乾?」
「……」
「你這過期的小餅乾!」
「……」
看著對方那副恨不得鑽到地下去的樣子,賣藥郎又等了一會兒,沒有再等來第三句關於小餅乾的造句,於是便趕在對方把她自己罵哭之前,轉眸看了看四周:「該走了。」
「……」
傅小昨整個妖頓時晃了晃身子。突然鬆了一口氣之下,她差點沒腿軟地撲通一聲跪下去。
實在想不出該怎麼罵賣藥郎,她剛剛都已經忍不住在心裡偷偷罵那群物怪了——說好要追殺兩位王子呢?他們都在這裡停留這麼久了,為什麼還沒有追上來!?一個個都幹什麼吃的啊!?
她稍微挪了挪步子,之前走得過久而酸軟的雙腿,現在又僵立半天,已經徹底麻了。
想到什麼,她便趁著「余怒未消」,偷偷後退了一步,摸索著去扯身後犬神少年的袖子,面上繼續義正言辭地盯住賣藥郎:「我反正是已經走不動了......你這次絕對不可以再嘲諷我了。」
這樣說著,她看見面前的賣藥郎似乎在沉思些什麼,接著便上前一步,然後面無表情地、朝自己傾俯下身來——
「咦咦咦——!?」
還沒來得及意識過來這種情景的熟悉感,傅小昨就已看著眼前對方肩膀處的冰藍底色的布料,滿臉呆滯。
直到隨著賣藥郎穩穩邁出的步伐,越過他的肩膀,看見身後幾位臉上相似的驚異神情,她才慢半拍地反應過來這似曾相識的狀況。
——這……這是被她罵得心虛了嗎?
——原來,賣藥郎也會心虛啊……
心裡浮現了這兩個想法,傅小昨就此不由地開始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話說……她剛才是不是有點太過分了啊?罵了那麼多句笨蛋就算了,還說什麼過期的小餅乾之類的話……真要說起來,好像他也沒有做錯什麼事情啊。
就連他想要使用退魔劍就需要耗費鬼火這件事——傅小昨為了避免讓他產生負擔感,之前也都一直沒有告訴過他。
這種反三觀的設定,正常人哪裡想得到呢?他想讓他們三個先出島,歸根到底也是出於好意不是嘛。
——越反省越覺得忐忑,沒一會兒後,傅小昨就忍不住小心翼翼地認了慫:
「那什麼……藥郎先生,我、我好像已經不生氣了。」
話音剛落,就收到來自跟在身後的九命貓小姐、兩道鄙夷滿滿的犀利目光,傅小昨連忙埋下臉,擋住這陣精神攻擊。
「是嗎。」
——光從這種毫無起伏的語氣上,還是聽不出跟平常有什麼區別嘛。
覺得自己先前似乎的確有些無理取鬧,傅小昨都不太敢抬起頭去,探究對方的面部表情神色細節了,只好就著當前的姿勢,繼續埋臉在他肩上,強行裝了一波死。
由於看不見路,她也就壓根不知道他們現在是要往哪裡走。
只是,這麼前行了一陣子後,自打聽說有物怪在追殺自己,雙雙安分了許多的兩位王子,終於忍不住再次發聲打破了安靜。
從音色上,也依然分辨不出是雅一還是佑二王子在說話,只能聽出其間滿滿不加掩飾的好奇感——
「話說,你們妖怪都是這麼吵架的嗎?」
「……」
並沒有人給出回答。
傅小昨偷偷把臉藏得更嚴實一些,只露出一雙通紅的耳朵在外面。
——就你特麼話多!
如此又安靜了一陣子,這回是犬神少年忍不住也開了口,話音里是同樣滿滿不加掩飾的在意感——
「主人,你是想吃小餅乾了嗎?」
努力再三之後發現藏無可藏,傅小昨耳朵紅得就差沒滴出血來,聲音一字一頓悶悶地傳出去:
「……沒!有!」
——
賣藥郎可以非常清晰地感覺到,手中纖小的身軀,僵硬得像是一整塊雕塑。直到身後良久不再有聲音響起,那種不自然的僵硬感才慢慢緩和下去。
原本死死埋在一邊肩上的腦袋微微動了動,他垂下眸去無聲地掃了一眼,觸及那張側臉上蔫蔫的、有氣無力的神色,他便復又重新看向眼前的道路,口中淡聲地道:
「丟了,一半的,血。」
突然又聽到有人出聲,傅小昨幾乎條件反射般地顫了一下,直到意識到這道聲音是來自近在咫尺的身邊,她才微微放下心,抬起頭詢問地看過去:「——嗯?」
對方腳下未停,目不斜視:「什麼,意思。」
「啊,」回憶起他剛剛說的內容,傅小昨也想起了自己先前氣急之下脫口而出的話語,面上不由浮起些許赧意:「你說這個啊……」
現在還繼續瞞著他,似乎也不太好。傅小昨想了想,便儘量用著對方能理解的方式解釋了下。
「用退魔劍斬除物怪,需要耗費你的血作為媒介。」賣藥郎輕聲重複了一句,再問:「是任何妖怪的血都可以,還是只能用你的。」
傅小昨聞言頓時有些糾結:「呃,當然不是所有妖怪都行了,但也不好說只能是我吧……」
畢竟在遊戲中,擔當打火機定位的也並不只有座敷童子一個。只不過其他幾個,傅小昨至今還沒有碰上過。
「……兩次,一半。」
賣藥郎神色冷靜無波,微微點了點頭:「言則我用一次退魔劍,需要耗費你四分之一的血。」
「唉?」傅小昨愣了下,連忙擺擺手:「不是的。你拔一次退魔劍,扣掉的是我當前殘餘血量的五分之一,不過之前為了救百香子也扣了一次,所以算下來差不多還剩一半多點兒。」
賣藥郎沒有再說話,逕自神色沉靜地看著眼前的道路,不急不緩地繼續走著。
——如果她是人類,丟了一半的血,眼下還活得了嗎?
——上次抱她的時候,好像也是這麼輕。難道妖怪的血不會在身體裡占重量嗎?
見他不說話了,傅小昨便默默觀察了他半晌,而後不得不承認,從這樣一張臉上,自己壓根看不出他在想些什麼。
思索了會兒,她便繼續道:「雖然不確定,但可能妖怪不太容易會像人類那樣純粹因為失血過多而死吧?之前有一次掉到只剩將近七分之一,後來我也就暈了幾天,還是慢慢恢復過來了。」
「我們現在只需要從這座島上出去,到了外面,就不用擔心老是碰上物怪了……藥郎先生,你隔幾天拔一次退魔劍的話,根本不會對我產生負擔的……所以呀,你想要守護形真理,那就繼續去守護就可以了,完全不用擔心。」
她先前之所以猶豫著,沒有告訴過賣藥郎這件事,也正是抱著這種顧慮——賣藥郎的情況,跟犬神和九命貓他們是不一樣的。
一般的妖怪,就算不耗費鬼火,也有辦法保護自己、好好活下去,可賣藥郎卻是把自己生活在世上的全部意義,都一併押在了他手上的那柄退魔之劍上。
也正因此,跟面對百香子那種去留隨意的心態不同,對於賣藥郎,自打重逢以來,傅小昨便一直都是盡己所能地,想要把他留在自己身邊——或者讓自己跟在他身邊。
至於現在,把一切說開以後,她只能想辦法儘量把氛圍弄得不要太尷尬而已。
就認識以後這段時間的相處下來,傅小昨便越來越覺得,賣藥郎真的是一個非常容易鑽牛角尖的人——
認準形真理的時候,他就讓自己所有的東西都毫無保留地圍著它轉;否定形真理的時候,他就把連同自己在內的一切也一併否定掉。
不要說是人類、妖怪,哪怕是由執怨生成的物怪,恐怕都鮮有如此純粹專一的執著心吧?
傅小昨看著眼下他這副默不作聲不動聲色的樣子——現在,這個傢伙會不會又偷偷鑽進什麼不為人知的牛角尖里去了?
想了想,她忍不住默默嘆了聲氣,隨後微微揚起語調:「藥郎先生,之前我問過你,你沒有回答我——那隻石獅是你斬除掉的第一隻物怪吧,當時感覺怎麼樣啊,好不好玩,開不開心?」
「嗯?」見他依然不答聲,傅小昨就有些無辜地瞪大了眼睛:「喂,好歹耗掉我五分之一的血呢,連向我反饋你的體驗感都不願意嗎?」
賣藥郎終於默默側下眼珠,眉間輕蹙地看了她一眼,眸光淡冷如碎雪。
傅小昨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憋住嘴角的笑,維持住一本正經的表情:「你該不會是覺得不好意思吧?」
沒有等他回答,她又顧自無辜地道:「哎呀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老老實實回答很好玩、很開心,不就得了嘛。」
「其實不只是你開心,你家小天平也肯定很開心呢。對了,它們之前來跟我告狀,你把以前那些符紙都扔掉了,害它們傷心死了……那你是什麼時候自己一個人偷偷摸摸躲起來,又畫了兩張啊?」
「不過好端端的,你為什麼要把以前的符紙都扔掉呢?難道真的是都過期了嗎?」
「話說,只畫兩張怎麼也不夠用吧,我們要不要停下來先畫一些啊?不到必要的時候,還是不要用退魔劍比較好,你說對不對?畢竟你用一次退魔劍,可是要耗掉我五分之一的血——五分之一哦!五分之一呀!」
「聒,噪。」
總算把人逼出了聲,傅小昨終於一下沒忍住,整個妖渾身發顫地笑倒在他肩上:
「原來你真的是在不好意思啊!我都說了呀!你只要別那麼頻繁地用退魔劍,對我是不會有什麼影響的啦!你這個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