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55隻妖·雨霧
看到黑羽秀樹這麼一副悽慘的模樣,傅小昨突然才後知後覺地回想起來,這個島終究不是什麼遊樂園,而是個易進難出的修羅場。思兔sto55.com
在先前她接連經歷的幾個結界裡,所碰到的妖怪,態度都算是比較友好的,哪怕連追殺在兩位王子殿下身後的物怪,她也還沒有與其碰過面,以至於到現在,她無意間都已經開始慢慢地放鬆警惕了。
而眼下黑羽秀樹的狀況,就像是給了她當頭一擊,讓她瞬時間從之前那種不合時宜的安逸心態中清醒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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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綜合其他幾個成員的經歷看來,黑羽秀樹所進入的這個結界,貌似的確是兇險得多?
不過此時看她這個樣子,傅小昨雖然心裡頗為好奇,但還是沒好意思當場出口問她到底在結界裡碰到了什麼,而是轉而看向一言不發走在身後的賣藥郎。
這整個隊伍里,各自成員的技能樹上,能夠說得上跟醫療方面稍微掛上點勾的,大概也只有這位先生了。
一轉頭便不偏不倚對上了賣藥郎冰涼涼的目光,傅小昨忍不住又稍稍躲閃了一瞬,才強制自己盯著他鬢邊散落下的那縷半長的淡茶色頭髮,「藥郎先生……你、你有沒有——」
——你的藥箱裡有沒有除了安眠藥以外的藥啊?比如可以用來治傷之類的?
「沒有。」
話還沒說完就被突兀地打斷了。
傅小昨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正過目光看向他的臉——秀麗細長的眉眼間,依舊是那副冷冷淡淡的神情,跟一直以來的印象中也相差不了多少,但此時此刻,卻莫名讓她心裡生出了幾分無措發虛的感覺。
不確定是否是她的錯覺,她總覺得賣藥郎好像——
正想順著心裡的怪異感想下去,前方黑羽昭戶的聲音卻打斷了她的思路:「該去兩位殿下那兒了,還不快起來?」
靠坐在樹下的黑羽秀樹盯了他們一會兒,什麼話也沒說,用手中的銀箭駐著地面,咬牙強撐著站起身來。
傅小昨見她整個身體搖搖晃晃的,十分懷疑她能不能獨立往前走出三米,忍不住皺著眉頭,看向身前的書生青年:「你就不能扶一下嘛?」
黑羽昭戶聞言轉頭挑了挑眉,大大方方地向她展示自己懷中抱了一路的灰犬,神情中意味不言自明——他的手要做更要緊的事。
……這已經超出見色忘友的範圍了吧?
傅小昨默默翻了個白眼,依次考慮過隊伍中的其他成員——九命貓那小身板就算了吧,賣藥郎也是一副拒人千里的樣子……
她最後還是小小揪了揪犬神的袖子,輕聲請求道:「你去背她走吧?」
少年巴巴看了她一會兒,扁了扁嘴唇,終究還是在她期盼的目光中,將懷中的她放了下來,上前幾步乾脆利落地將黑羽秀樹背起。
但做完這一切,他似乎還是有些不甘心,便滿臉誠摯認真地再次看向她:「主人,我可以一邊背著她,一邊抱著你。」
「……別鬧。」傅小昨頓時哭笑不得,同時按下懷中突然顯得一派躍躍欲試的黑貓尾巴:「就這樣可以了,走吧。」
但她剛轉過步子,便對上賣藥郎傾俯下身的動作,整個妖只來得及瞪大眼睛,身體視野已再次拔高,懷中的黑貓都受驚喵了一聲。
「……」
賣藥郎原本走在最後面,這時一轉身,卻成了整個隊伍的最前方。他就這麼抱起她,一言不發地朝著來時的方向,率先邁步行去。
——
見自己手癢的工程再次被人搶了先,九命貓煩躁地晃了晃尾巴,就此一躍跳到地上,化出人形滿臉不高興地抱著手臂走在一邊。
手上一空,傅小昨頓時覺得越發無措起來,一時間只能幹巴巴地直著眼睛看向前方,糾結著自己是不是該這麼一路沉默裝木頭下去。
但就在她糾結的過程中,身邊青年沉靜緩緩的話音逕自響了起來:「又是這樣嗎。」
「……啊?」
賣藥郎的語氣與眸光一般冷淡:「不想要一邊生我的氣,一邊找我幫忙,所以就不生氣了——這次也是這樣嗎。」
愣逼好幾秒,她才理解了對方指的大概是剛剛自己找他問藥的事,頓時有些奇怪:「我本來就沒有生氣呀?」說到這裡,她也才突然反應過來,先前心裡那種怪異的感覺究竟為何,忍不住抿著嘴角瞄向他,「……難道不是藥郎先生你自己在生氣嗎?」
沒錯,這就是她之前心裡產生的想法——雖然生氣這個字眼跟賣藥郎搭配在一起,違和感實在是夠強。
賣藥郎前進的步伐微不可察地頓了一瞬,冰涼的目光朝她無聲側了側:「沒有。」
——哦。
傅小昨見他重新一副目不斜視穩如泰山的樣子,心裡偷偷呿了一聲。想起什麼,她突然產生一絲調侃的惡趣味,當即學著他以往很多次的語氣,不置可否地悠悠然回答道:
「是嗎。」
——
再次見到兩位王子殿下的時候,他們兄弟倆的精神狀況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
而察覺到又有外來者進入,雨女與青蛙瓷器便很快再度出現在他們面前,不過看清是熟人面孔後,他們也就雙雙放下了戒心。
考慮到黑羽秀樹的傷勢頗重,眼下又沒有讓她短時間內療愈的理想方法,傅小昨便與雨女商量,想讓整個隊伍在這結界中重新滯留休息一陣子。
雨女沒有表現出異議,朝他們大方微笑道:「在雨中妖力散盡之前,你們都可以一直留在這裡。但在那以後,這裡就不再安全,需要你們自己留心了。」
言畢,她正要與身旁的青年一同離開,無意間卻轉眸看到了黑羽昭戶懷中的灰犬,動作頓時停滯,神色中有些掩不住的驚訝:「咦?這隻狗——」
她身邊青蛙妖怪化身的青年,面上也有些不確定的訝然:「沒記錯的話,跟之前進來的那隻,長得倒是很像呢,毛色花紋都差不離。」
傅小昨幾人俱是聽得一愣,黑羽昭戶更是瞬間嚴肅了臉色,沉聲問道:「依兩位所言,先前曾有一隻與這同樣的灰犬,曾進入過這方結界?那它後來怎麼了?」
見他們神色有異,雨女誤會了什麼:「難道之前那隻狗也是你們的嗎?我當時發現它的時候,它已經倒在雨里意識不清了。我只當它精力過度耗竭,便將它搬到這處空地,以為讓它休息即可恢復。但之後再來看時,卻發現它已經死了……」說著她眉眼間有些歉意,「現在想來是我大意了,也許它身上還受了什麼傷吧。」
聽完她的話,幾名成員卻是面面相覷,紛紛止不住眼中的震驚。
——原來番茄竟是死在了雨女的結界中!
可就算照此而言,當時番茄另負重傷,又在雨中耗費了精力,它也不至於會如此輕易地死去……既是物怪,若非被看破形真理後死於退魔之劍下,就只有一種可能——它在這個結界裡自行消解了執怨?
而以雨女的說法,她發現番茄的時候,它已然倒在雨中奄奄一息,言則很可能在當時,它的執怨就已經消除了。
……
雨女與青蛙瓷器兩隻妖怪,完全搞不明白他們突然陷入沉凝的氛圍究竟為何。其餘成員順著前因後果,努力思索良久,也依然不得其解,連賣藥郎也顧自垂著眸,眉間微微蹙起。
傅小昨皺著眉頭盯向遠處的朦朧細雨,腦中不停圍繞「在雨中消解執怨」這一論點,思考著各種有支持可能性的論據。
出於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直覺,她總覺得自己漏過了什麼重要的信息。
過了良久,她腦中突然隱約浮現起什麼,扭頭看向一旁負傷累累的黑羽秀樹,然後又緊接著刷的轉眸,看向兩位王子身上鮮明的妖氣印記,最後,她倏地瞪大了眼睛,盯向眼前的雨女——
「藥郎先生,你之前說過,這個結界裡沒有物怪……可是怎麼會沒有?」
眾人紛紛聽得一愣,一時間卻沒能夠理解她的意思。
傅小昨咬了咬牙,努力組織清楚自己的語言邏輯:「你們難道不覺得奇怪嗎?其他幾個結界裡,要不然就是有物怪看守,要不然本身就關押著物怪——為什麼一定要有物怪呢?因為在沒有退魔劍的情況下,只要執怨不消散,物怪就是不死的——這樣島上的結界才可以牢不可破。」
「對比之下,在這個結界裡,只要雨女她自己能夠想通心結,隨時就可以離開,甚至不會有其他的物怪出來阻撓她,這算得上哪門子的囚禁?未免顯得太過於輕鬆——」說到這裡,她話音突然頓住,復又帶著些許深思地沉默了。
不過其餘幾名成員聽了這些,各自心裡也差不多都有了考量,看向前方兩個妖怪的眸光,便不由浮起幾絲意味不明的味道。
雨女身旁的青年似乎也跟著想通什麼,面上神情變得有些難看,上前一步擋在她身前:「如果,諸位是覺得,我們兩個在裝神弄鬼——」
見他如此,其他幾個成員也提高了防備心,暗暗嚴陣以待,雙方氣氛緊張一觸即發之下,突然又被一聲清脆的話語打斷:「不是!」
犬神目中隱隱的凶光頓時一滯,朝發聲處詢問地望過來:「主人?」
傅小昨先前說了一大通後,又莫名陷入了久久的沉默。這時對眼前一派緊繃的氣氛,她便忍不住感到十足尷尬——尤其是想到這氣氛,正是由於自己先前的掰扯引起的……
她微微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我的意思不是懷疑你們,就是突然想到這麼個問題而已嘛……反正藥郎先生都說這裡沒有物怪,那肯定就是沒有物怪了,你們騙得了我們也騙不了他呀……呃,看來是那個陰陽師在給雨女設立結界的時候一時疏忽了呢,嗯……」
眾人對她這驟然徹底轉換的態度紛紛愕然,眼前的青蛙妖怪也是難解其意,一時間神色複雜地盯著她。
傅小昨心裡忍不住默默哀嘆一聲,胡亂揮了幾下手:「好啦好啦,散了吧,散了吧,你們兩個,該繼續談戀愛還是繼續談戀愛去吧,我剛剛都是瞎說的!」
「……」
一場莫名的紛爭就此不了了之。
眼見兩名妖怪的身影雙雙消隱在雨中,犬神少年有些不放心地靠近一些:「主人,他們兩個真的沒有問題嗎?會不會——」
傅小昨朝他抱歉地笑了笑:「沒有問題啦,是我剛才沒有想通一些事而已……你也快去休息一下,我們得在這個結界失效之前養足精神才行呢。」
少年眼中雖仍有些疑惑,但見她如此,便不再追問,信任地點點頭,乖乖在一邊坐了下來。
只一旁黑羽昭戶的面上神色里,仍有幾分似笑非笑的意味深長:「看來,再為天真可愛的少女,心裡也有著很多秘密,不可告人吶。」
「……」傅小昨一時沒忍住,朝對方翻了個白眼。見他就著這副德性悠悠然走遠,她這才微微鬆了口氣。
然後,在轉過眼眸的瞬間,她便就此對上了賣藥郎沉靜冰涼的目光。
「沒有,問題嗎。」
她鬆懈到一半氣息再次哽住,無語地瞪著他:「……你就不能當做不知道嘛?」
賣藥郎神情冷靜無波:「為什麼。」
傅小昨小幅度地撇了撇嘴,沒有回答。
青年的眸光靜靜投向遠方的雨幕,言聲淡淡:「雨有問題?」
「……」沉默了一會兒,見他依舊不依不饒的樣子,傅小昨忍不住嘆了聲氣:「不是說他們兩個有問題,只是,雨女這個妖怪……剛好有點特殊吧……她自己應該也不知道的。」
這到這裡,她有點糾結地抿了抿嘴角:「就是……我之前跟你說過,我的血可以用作讓妖怪使用妖力的媒介吧?然後雨女這個妖怪,她要是消耗我的血,妖力效果就是驅散別人身上的debuff——就是一些不好的東西……」
「但是她並沒有用過我的血,所以這雨中的妖力效果,應該是來源於她的被動技能——就是類似於她的天賦的東西——她可以自動清除自己身上的負面狀態……呃,我這麼說,你可以理解嗎?」
賣藥郎收回看著雨幕的目光,轉而看向她:「你是說,她自身的執怨,以及之前那隻狗的執怨,都被視為負面狀態,在她自己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被清除了。」
見他理解了自己的話,傅小昨鬆了口氣:「我覺得是這樣的。而且,既然番茄死了,雨女自己卻沒有死,我猜是因為她的執怨在她變成物怪之前,就已經被清除了……」
所以,那個把雨女關進薔薇島的陰陽師,一開始為她設置的囚禁之力,其實是她自己的執怨,這樣一來,作為物怪的雨女,就永遠不可能逃得出結界去——這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囚禁。
賣藥郎側過眸子,靜靜看了她一會兒:「為什麼,剛才,沒有,繼續,說下去。」
傅小昨聞言,頓時浮起一臉「居然問出這種話,你是認真的嗎?」的神情。
「你傻呀?你忘了你的退魔劍是用來幹什麼的嗎?要是被別人知道,雨女隨便哭一哭就能消滅成片的物怪,你又打算如此自處呢?」
青年冷淡的眉眼間有一絲微微的怔愣,而後才有些嚴肅地蹙起眉間,認真專注地看住她。
傅小昨看他這樣,忍不住有些好笑,彎了彎眼眸:「這回知道怕了吧?讓你莫名其妙一個人也能生起氣來,是該嚇嚇你呢。」